阿金好奇地探過頭來：“越先生送來了什麽？情書嗎？他覺得自己發脾氣太過分了？”

情書會有這麽厚，這麽舊嗎？姜綺羅搖搖頭，拿起那本卷冊，發現是一份有年頭的筆錄，紙張都發了黃，頁腳更是卷邊。她翻看了兩頁，恍然大悟道：“是朝廷使者去南方出訪時寫的筆錄。”

源銘“喲”了一聲：“是這樣嗎？原來大官出訪的時候還會寫這種東西啊。這書太破，我翻也沒翻。不過越九霄說，這個東西對你們一定有用。”

姜綺羅往後翻了十幾頁，點頭道：“這裏記錄的是使者去西南邊陲時的見聞，從風土人情到民間神話都寫下來了。看起來這份手記已寫了有二十幾年，我就說九霄怎麽會知道蠟染，想必是從這些手記中讀到的……果然。”她在一篇簡短的記錄中讀到了關於蠟染的記載。

“黔貴山民，傳為蚩尤之後，有纈染之術，多繪魚龍牛鬼。先以蜂蠟繪花於其上，後置與靛青中數日。以坯布翻折，覆蠟皴裂，成冰花龜背之紋，萬中無一相重，妙不可喻。又有能者可覆色套染，作重疊斑花，與中原織染者迥異矣。”

姜綺羅大致地解釋過意思之後，阿金滿眼神往：“真的蚩尤的後人？那不是神話裏的人嗎？原來世上不僅染布的法子這樣多，奇奇怪怪的人也很多呢。”

源銘哂道：“少見多怪，什麽蚩尤後人，都是他們部落裏巫師瞎編的！那可是個可怕的地方，你要是去了準會被扔到毒蛇毒蟲坑裏煉藥！”

阿金的臉色唰地白了下來，躲在姜綺羅背後瞪著源銘咕噥道：“你去了還不是一樣餵毒蛇！說不定是餵豬餵狗呢！”

姜綺羅任由他們去吵，願意餵什麽就餵什麽，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卷冊上。

“黔川有草，謂之槐藍，葉如槐葉，莖葉皆可作靛，夏采秋收，貯之池底，草灰浸之，晝夜可成青藍。”

她指著書上的字問源銘：“九霄讓你送來的，就是這個？當地人用來作染料的草？”

如果是當地人用來染色的材料，肯定是不需要把布料放在熱水中也能著色的！

源銘聳聳肩：“看來是的。你別問我，我只是個出錢出人力的，是漕幫的人去嶺南聯系的賣家，除了他們，誰敢去吃人族的地盤？”

阿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世上還有吃人的人？”

源銘十分享受嚇唬別人的的快感，一本正經道：“當然！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綺羅打斷他倆：“阿金，不要聽他胡說，我們快把車子上的槐藍搬進來試試！”

巷子口除了源公子豪華的馬車，還有一輛驢子拉的板車。源家的眾小廝已經把一捆捆草葉紮好，正在往巷子裏搬。這些小草葉子圓圓的，整齊地拍在細長的莖上，看起來就像野草，但姜綺羅從來沒見過，就連大青山裏也沒有。

沒過一頓飯的功夫，姜綺羅的院子裏全被草葉占滿了。涵兒聽到聲音出來，被面目全非的院子興奮地拍起手來：“娘親，我們要養牛了！”

姜綺羅拿過幾根草葉看，見切口都很新鮮，的確是這兩天新摘的。這樣說來源公子一收到越九霄的托付就聯系漕幫，他們定是星夜兼程地趕去嶺南，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帶回一車的槐藍。

她向源銘深深一福：“源公子，大恩無以言謝。”

源銘不客氣地受了這一禮：“沒事，還錢就好，回頭我派人送收據過來。”他看著姜綺羅家被親手改造成一片飼料倉庫，莫名地有種成就感，揮手道：“我和越九霄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你可別丟人！皇商的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的，不要叫別人撿了漏。”他說完大步走出源銘，當然在臨走時又叮囑了錢的事情。

姜綺羅追著源銘的背影跑出巷子：“替我向漕幫的人道謝啊！”但是源公子的車只是揚起一片塵土，也不知姜綺羅的話有沒有飄入他耳中。

姜綺羅手中依舊捧著泛黃的手記，忽然覺得有水滴落在頭頂，激得她一個激靈。她擡頭一看，有兩朵灰蒙蒙的雲彩正從頭頂飄過，灑下的幾顆雨滴黏住了揚起的塵土，驅散了空氣中的悶熱，也解了姜綺羅心裏的焦躁。

及時雨，越九霄送來的手記真的像及時雨一樣，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照亮了一條路，而且連是一條鋪得平平整整的大路，那些槐藍不就是鋪子路上的石階？

比這更讓她高興的，是越九霄並沒有生氣。他還會送這本陳年的手記過來，就是無言的支持。

可是，他為何不親自前來呢？她不信越九霄會對越夫人惟命是從，更不信他把戶部的公職當一回事，他若不來，就是他不想來。

這樣一想，心裏升起了另一種焦躁，甚至比蠟染計劃要破滅時更讓她不安。

阿金從院子裏探出身子：“姜小姐快回來呀！咱們得把這些草蓋上，免得被雨淋壞了！”

姜綺羅連忙把手記揣入懷中，回到院中取來幾匹棉布蓋住槐藍。這些草還算新鮮，一旦沾上雨水，過夜之後肯定腐爛。

“姜小姐，越先生送這些草給我們，是不是說用這些草做的染料就算不用煮過也能染色？”就算沒有一顆七巧玲瓏心，阿金到這會兒也明白了。

“既然知道了就快去準備染缸吧！我要快點畫出布上的圖案，咱們等雨過後就行動。”蠟染因為不用加熱的染料，所以更費時，而他們只有十天的時間了。

越九霄的送來的槐藍是不是真的能上色，姜綺羅心中不敢全然確定，但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一場沾衣細雨，綿綿地下到黃昏。趁著不能出屋的時候，姜綺羅點燈畫成了圖案。其實越九霄說得是，花草樹木最是安全，什麽忌諱都不犯。不過，就算只是花花草草，誰說便不能有天家的氣派呢？

第二天清晨，阿金揭開大缸的蓋子，裏面是烏沈沈的一片深藍。姜綺羅和阿金把點好蠟的布放入其中，默默祈禱著這場及時雨能澆灌出果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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