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因為牢房裏回音重重，姜綺羅沒有認出趙府尹的聲音。她卸下心防，一邊扶著柳枝的身體，一邊靠近牢門道：“我一路被關在車子裏，竟不知是被送到了府尹手上。”

姜綺羅是在王宮裏犯的事，但因為身份原因，還是交到了地方官手裏查辦。趙懷遠這是剛剛收了尚衣局的文書，要他徹查姜綺羅犯上一案。

他剛剛收到命令時本想把案子推去別的衙門，尚衣局不好好做衣服，抓什麽謀反？可是他一看案犯的名字，心裏像是被捶了一拳，不過面上還很平穩，不動聲色地接下了這個案子。要不然，姜綺羅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牢房裏受刑。

趙懷遠將火把靠近牢門，見姜綺羅身上臉上並沒有傷痕，暗暗地松了一口氣。不過借著火光，他看到姜綺羅只穿著薄薄的中衣，還被水濡濕了一大片，連膚色都透出來，讓他難為情地轉過了身。

姜綺羅看他背過身不說話，只道他在生氣，生氣的原因自然就是上次求婚不成。

“趙府尹，上次在綺羅坊的事我不是有意冒犯，乃是覺得你我實在有緣無分，不可強求。如今你也瞧見了，我一個不留神就被投下大獄了，你若和我定親，搞不好要成為被連坐的一員。”

說起這個，姜綺羅的心被撕扯了一下，不知道涵兒有沒有危險。越九霄也好，源銘也好，誰快去看看涵兒吧！

趙懷遠哼道：“若你是我妻子，我絕不會讓你做這等蠢事！三足鳥的花紋，你怎麽會不知道那是皇家紋飾，未經許可不可私自使用！”

姜綺羅還能說什麽？

“抱歉，我讀書比較少……”

趙懷遠握緊了拳頭，手腕上青筋暴起：“越九霄怎麽也沒有阻止你？”平時他對越九霄再如何不喜，總還稱一聲“越公子”，連名帶姓的稱呼對於趙府尹而言，和掀了越家祖墳一個分量。

姜綺羅皺眉道：“這事是我不好，怪不著他。其實他還勸過我不要參加，還教了我許多規矩，只是我沒想到會犯在布料的花樣上。”

趙懷遠痛心疾首，在牢門前來回踱步，又不敢去看姜綺羅。姜綺羅看得眼暈，從柵欄縫隙裏伸手抓住他的袖擺：“你先不要急著散步，先看看柳枝。”

趙懷遠重新把火把舉到牢門處，看到了柳枝背後的衣服滲滿血跡，不禁狠狠咬牙：“何必對一女子下如此重手？”

他接手這案子時就聽說案犯之一被打了，他擔心是姜綺羅，所以急急忙忙趕來，見她沒事，固然放心，但這時見到柳枝受傷的樣子，也不能說便是慶幸了。

“我去找郎中來。”

“稍等！”姜綺羅扯住他，“這牢裏實在濕冷，柳枝定會落下病根，不能讓她留在這兒！”

趙懷遠遲疑了一下：“你想讓我放了她？不行，怎麽說她也是在押案犯之一，我沒有這個權利。”

“我知道，我只是想讓她在府衙靜養，你派兩個衙差看守。反正她受了傷，又跑不了。”姜綺羅看趙懷遠尚有遲疑，輕輕地放下柳枝，向牢門處磕了一個頭：“再這樣下去，柳枝會死也說不定，請趙大人慈悲。”

趙懷遠不忍心她跪在濕冷的地上，連忙說道：“你起來，我答應便是。”想了想，他又說道：“姜綺羅，你對我，不必用‘求’這個字。”

姜綺羅的臉色遲疑了一下，她覺得趙府尹此言過於暧昧了，但是現在這個關節上不該反駁他，甚至，她還壯著膽子抓住了府尹的手：“那我還有一事請府尹幫忙，就看府尹有沒有膽量了。”

“你說。”

“我剛剛忽然想到，所幸說柳枝病死了，你把她放走吧！”姜綺羅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氣。

趙懷遠的身子僵住了，小聲道：“尚衣局是宮中內署，為皇上行事，欺瞞他們有如欺君！”

姜綺羅唉了一聲：“我已經擔了個犯上的罪名了，欺君不欺君還有什麽差別？最重要的是別牽連無辜，我若被定罪，她也會被殺吧？可原本今天都不該是柳枝陪著我入宮的……”

趙懷遠看她如此堅持，又見柳枝實在淒慘，便喚來獄卒打開牢門，命人擡走柳枝。姜綺羅看著那些獄卒走遠，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

趙懷遠看著她的眼睛，縱然牢房昏暗，她的一雙眼睛仍然如星辰一樣閃亮：“姜綺羅，你怎麽一點都不害怕？這種時候還在想著她？”

姜綺羅輕快地一笑：“要是害怕能為我脫罪，能讓我立刻走出牢門，我現在就怕給你看。”

趙懷遠嘆了一口氣，伸手越過牢門，撫摸著姜綺羅的臉龐，比起上次相見時，她又瘦了不少，定是這些時日過得很辛苦。他低聲說道：“我定要救你出來！”

他的眼睛裏仿佛有火花，他的手掌也如火一般灼熱，姜綺羅想要躲開，可生怕像在綺羅坊時那樣不歡而散，於是只是笑笑，說道：“那就有勞府尹了。”

趙懷遠被她的笑容所迷，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吻住她雙唇。姜綺羅伸手去推他，尷尬道：“府尹大人，這著實不合適。”

這一次，趙懷遠一點也不生氣，他幫姜綺羅將散亂的頭發挽到耳後，因為寫字多年而生著繭子的手指有些粗糙，劃過耳畔的時候麻麻癢癢的。趙懷遠露出了一絲珍稀的微笑：“是，你還現在牢中，實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姜綺羅無言以對，只好回避他灼熱的目光。趙懷遠卻覺得她羞怯的樣子十分好看，比起在大堂上和他據理力爭時好看，比她在村子裏奔波忙碌的樣子也好看。

他又對姜綺羅說了一聲“放心”，這才親手鎖了牢門，臨走時，還不忘深深看她一眼。

趙府尹終於走了，沈重得有如鉛塊的氣氛終於消失了。姜綺羅退了幾步，靠著冰涼的墻壁嘆氣。

她覺得很累，直想睡覺。剛閉上眼，忽然覺得腳步的稻草動了動，正琢磨是怎麽回事，便聽到“吱吱”的聲響，一只臟兮兮的耗子從牢房這頭竄到了那頭。

看來老天爺是連覺也不讓她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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