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工筆、寫意，姜小姐熟知各種筆法，但是如何用蠟作畫，她也沒有這種知識。姜綺羅看著眼前被畫得亂七八糟的金紗，負氣一般將布料團成一團拋到了地上。

拿不出震驚四座的新布料，她難以在激烈的品鑒會裏勝出，雖然她相信祁王和王妃會為她鋪路，但她不想那樣。祁王夫婦會因為推薦不稱職的皇商而名譽受損，而姜綺羅不喜歡名不副實的榮譽。

想不出什麽法子，她所幸出門閑逛。這一走一路來到春暉堂，想起已經好久沒有來這兒串門，正好看看春草和她肚子裏的寶寶。

櫃臺後面只有幫工的夥計，春草家三人誰也不在。姜綺羅不見外，直接去後院找他們。

春草正坐在走廊下納涼，手邊的小桌上放著好幾樣消夏的小食，她肚子越發見大，想站起來和姜綺羅打個招呼都費力。

姜綺羅大步趕過去按住春草：“別，你乖乖坐著吧，我可不敢驚動小家夥的大駕。”

春草懷著歉意說道：“我最近身子不痛快，奶娘和紀寧一直忙著照顧我，這些日子都沒去找東家。那個皇宮裏的品鑒會，東家肯定通過了吧？唉，我們連賀禮都沒送，過段日子給補上行不行？”

姜綺羅苦笑一聲：“補什麽呀？沒有選上。過段日子要再開，這次是真刀真槍的了。”

春草覺得難以置信，以綺羅坊的實力和名望，就算有競爭對手也能幹掉，更何況她是唯一的候選人？

“究竟……”她還沒問出“怎麽回事”四個字，就發現姜綺羅的臉頰上好像有些什麽，仔細一看，像是燙傷留下的印子。春草更嚴厲地問出一句：“究竟怎麽回事？”

她不待姜綺羅回答，就對著院子一角喊道：“奶娘，你快出來！你看看她！”

姜綺羅想要阻止，但春草的聲音牽動這院子裏所有人的心，不僅奶娘拿著鍋鏟出來了，連紀寧和春暉堂的夥計都趕來了。

奶娘抱怨道：“什麽事像趕著催命一樣？”她雖有怨言，卻生怕春草有個閃失，還是忙不疊地跑了過來。

“奶娘，你先別罵我，你看看東家的臉！”

奶娘一瞧，一下子像是點燃了炮仗，劈裏啪啦問個不停：“小姐，這是怎麽回事？你這麽大的人，怎麽還會被燙傷呢？涵兒呢？他有事嗎？”

姜綺羅被葉朝瑾投入大獄時，沒有人敢告訴春暉堂這邊，無論是懷著孩子的春草，還是視姜綺羅如己出的奶娘，她們都有可能因為過於激動而傷及身體，至於春草的肚子更是要著力保護，所以越九霄也罷，源公子也好，一切為姜綺羅奔走的事都瞞著他們進行，連紀寧也不得消息。

到了現在，姜綺羅覺得終於能告訴他們了，這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只是她不願，也不敢講得太詳細，只說因為她的不慎被投入大獄，獄中的牢頭給她私下用刑而已。

春草扶著肚子給自己順氣，終於能說出完整的話：“那些牢頭死了嗎？”

姜綺羅輕撫她的後背：“趙府尹懲辦了他們，至於死活，人渣並不值得我關心。”

“說得是！”春草重重吐出一口氣，說道：“這個趙府尹，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收拾壞人倒很痛快嘛。”

但姜綺羅想起他那一日持刀刺穿高老板的胸膛時，那雙血紅的眼睛也可以說是殘酷。

她忽然感到臉上一熱，擡頭看，奶娘正伸手摸著姜綺羅的臉頰，她止不住的流眼淚：“小姐，你從前的模樣多俊呀，現在臉上卻留了疤……”

姜綺羅笑著問：“有了疤就不好看了嗎？”

奶娘連連搖頭，抹著眼角的淚說道：“不，還是好看，小姐什麽樣子都好看……”

她仿佛想安慰姜綺羅，卻反而要姜綺羅來安慰她。姜綺羅摸著臉上微小的凹凸說道：“九霄說，月滿則虧，凡事都美滿時壞事就要來了。我有綺羅坊，有涵兒，有你們，已經太圓滿，就要吃虧了。這時候臉上留點小傷疤，正好破了滿溢之相，從此會很有福氣的。”

春草翻了個大白眼：“胡說八道！還是幫你報仇的趙府尹更好！”

越九霄為姜綺羅卷入政局，為她設計了葉朝瑾，這些卻是不能流出深宮的事了。姜綺羅沈默著幫春草理好額發，因為動氣，春草的頭發都亂了。

想起越九霄，姜綺羅決定回家了。她出來是為了換個思路找尋在布上作畫之法，更是為了成為禦用供貨商，能和越九霄平視彼此。

她終於把春草和奶娘勸住，於是站起來告辭，紀寧送她出門。

“姜小姐，我知道你事情多，不過有時間還是多照顧越大哥一些。”紀寧在門口對姜綺羅說道，“我前兩天在街上見著他了，他臉色不太好，心事重重的模樣。他的心思我是不能明白了，你可要多看看他。”

姜綺羅不確定越九霄的臉色是不是因為她而不好，至於多看看他，姜綺羅也想啊，奈何阻礙重重。

她把嘆息放在心裏，想要快些回家研究蠟染。一低頭，看到紀寧手裏拿著個奇形怪狀的鏟子。

她看了一會兒就明白了：“這是泥瓦匠用的，我在念羅村見過。怎麽？房子需要修補？”姜綺羅皺起眉頭，這件春暉堂是她幫春草他們租下來的，要是有問題她的責任不是很大？

紀寧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房子，是地上有幾個坑，不是什麽大事，我用一點泥灰抹平就是。”

姜綺羅猜想定是奶娘找的麻煩，她在田莊時就總抱怨地面不平整，生怕涵兒摔跟頭。往事有如雲煙，如今姜家田莊已經雕敝，那個處處欺淩姜綺羅一家子的潘管事也陷入牢獄，而曾經朝不保夕的他們則在京城各有資財。有時候，姜綺羅都不敢相信他們會走到今天這步。

她收起懷念往事的思緒，對紀寧說：“先不說九霄的事，紀寧，我逃離大獄，你要不要送我一份大禮？”

紀寧覺得姜綺羅不是開口要禮物的那種人，但她說了，紀寧也不推辭：“姜小姐有什麽需要的？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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