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遠的確在宮中，因為今日太子殿下照慣例入宮向帝後問安，而他要盡早向太子求情。他昨晚才安置好柳枝，睡得勉勉強強，今日一大早又沐浴更衣，一個隨從也不帶便策馬奔向皇宮。

清早的街道人還稀疏，他的快馬箭一般穿過集市。因為太快，趙府尹沒能註意到拐角另一條街上、和他一樣疾馳的青驄馬。

皇宮裏繁文縟節甚多，今日那些值班太監又像誠心一樣處處找茬，趙懷遠起了個大中卻趕了個晚集，等到他終於進了皇宮時卻聽聞太子已在後宮中皇後娘娘那裏了。

這下都不是手續的事情了，外臣根本就入不得後宮，他只好在內外宮交界之處等。他擔心太子殿下出來時不走這個門，還找了一個小太監要他幫忙關註太子的動向。他抓了一把碎銀遞給小太監，小太監卻堅辭不受。

趙府尹深感奇怪，這宮裏的太監幾時這麽貧賤不能移了？

可是無計可施，他只能在這裏苦等。他一會兒琢磨著姜綺羅的案子能否有轉機，一會兒想著如何勸動太子殿下為一個民女冒風險。他心急如焚，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姜綺羅此刻是在順天府，而不是別的什麽昏官手中。

所幸皇後近來因潛心佛法越發淡泊，所以只和太子寒暄幾句便放他離開了。宮裏總有些葉姑姑控制不到的人，他們知道順天府衙在內宮門口伺候著，便將此事轉告了太子。

當今滿朝文武，順天府衙是少有的忠於太子的，所以他不敢怠慢，辭別母後直接來見趙懷遠。

“趙卿有何急事？”太子還沒跨出門，就朝趙懷遠發問。

趙懷遠急匆匆地叩拜後站起來，說道：“下官想求殿下救一個人。”他把姜綺羅無意中用了三足鳥紋樣的事說了，又向太子深躬道：“請太子看在她是個弱女子，所犯又是無心之失的份兒上，向尚衣局和刑部大理寺知會一聲。下官替她謝過太子天恩了。”說完，他又匍匐在地。

太子連忙把他扶起，心裏暗自奇怪：還從來沒見過趙府尹如此慌張的樣子，看來這個姜綺羅定有非同尋常之處。

“話說回來，姜綺羅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太子若有所思。

趙懷遠點頭道：“是的，去年冬天的時候，下官曾經向您求情，把宮裏一匹廢棄的織機送給宮外的小商戶，其實就是她……”

太子仰起頭笑了幾聲：“趙府尹，你對她可真是照顧啊。”

雖然他在泰安的織染大會上與姜綺羅有一面之緣，但匆匆相見，他來不及問姜綺羅的姓名，至於後來再派人去查探時，又都有黑衣人顥天作梗。所以泰安之行，他竟是沒能打聽出姜綺羅的名字，以至於今日趙府尹說起，他完全想不到二者間的聯系。

趙懷遠按捺著心裏的焦慮：“還請太子殿下不要開下官的玩笑，姜綺羅現在在大牢裏，命在旦夕。”

太子的臉色慢慢凝重起來，他想了想，嘆道：“可是宮中法度寫得清楚明白，她用了禁忌的圖案，就當按律論處，我又有什麽理由去求情呢？”他看中趙懷遠是不假，但宮裏幾乎每天都要處死一兩個宮女太監，一個平民並不比宮裏人金貴多少，太子殿下對這案子的感觸便不太深。

趙懷遠焦躁起來，太子提的問題他也曾想過，卻偏偏無法可解，他只好硬著頭皮再求：“殿下有所不知，姜綺羅是個奇女子，她是個大家閨秀，卻從一個小村子裏白手起家，雖然開的是個小作坊，做出的布比老字號店鋪也不遜色。下官以為，姜綺羅是個人才，死在一個荒廢多年的紋樣上，實在是國之不幸。”

太子好奇道：“我甚少聽到趙府尹如此盛讚一人，還是個女人，實在令人想要一睹芳容啊。”

趙懷遠說道：“太子若見了她，再聽聽她的經歷，就知道她是何等可貴的一個人，到那時，即是下官不開口，殿下也會想救她！”

太子看他一臉認真，終於有些動搖：“唉，真是被你說得天上有地下無了！我真是不想等了，咱們這就去瞧瞧？”

“二哥，哪裏去啊？”兩人正轉頭往宮外走時，祁王負手漫步而來。

殷紅的發冠，殷紅的深衣，整個人像一團幽暗的火，臉上的笑卻像和煦的微風。

趙懷遠先起了戒心，冷冷答道：“見過祁王殿下。太子殿下與下官有事要談，就不耽誤殿下的要事了。”

祁王呵呵一笑，說道：“太子殿下面前，本王哪裏有什麽要事？唯一的事就是侍奉好太子哥哥呀。”

太子心知這個六弟是自己強勁的對手，甚至是可能動搖他地位的人，可他總是想著爭權之事唯有能者居之，可兄弟的血緣是斷不了的，難道他登基的那一天要把兄弟們都殺個幹凈嗎？

於是他微笑道：“趙府尹要帶我去見個奇女子，六弟可願同往？”

趙懷遠心裏打鼓，他不知道讓祁王參與進來是否有利。如果祁王願意助一臂之力固然好，但他若從中作梗呢？一事不煩二主，還是專向太子殿下求情為好。

他小聲對太子道：“殿下，這件案子挑頭的是太子妃家的人，還是不要讓六皇子牽涉為好，免得他做文章。”

太子恍然，正要說話，祁王卻先開口了：“二哥，我可不是來找你，是父王要見你。他在清涼殿等你下棋呢。”

“父皇召見我？”太子深以為奇，自打他上書直斥兵部侍郎貪腐以來，父皇總是對他愛答不理的樣子，今日召見實在少見。

正好，他要借這個機會再好好向父皇陳述官場腐敗之害！

“趙府尹，那個奇女子我們明日再看！”說完，太子殿下匆匆忙忙地奔赴了清涼殿。

趙懷遠緊盯著祁王，他當然知道祁王此來就是為了阻止太子救人，不由得對人人愛戴的祁王發起脾氣：“姜綺羅總算是殿下扶植的人，殿下就不想救她？還是殿下只允許姜綺羅受您的恩惠？！”

祁王不惱，也不回答，只是說道：“剛剛收到探子回報，尚衣局葉奉禦偷偷出宮了，說不定是去你的府衙。”

趙懷遠再顧不得多問，急匆匆跑向皇宮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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