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皇宮裏暗暗傳開：背景深厚的尚衣局葉姑姑犯了事兒，在某個深夜裏被抓，又急匆匆被問斬。回廊下、水池邊、假山後……到處都是宮女太監的竊竊細語，這不一般的疾速處決，背後一準兒有見不得光的事。

在皇後處決了幾個散布流言的宮人之後，這些疑惑的聲音也消失了，宮中恢覆了寧靜祥和。皇後娘娘自覺近來沈溺於悲傷，於後宮之事不夠傷心，方才讓葉朝瑾這等惡奴婢中飽私囊，所以她要親自處置六宮事宜。

第一件事，就是重開品鑒會，把尚衣局沒辦好的事撿起來。皇後親自下帖，親自主持，親自裁判，絕對是一件盛事。

包括姜綺羅在內，不少新崛起的商戶都收到了尚衣局新發的請帖。對於許多布商而言，這就如同皇帝為士子們開了恩科一樣。至於源家的無寒齋更是收到了黃公公親自登門送達的請帖。

源銘來串門的時候不忘恐嚇她：“姜綺羅，這次的競爭可比上回激烈。上次只有你一個是新人，這次皇後為了剔除葉朝瑾的勢力，引入不少新面孔。他們一個個可都把眼睛盯在‘皇商’頭銜上呢！”

“那源公子也要當心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源家這樣的老牌浪花最容易被拍死在沙灘上了。”自打源銘公開聲明不會再追求姜綺羅，姜綺羅反倒與他更親善了，現在甚至敢明目張膽地諷刺他兩句。

源銘被姜綺羅堵得沒話說，自我表揚了幾句，表示他源公子無所畏懼，然後就趕回無寒齋了。他希望在新品鑒會開場前再把呈送的布料改進一些。

雖然源銘誇大其詞了，但他只是不希望姜綺羅掉以輕心，姜綺羅明白，所以特意找越九霄來討論布上的花紋，確保不會出什麽要命的差池。

“你就織些花花草草，飛禽走獸便好，這些東西是怎麽都出不了錯的。”越九霄說得很敷衍。他參與討論的興致不高，靠著椅子背問道：“皇宮的危險你已見識過，還要再去參加？”

他們在姜綺羅院子裏的樹蔭下圍坐，阿金作為織法與染法的實現者列坐旁聽，她連連點頭：“姜小姐，咱們好好經營綺羅坊和商會，足夠養活自己了。”

姜綺羅又搬過來一摞畫冊，笑道：“俗話說在哪裏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嘛。”她不願意屈就俗套的花紋，所以還在畫冊裏翻找。當然，那本太子的詩集是不敢參考了，早就交給越九霄妥善藏好。

越九霄哼了一聲：“哪裏的俗話？我可沒聽過。”

姜綺羅不想就這個問題多說，伸出手摸著耳朵前方的臉頰。因為碰到了烙鐵，她的臉色留了些痕跡，前些日子有水泡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去摸，越九霄打她手板也不長記性，結果成了習慣。一陷入深思便不由得摸傷處。

現在占據她全部思緒的就是如何做出一匹超越三足金烏的布料，好應對這場更難的比試。

為了準備尚衣局的那一場，她把織麻布的方法用在了金紗上，二者都是綺羅坊最拿得出手的技法，合二為一更是巔峰之作。可是巔峰之作已經公之於眾，這一次拿出來的作品必須更好。若堪堪與上一回持平，尚衣局的人難有新鮮感。若是還不如上一回，更是要說她江郎才盡了。

越九霄像是輸給她了一樣，拿出了幾分認真：“花草也有很多種，比如蓮花，高潔清麗，聽說皇後娘娘年輕時頗喜歡。還有忍冬花，寶相花，都是寺廟裏用的，對她的口味……”

阿金附和道：“蓮花我也會畫，織起來不會太難，我看不錯呀！”

姜綺羅啪地合上了面前的畫冊，越九霄緊張起來：“生氣了？我認真想還不行嗎？”

姜綺羅皺起細細的眉：“不行。”

越九霄十分詫異，看姜綺羅的神色並非玩笑，但她不是個小肚雞腸的女人呀。

姜綺羅把雙手抵在頷下，好像完全沒有聽到越九霄的話，她說道：“只是琢磨一個新奇的花紋，不行。”

越九霄松了一口氣，原來姜綺羅並非對他生氣，是根本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這倒讓他不知該慶幸還是生氣了。

相比於越九霄的糾結，阿金非常期待：“姜小姐，你一定又想出什麽新點子了，快說說看！”

姜綺羅看看另外兩人，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蠟染？”

阿金迷惑地搖搖頭，和姜綺羅一起盯著越九霄。

“你說得是西南邊陲當地人用的那種法子？用蠟在布上鋪出花紋，然後泡在染缸裏？”越九霄想了想，仿佛知道這麽個方法。

姜綺羅拍拍他的臉：“不愧是宰相大人的寶貝兒子啊，這個都知道！”這個時代知識傳播絕不發達，越九霄能知道西南山林裏的住民如何染布，這是看了多少不務正業的書啊！

越九霄倒是覺得這一誇太廉價。從先帝時就派過使臣前去出訪，隨行官員寫過不少筆記，他都近水樓臺地翻閱過。“西南山民一向被認為是蠻夷，你用他們的染法只怕難登大雅之堂。”

姜綺羅可不同意，在她生活過的世界裏蠟染還算是特立獨行的藝術，從來沒人嫌棄過出自蠻夷之手。

“我相信布料好看才是唯一的道理，要是被皇後娘娘嫌棄，我就把她的宮殿變成個大俗之堂。”

越九霄捂住了她的嘴巴：“你怎麽偏偏不長記性？這話被有心人聽去又能給你治罪！”

姜綺羅幾乎要透不過氣，她掙脫了越九霄的大手，服軟道：“好啦，我知道錯了。”她理好頭發，橫了越九霄一眼：“真是無趣，換做從前，你才不會這樣說呢。”

是啊，要是在大青山，天高皇帝遠，他還敢帶頭說皇上的糗事呢。可是想要遨游天際的仙鶴被套上了枷鎖，而這個枷鎖——

他看著姜綺羅，不自覺地露出自嘲的笑：“是啊，我終究成了個官迷，可不是無趣嗎？”

“九霄，我不是那個意思。”姜綺羅看到他臉色的變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越九霄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他對阿金飛快地一笑，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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