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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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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就在柳傾歌不知不覺中度過了。她一整天都忙著和柳祁瀚一道清點貨物,一一記賬歸位,指揮下人碼放整齊,累得脖子都快斷了,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晚上回房之後,宋媽給她布置好了洗澡水,她洗著洗著就累得睡過去了。後來還是宋媽覺得不對勁兒,納罕怎麽洗了這麽長時間;於是便趕緊沖進來查看,這才發現柳傾歌趴在浴桶邊緣睡得正熟。如瀑青絲滑落肩頭,露出一部分瑩潤如玉的藕臂,纖細的手指緊緊抓牢桶沿,紅撲撲的臉蛋兒和閉著的雙眼正昭示著她此時正香夢沈酣。

宋媽一見,自是心疼。忙用大毛巾給柳傾歌擦幹了身子,套上褻衣。

柳傾歌經這一折騰,也給搞醒了。她不自覺的伸手揉著眼睛,迷迷瞪瞪的道:“宋媽,怎麽了?”

“小姐今天想必是累壞了,洗澡洗著就睡著了。老奴擔心小姐著涼,於是就準備過來收拾收拾,叫小姐去床上好好休息。”宋媽一邊說,一邊擰著毛巾,擠出好些水來。

柳傾歌赤腳踩在地上,只覺一股寒氣浸過來,於是忙忙的伸著腳去夠一旁的鞋子。她哆哆嗦嗦的抱著雙臂走到床邊,一下子鉆進被窩裏去了。

她耳邊聽著宋媽在那邊窸窸窣窣的收拾著殘水,剛準備閉目合眼去睡覺,結果忽聽得有人敲門聲。她翻了個身,開口道:“宋媽,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來了?”

宋媽在那廂應了一聲,隨即便有開門的聲音傳了過來。柳傾歌用手肘撐著半邊身子坐了起來,見進來這人是個小丫鬟,便道:“什麽事?”

那小丫鬟手裏捧著一個青花瓷碗,上面蓋有蓋子。眉眼之間透著恭敬的神色,口中道:“回小姐,這是大少爺吩咐小婢送來的,擔心小姐感染了風寒。”

柳傾歌心念一動,忙用手接過。掀開蓋子一瞧,裏面是一碗滾燙的姜湯水①,熱氣兒直往臉上撲。——她不過是今天晚上和三哥在記賬的時候被風吹著了,張口打了幾個噴嚏而已,當時柳祁瀟在旁邊恰好聽到了,結果就遣人送來了這個。

柳傾歌用鼻端嗅了嗅,覆又擡起頭來,看向那個丫鬟:“哥哥這麽晚了還沒睡麽?”

“回小姐,大少爺先親自去了小廚房煮了姜湯,然後便命小婢送來。現在遣退了屋裏奴仆,正在看書呢。”那小丫鬟從容的答道。

柳傾歌聞言,眉心微微一動:“嗯。你回去就跟哥哥說,要他早些安歇。——宋媽,去拿一串錢給她,這大晚上的來回跑也是辛苦。”……在這雁城老家可不比雁城自己家裏,這邊的丫鬟奴仆都是別人的,所以還是多賞得好,免得一不留神得罪了人。

那小丫鬟從宋媽手裏接過錢,感激道:“謝謝小姐。”

柳傾歌略一揮手,輕聲道:“沒什麽事你就回罷。天黑,小心路。”

“是。”那小丫鬟說完,便轉過身走了。

宋媽去了門那邊,喊了幾個丫鬟一道進來,將那殘水用小桶裝著,一桶一桶的擡出去了。等她回來的時候,便將門閂上了,然後把大浴桶收拾幹凈擱在裏頭,覆又將幔帳攏下。做好這一切之後,她便道:“小姐,老奴就在外間,夜裏有事的話直接喚老奴便可。”

柳傾歌道:“嗯,知道了。宋媽快睡罷。”語畢,她便重新將視線挪移到面前的這燉盅之上,看著裏面滾燙的姜湯,還未喝下,心裏便是十分的暖意融融。等它稍微的涼了些,柳傾歌便慢慢喝下。喝完之後,她便拉高被子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柳傾歌便起床了。實在是因為心裏存了事兒,再也沒了困意,所以醒得早。她將自己匆匆裝扮一番,勻面挽發,淡妝撲粉,換上一襲淡紫色裙衫,外面一灰鼠鬥篷,就這樣便出門了。

柳祁瀟站在一樓的檐下,一身雪青色長袍,身形挺拔頎長。眉目如畫,精致清冷。一見柳傾歌下來,他便關切的開口問道:“昨日可還好?沒著涼罷?”

“哥哥放心,喝了哥哥遣人送來的姜湯,傾歌沒事了。只是這臉……”說到此處,她下意識的撫了撫右邊的臉頰。

“冷敷之後上了藥,果然好些了,不仔細看不出來。”柳祁瀟語畢,便率先邁步而行。

柳傾歌跟在他身後,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結果斜刺裏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戲謔聲:“丫頭,是相親去麽?希望你今日碰到的全是歪瓜裂棗!”

柳傾歌勾著唇角看向正推門走出來的柳祁澤,笑道:“二哥,傾歌也是這麽想的。”

“你倆還真是……”柳祁瀟無奈的一挑眉,自顧自的往前走了。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柳傾歌擡腳跟過來笑著補充道。

坐了馬車之後,雪還未化,一路顛簸。路上行人稀少,偶爾路過幾個,也是縮著脖子走的很快。路邊的商鋪差不多都關門了,只有幾家還在招徠客人,攤點也少見。

到了沁華苑之後,柳傾歌下了馬車,細細打量這周圍的景致。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頗為貴氣的庭院,雕梁檐頂,甚是奢華。大門正中央掛著一牌子,用標準的行楷寫著“沁華苑”三個大字,門口立著兩個石獅子,處處都透著肅穆莊重之意來。大門兩邊站著兩個仆役模樣的男子,一見柳祁瀟和柳傾歌前來,忙走過來。

柳祁瀟遞了請帖,那兩人一看名字,頓時面色一肅,帶了些討好之意。

——約莫是因為老爹和他們老板認識的緣故罷。柳傾歌心裏想著,表面不動聲色;待得裏面出來了一個丫鬟帶路,便隨著柳祁瀟一同走了進去。

裏面別有一番天地,眾多亭臺樓閣,游廊曲徑,古橋湖水,數不勝數。映襯著這潔白晶瑩的雪,越發顯出一種迷離妙美的詩情畫意來。最吸引人的是,這裏面也有梅林,不過比柳府的規模大了許多。紅色的梅花如血一般,像是血染沙場一般,給人一種悲壯之美。淡黃的梅花瑩潤可愛,色澤搶眼,一朵一朵綻放出驚心動魄的美麗。白色的梅花就沒啥好提的了,因為下了雪,所以白梅花便同雪完全融入在了一起,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柳祁瀟顯然也覺得這裏景致不錯,和柳傾歌一起邊走邊欣賞。那丫鬟在前帶著路,小心翼翼的走著,好像是擔心把鞋子弄濕了似的。

柳傾歌眼睛都看看花了,不由得在心內嘖嘖讚嘆:乖乖!這沁華苑的老板可真是舍得!這麽漂亮的園子,居然用來通過相親賺錢,人人都可踏足。不過,這也從側面表現出這老板的慷慨大方來,美景人人皆可賞,倒也不至於冷落了美景。

“傾歌妹妹!你也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拉回了柳傾歌的思緒,她側過臉一瞧,就看到一身紅衣鮮艷的李媛俏生生地站在不遠處的一個亭子外,開口喚著她。

“李媛姐姐。”柳傾歌沖她招了招手,然後便和柳祁瀟一道往前走去。

等來到李媛面前時,柳傾歌才發現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出眾。本來她就長得漂亮,而今穿著一身紅色裙衫,更襯得眉眼嬌美,渾身透著昂揚的活力。

李媛和柳祁瀟打過招呼之後,便和他們一起往正廳裏走,邊行邊道:“哥哥本來今日不準備來,後來耐不過我的軟磨硬泡,結果還是來了。他先行一步,現在已經到了正廳。我說要在外面溜達一會兒,就沒去。”

柳傾歌一聽李睿在裏面,只是心裏動了一動,很快便又恢覆了平靜。如今他們二人已把話說開,彼此相處也再沒有什麽尷尬不適了。

柳祁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禮貌地報以微笑,腳步不停。

去了正廳一看,好家夥,柳傾歌差點兒叫出聲而來。——居然這麽多人!烏壓壓一片,估摸著差不多有四五十人,也虧得這正廳這麽大,要不然還真塞不下。裏面鶯鶯燕燕盡數入眼來,環肥燕瘦應有盡有。還有翩翩少年郎三五成群,倜儻風流,荏弱陰柔,英氣勃勃,深沈內斂,各種類型都占全了。裏面的眾人,有站的,有坐的,有追逐打鬧的,也有寒暄問好的。總而言之,氣氛很是熱鬧喧囂。在橫排桌子那邊,上頭擱著果品酒水之物,不得不說,這裏招待得還真是周到。

李睿在人群裏瞧見了他們,便撇下身邊的眾人,往這裏走來:“柳公子,傾歌妹妹。”

柳家兄妹和李睿廝見已畢,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便聽得那正廳有一人先開了口,約莫是這次聚會的組織者:“大家都靜一靜,聽我說!熟悉我們聚會的人呢都知道,活動分為兩項,一項是大家一起,還有一項是分開單獨的。現在請大家圍成一個圈兒,無論是坐著的還是站著的,總之不能留有縫隙,聽到了麽?”

眾人聽了,忙熱熱鬧鬧開始圍成一個大大的圈兒,叫嚷聲喧鬧聲響成一片。柳祁瀟微微側過臉,低聲囑咐柳傾歌不可離開自己身邊,免得一時顧慮不周出了什麽岔子。畢竟這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凡事小心些為是。

柳傾歌靠近他身旁,點了下頭應了。她的左手處站著李家兄妹。

第一個活動,說白了就是擊鼓傳花,傳到誰了誰來表演一個才藝,表演不好的人就要被罰酒。柳傾歌暗中看了看這眾人,見大部分人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躍躍欲試。她有些好笑,大家還真是自信滿滿啊。也難怪,肯拋下羞澀來參加這沁華苑活動的,都不是那種害羞含蓄的人。

擊鼓傳花開始。鼓點一聲緊過一聲,如同在戰場上催人奮進一般,聽得人心裏也不由得開始騷動起來。每個人接過那綁著紅布的小木棍兒之後,都拼命的往身旁丟過去,生怕一輪到自己鼓聲就停了。時不時有人因為緊張而直接把那木棍兒丟在了地上,惹來大家的一陣笑聲。畢竟能不表演就不表演,萬一演砸了,那可就丟大醜了。

不知為何,柳傾歌總有一種預感,她覺得那木棍兒一傳到自己這裏鼓聲就會停。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她內心的想法一般,果然她剛從柳祁瀟手裏接過木棍兒,鼓聲就立即戛然而止。

眾人爆發出一陣哄笑,間或夾雜著鼓掌聲和叫場聲。

李家兄妹見了這一幕,像是極力憋著笑一般,臉都漲紅了。倒是柳祁瀟投過來關切的一瞥,像是在詢問柳傾歌行不行。

李媛忽然覺得自己肚子有點痛,於是便起身去茅廁。不過她對這裏不熟悉,李睿擔心她繞來繞去繞不回來,於是便陪她一道去。

柳傾歌見他們二人走了,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來,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特長。她發現自己除了行醫和書法,別的還真不會。那組織者看著柳傾歌,開口笑道:“不知這位姑娘為我們表演什麽?”

柳傾歌穩了穩心緒,自信一笑:“不知這裏可否有筆墨紙硯?”

“當然有!”那組織者忙道,“不知姑娘要什麽樣的?”

“我要你們這裏最長的紙張,最好能鋪滿一地的那種。這樣的話,我的書法就可以讓在座的各位都看得到了。”

眾人一聽,忙鼓掌叫好,拭目以待。

長紙很快拿來,果然又細又長,鋪了一地。柳傾歌潑墨揮毫,屏氣凝神,運筆如風,掌心裏滲出細細密密的汗來。她提筆寫的是草書,瀟灑縱橫而下,一首《詩經·邶風·擊鼓》躍然紙上,那酣暢淋漓、揮灑自如的書法惹來眾人齊聲叫好聲。

“傾歌沒有別的本事,只有一手書法,大家見笑了。謹以此詩送給大家,希望每個人都能尋覓到自己的美好姻緣!”

她沒有寫自己最愛的那首《訴衷情》,因為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心事和秘密。微微擡眼,她看向人群中的那人,不由得微微笑了。她此刻心跳得特別快,毫無什麽節奏可言,心情激蕩難言,一雙眸光瀲灩清亮。不得不否認,這個氣氛,的確很容易讓人頭腦沖動。她忽然覺得,四周的人叫好的聲音漸漸變了,不是那些毫無意義的稱讚和誇獎,而似乎變成了祝福的聲音。而那慶賀的鼓點,也仿佛變味兒了,敲擊在心臟處,帶動起一陣陣控制不住的震顫。

她聽到有個聲音在說:告訴他罷,告訴他。把深埋的心事,把所有的愛戀,都告訴他……如果告訴了他,還會有一絲的希望;如果不說,那就一輩子遺憾了。

潛藏的情緒一經放出,便再也無法收回,泛濫在心底,四處奔騰。它們慢慢湧上來,壓迫著唇舌,刺激著感官,劃過身體的每一處,仿佛燃燒起本已沸騰的血液。

柳傾歌離開了正中央,眸光像著了魔一般,只盯著一處,旁人瞬間都成了虛無。她一步一步朝著他走去,目光炯炯發亮,傳遞出深深地愛戀和眷慕。

柳祁瀟敏銳的捕捉到了柳傾歌望過來的視線,稍稍一怔,很快便點了下頭,眼眸裏隱有讚意。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再也無法離開柳傾歌的嘴唇分毫,目光震撼訝然,閃動著深晦難辨的光芒。身子似一下子僵硬了,立在原地恍如雕像一般,全部的靈魂都被人抽空,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他看到她的唇慢慢啟開,動了動,發出四個字的口型來。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別的動作,但是他,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本草綱目》載“一切傷寒∶神白散,又名聖僧散∶治時行一切傷寒,不問陰陽輕重、老少男女孕婦,皆可服之。用白芷一兩,生甘草半兩,姜三片,蔥白三寸,棗一枚,豉五十粒。水二碗,煎服取汗。不汗再服。病至十餘日未得汗者,皆可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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