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功夫轉眼便過，在一個夜雨過後透著涼意的清晨，姜綺羅迎來了再度入宮的日子。

照例，同行的源公子送她一程。在車裏，源銘緊張兮兮地問她：“你這次染了個什麽圖案？再把自己栽進去可沒法救你了。”

姜綺羅將包好的布橫放在膝上：“想看？”

源銘對姜綺羅的表現一向是期待的，他想把懸念留到品鑒會上，但對於姜綺羅的擔憂還是更勝一籌，躊躇再三，還是說道：“我來掌掌眼。”

姜綺羅把包裹打開，展開一張桌面大小的方布。源銘低下頭看了一會兒，盯著姜綺羅道：“要麽你會贏得很漂亮，要麽你會輸得很慘。”

“難道會比上一次還慘嗎？”姜綺羅笑著，把布料交給一邊的阿金，讓她幫忙重新包裹。這一次，她沒有帶柳枝，就算阿金再怎麽害怕皇宮，姜綺羅也不留情地拖她下水了。

馬車走過熟悉的道路，終於停住。掀開簾子，姜綺羅再一次見到了皇宮。宮女和太監照規矩等在宮門口的禦河之前，為首的正是尚衣局黃公公。原本他是不必做迎客這回事的，看來這次皇後娘娘極其認真，每一步做了最好的安排。

姜綺羅和源銘算是到得晚的，在白玉石的橋前已有不少人等著入宮。她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下馬車。盡管與上次來時一磚一瓦都未曾變，但姜綺羅覺得這個地方更透著冷意，或許是因為大雨剛過，秋氣將至的緣故吧。

姜綺羅四下看，希望能在什麽地方見到越九霄。上次她參加品鑒會，越九霄送她至此，還一直在這裏等她。這一次姜綺羅原本還盼著能在宮門口見上一面的。

可惜她沒有看到越九霄，卻看到了幾個人正不懷好意地往這邊瞟，都是陌生的面孔，想來不是京城本地商戶。

“那些人，上次沒見過。”姜綺羅悄悄地問道。

源銘拿眼角瞥了一眼，說道：“他們是從江南趕過來的，看他們的打扮就知道。嘿，他們還抱成團了！”源銘笑了一聲後又說道：“這次皇後娘娘有心剔除葉朝瑾的遺毒，特意擴大了選拔的範圍。我倒是無所謂，姜綺羅，他們可都是你的對手。”

難怪看她的眼神不怎麽友善。

就如源銘說的，這些人穿衣打扮和京城的風氣大不相同，大多數穿著青綠為主的長衫，戴著方巾，一派學士風範。江南是產絲綢的重鎮，蘇杭更以刺繡名滿天下，霍師父也是出身於江南。人們都說游人只合江南老，卻不知在那裏織坊更比茶館酒肆花樓更多，當真稱得上錦繡二字。

這還是姜綺羅第一次見到江南織染同行，從前在泰安的織染大會不過是個江北織染界的聚會而已。

姜綺羅的目光不期然地和那群人的相撞，對面冷冰冰地和她對視，姜綺羅覺得他們的敵意有些過頭，於是收回目光，抱著今日要帶進宮的布料到黃公公面前報到。

辦了幾道例行公事的手續，上報了布料的數目種類，姜綺羅暫且從黃公公面前退開。她尚且來不及轉身，忽然覺得腳下踩了什麽，身後便有人大叫起來：“哎呀，姜大小姐撞人了！”

姜綺羅勉強站穩，連忙回頭去看，發現有個人坐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揉著小腿。這個人穿長衫戴方巾，正是江南派系裏一員。

她覺得那人的表情未免誇張了些，但是息事寧人，她不想糾纏，便打算賠個禮。沒想到江南來的其他商戶一擁而上：

“你憑什麽撞人？”

“你是不是故意的？”

“萬一子昭的布落在水坑裏，他拿什麽面見皇後？”

姜綺羅悄悄坐在地上的人，他就是那個子昭吧？他正抱著一匹包裹精美的布，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哼，有人嫉妒咱們江南絲織行的本事，這是要暗地裏使絆子啊！”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京城大牌布店的千金就是這麽仗勢欺人的！”

如果到這時還看不明白這些人是故意尋釁，那她姜琦羅可真是白活了這麽多年歲，只不過這些人來找茬的原因是姜家，她倒是很意外，更意外的是他們居然敢在皇宮門口碰瓷兒，這些太監宮女竟然都不上來阻攔？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些事的時候，那些人擁過來，不客氣地推在姜綺羅的肩上。姜綺羅實在沒有想到這些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公子哥下手如此粗魯，幾下子就把他從橋邊推開了。

源銘正在黃公公那兒辦手續，聽到雜音時姜綺羅已經被江南來的那群商人隔開了。受規矩所限，今天源公子沒有帶足人手，所以必須親力親為地分開眾人援救姜綺羅，這讓他十分力不從心。

他敗下陣來，氣喘籲籲：“黃公公，鬧成這樣，你也不管管？”

黃公公垂下眼眸，看著源銘身後陸續新來的商戶：“這還是宮外，不是奴才能管的地界。又有人來了，奴才要去迎接他們了，失陪。”

他擺明一副不管的樣子，源銘也沒辦法，只能在背後罵一聲老貨。

他折回去往喧嚷的人群裏沖，就算硬著頭皮也得幫姜綺羅一把，沒想到那邊的鬧劇已經落幕，姜綺羅被一群笑嘻嘻的江南商人圍住，她站在當中，面無表情，但是手裏已經空空如也。

源銘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地面。

一匹包裹精致的布落在了水坑裏。昨夜雨下了一宿，今早積了不少雨水，就算皇宮門口道路潔凈，落在水坑裏這匹布也無顏面聖了。

江南的商戶搖頭嘆道：“哎呀真對不住，我們下手不知輕重。這下可慘咯，你還怎麽參加品鑒會啊，姜小姐？”不過看他們的表情，絕無對不住的意思，相反，還覺得姜綺羅不夠慘。

姜綺羅慢慢地走到那個名叫子昭的人面前，這個人很年輕，得意的笑容半分也藏不住。他顯然是個公子哥，又能號令這一群江南的商戶，大抵也是有些能力的。

“子昭賢弟，得罪了。”姜綺羅對他說了聲抱歉，然後出其不意地把他手裏的布奪走，幾個大步走到橋邊，扔進了滾滾的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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