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刺進車廂的槍忽然斷為兩截，咣當一聲摔落，阿金瑟縮著躲在車廂角落，呆呆地看著幾乎戳穿她頭顱的槍尖。

源銘四下亂看：“怎麽回事？”公主卻無所畏懼地探身到車外：“顥天，好久不見了，原來你躲在姜綺羅家呀！”

車頂上，一個蒙面黑衣人迎風而立，手中握著片刻之前奪下來的斷槍。他墨色的衣角獵獵翻飛，肅殺的目光攝人心魄，金吾衛雖然訓練有素，卻都在這等冰冷的目光之下膽寒。

顥天說道：“請公主速速回府，這裏交給屬下！”他說完，用手中殘存的槍桿狠狠戳中了馬臀。車前的兩匹白馬高聲嘶鳴，如箭離弦，有些金吾衛壯著膽子上前阻攔，但都被顥天用一根殘槍擊退。

源銘控制住了馬韁繩，不過他禦車技術很糟糕，朱雀大街那麽寬闊，都不夠他橫沖直撞，不過好歹算是把一車的人平安送到了祁王府。

車子在門口一停，源銘就不管其他幾人了，反正都有祁王府的家丁照顧，他現在要趕著去綺羅坊通知那些夥計，免得殃及池魚。

梁曦拉著姜涵進了王府，姜涵看著寬闊的宅院，潔凈的石階，修飾精美的花圃，心裏卻一萬個不高興：“這是什麽地方？我娘親呢？”

阿金來過王府，知道王妃人很好，所以並不膽怯，但是她沒有見到姜綺羅，總決定事情不尋常，所以也拉著公主追問：“姜小姐呢？”

一聲聲“姜小姐呢？”“我娘親呢”吵得梁曦無從招架，只好臨時編個謊話：“姜老板在尚衣局品鑒會上表現搶眼，尚衣局的兩位奉禦留她小住，你娘親這兩天不能回家，所以把你托付給我了。怎麽樣，來我家玩開心嗎？”

他怎麽可能開心？不過他年紀尚小，不知道皇宮是從不給外人住宿的，連阿金也沒有懷疑這一點。但是姜涵仍然覺得奇怪：“那我娘親應該讓越先生來照顧我呀？為什麽要找公主呢？”

真是好問題，梁曦一下子就被難住了。“這個嘛……”

“因為宰相大人和你娘親曾有爭執，越先生怕你在他家裏過不自在，所以特意托付祁王府照顧你。”從花圃那一邊款款走來一個貴婦，她扶著沈重的腰身，身後跟著三五個戰戰兢兢的侍女。

“六嫂！”梁曦有種得救的感覺，她拉起姜涵的手，引著他一道拜見王妃。

姜涵現在只想見娘親，什麽王妃不王妃，禮節不禮節的，他都不記得了。他掙脫梁曦的手，轉身就往大門跑：“我要找娘親去！”

幸好阿金站在他背後，他根本沒有跑遠，就撲在了阿金懷裏。

祁王妃扶著公主的手走到涵兒身後，阿金生怕王妃氣他無禮，連忙推推涵兒：“快說對不起呀！”

王妃搖搖頭：“罷了。”然後，她輕輕按住姜涵的肩膀，說道：“我是個快要做母親的人了，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拋棄我的孩子。”

姜涵明白王妃話裏的意思，抹掉眼角的淚痕：“我娘親也一定不會拋棄我。”

王妃的手加重了些力氣，說道：“所以，你在這裏等著她就好，她一定會來找你。”

姜涵覺得有股力量從肩上傳來，他一下子不再驚慌，站直了身子對祁王妃作揖：“謝謝夫人指點。”

祁王妃笑了笑，吩咐人照顧這位小公子。姜涵很感謝，也很聽話地跟去了。

梁曦看涵兒走遠，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涵兒真是精明，我這個大人竟然都沒能騙過他。”

王妃調侃道：“虧你好意思說自己是大人，我看你的腦瓜子沒有比涵兒大幾歲。”

梁曦臉紅道：“六嫂！我六哥真是太縱容你了，看把你這張嘴慣的！不過看在你腹中我侄兒的面子上，我就不怪你了。”

王妃和她笑了一會兒，正色道：“話說回來，姜涵這個孩子聰明過人，他已經感覺到不祥，你便不要用謊言去安慰他，那只會適得其反。”

公主嘟著嘴巴點點頭：“知道啦！六嫂你可真厲害，孩子還沒出生，當娘的心得就夠寫本書啦。哎？這可真是個好主意，不如就這樣，你說，我幫你印出來刊行天下，你就成了和本朝開國時寫《女子訓》的皇後成了並肩的賢後了哈哈！”

祁王妃對這個公主小姑子很憂心，整個皇族只有她夠膽子拿祖宗開玩笑，她這個不守規矩的性格真讓人頭疼。

但現在最讓人頭疼的顯然不是公主，而是身陷囹圄的姜綺羅。祁王妃在樹下合十許願：姜綺羅，你千萬要平安無事，否則，誰來證明姜涵的身份呢？

姜綺羅一定想不到此時此刻王妃是如此的惦記她，在她的認識裏，最多也就是目睹了品鑒會的源銘和等在宮外的越九霄會牽腸掛肚。她現在甚至連如何為自己脫罪都沒時間想，因為在同一件牢房裏，還躺著奄奄一息的柳枝。

柳枝挨了結結實實的十大板，皮開肉綻，背後血肉模糊，如今還昏迷不醒，更不知有沒有落下別的病根。姜綺羅把柳枝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了給她蓋上，希望她能不那麽痛苦。

姜綺羅覺得一陣陣冷，細針一般的寒意仿佛要刺到她骨子裏，她縮進了身體，打量著她們暫居的牢房。

說是打量，其實什麽也看不到，這個地方黑乎乎的，只能憑觸摸感到四面都是石墻，石縫裏石塊上，到處是斑駁的青苔。屋頂滲出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濺在姜綺羅身上腿上，泛著一股腐臭味，不知道究竟是何來源。

在這個三伏天裏，能被安排到這麽一個涼到骨頭裏的地方，也算是幸運。

但是柳枝這個傷……她絕對承受不了這種苦楚。

姜綺羅不由得嘆氣。

“嘆氣？現在知道後悔了？為何要闖下這等大禍？”牢房外響起一個低沈地含著憤怒的聲音。整座監牢都甚為狹小，那個聲音在通道裏反覆回蕩，有如天降怒雷。

姜綺羅不由得一哆嗦，後背靠在冰冷的石墻上，又激得渾身一抖。

一個舉著火把的人影在老門口站定，姜綺羅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趙懷遠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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