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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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一直在心底攪動,淩遲著最柔軟的地方,疼得人微微窒息。無數的情緒翻湧奔騰呼嘯著難言的痛楚,在內心翻來覆去,沒有一刻消停的時候。或許不該動心的罷,或許不該放任的罷,可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許多過往迫不及待的湧入腦海,一幕一幕,那般熟悉。很可能她早就沈淪在裏面了,不過沒有發覺而已。

脫口而出的那一剎那,她竟感到有一絲釋然。哪怕等待她的結果是最糟糕的那個,她也認了。

柳祁瀟依舊站在原地,眉目冷峻,凜冽得一如常年不化的積雪般寒冷。他眸光迫人,甚是犀利,像是要透過柳傾歌這個人直接探入她的內心深處。

柳傾歌只覺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一個他。心跳聲也仿佛感覺不到,渾身戰栗得已無法控制。柳祁瀟擡腳,徑直繞過了她,而走向那個活動的組織者所在的位置。他眉眼已恢覆到以往的平和清潤,不知對那組織者說了些什麽,只見那位組織者一下子露出一臉理解的表情,忙不疊的點頭。

柳祁瀟說完了之後,便又重新返回,走至柳傾歌身旁,波瀾不驚的來了一句:“走罷。”

柳傾歌盯著自己的腳面兒,恍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覺得自己此時就像一個囚犯般,只等判決,究竟是重獲自由還是進一步陷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李媛追了出來,一下子抓住了柳傾歌的手臂,手指甲陷得很深,幾乎要透過衣衫掐進柳傾歌的肉裏。她聲音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傾歌妹妹,你……方才發出的唇語是什麽?!”

柳傾歌不動聲色甩開她的手,面色未變,開口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李媛驚訝得幾乎目齜欲裂,狠狠地瞪著柳傾歌,下意識的後退了一兩步,表情淒艷而決然:“好好好,好得很哪!難道這就是祁瀟哥哥拒絕我的原因麽?是因為他其實喜歡的是……你?”語畢,她像瘋了似的失聲大笑,跌跌撞撞的邁開腳步,飛奔離去。紅色的身影,像是一團孤絕的火焰,很快便消失在了雪中。

柳傾歌暗道不好,這李媛經此刺激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她顧不得別的,立即擡腳快速的奔跑起來,往李媛消失的那個方向追去。

一直跑出了沁華苑的大門,柳傾歌拍著胸口喘著粗氣問道:“方才有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姐跑出來了麽?”

其中一個守門的仆役忙道:“有。她往右邊街頭跑了。

柳傾歌正準備順著他指點的方向往右邊跑,結果剛邁開腳,她就頓時覺得有些不對頭。李媛那女孩向來鬼點子多,心也活絡,指不定已經事先交代了仆役,讓他們亂指一氣呢。這麽一想,柳傾歌努力使自己平覆心緒,褪下一個手腕上的白玉珠串,遞給一個仆役,口中道:“那個小姐究竟往哪裏跑了?還請大哥明言相告。”

那仆役有些猶豫,囁嚅著道:“她真的去了右邊……”

柳傾歌隨即褪下自己的翡翠耳環,一並遞了過去:“大哥,這些夠不夠?”

那仆役見錢眼開,果然改了口道:“那小姐跑的是左邊那個方向,方才那話是她交代我們說的……”

“謝謝大哥。”柳傾歌顧不得再聽他在那裏嘮嘮叨叨,徑直往左邊的方向奔去。——李媛都氣成這樣兒了,還不忘耍些小聰明,真是……嗳,不過,她有可能是真的想一個人靜一靜,不讓人打擾。不過這天氣這惡劣,她一個姑娘家亂跑,實在是令人放心不下。腳步沈重得幾乎擡不起來,小腿肚兒酸得不行,腰眼那個地方也被顛得生疼。她在街頭沒命的往前跑,極力搜尋著可能是李媛的腳印。但是這街頭畢竟有天南海北的行人經過,很快李媛的腳印就看不見了。而面前,卻是出現了三道岔路。

一條通往居住區,一條是有名的商旅一條街,剩下一條,則是通往起雲山。

天色又逐漸沈下來,雖已臨近晌午,但是依舊暗得不像話。狂風四起,吹動著柳傾歌已然有些散亂的發絲。她果斷的站在原地沒有輕易的往前走了,如果一朝判斷不慎,那就悔之晚矣。而且雖然柳傾歌覺得李媛去了起雲山的可能性更大些,但是她卻是無法一個人前去找人,稍有不慎,她便有可能使自己也陷入危險之地。

懊惱的拍了拍腦門兒,柳傾歌長長的嘆了口氣。今日告白,雖說是周圍的環境推動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她在最後一刻依舊保持著一絲清醒,她明明記得她對柳祁瀟表白的時候,李家兄妹還在上廁所,並未回來。那為何,李媛這麽快就知道了?

一絲寒意悄悄滲入心底。——柳祁瀟自不會去說,那麽就只有可能……只有可能是站在柳祁瀟右邊那位說的了。因為柳祁瀟左邊就是柳傾歌和李家兄妹,空了好大一片空地,根本沒人。可是,站在柳祁瀟右邊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一點印象也無。

她不寒而栗,額前隱約滲出冷汗。

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一會兒,耳畔的風呼嘯而過,甚是猙獰詭譎。

“傾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清冷聲音。

柳傾歌頓時感到頭皮一炸,渾身甚是不自在,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她僵硬的轉過身,沖來人點了下頭。

不僅柳祁瀟來了,李睿喊了許多李府的下人仆役也來了,令柳傾歌感到詫異的是,連柳祁澤也來了。

見柳傾歌的目光望過來,柳祁澤沒好氣的抽了下鼻子,桃花眼流露出不耐煩的意味來:“我真是自找的!明明在家裏待得好好兒的,偏還不放心你這小丫頭,不知道相親相成個什麽樣子,於是巴巴兒地趕了來瞅瞅。結果剛下馬車,就聽李公子說李小姐跑不見了,只得跟著他們一道過來找人。”

李睿清秀的面容上寫滿了張皇焦慮之色,開口道:“這三岔路口,媛兒究竟跑哪兒去了?”

柳祁瀟略一沈吟,冷靜的道:“留下小部分人,分別去這兩個路口。”說到這裏,他擡手一指,目光像是籠罩著暗沈的光芒一般,晦澀得如同化不開的濃霧:“剩下的人,全部去起雲山。”

李睿此時是真的已經慌張得六神無主了,聽了柳祁瀟的話之後,忙不疊的道:“好好好,快去,快去!”

天色越來越暗沈,北風裹夾著殘雪,寒意頓生。

起雲山比連雲山和積雲山都要陡峻很多,懸崖峭壁、斷壁殘垣不計其數。森林又黑又密,枝葉被雪染上一層層詭秘的色澤。偶爾有莫名的聲音縈繞在耳畔,忽遠忽近,似男似女,喃喃的響著,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偌大的起雲山,就恍若一個張開大口吞噬人心的怪物,只等人鉆入進來一般。

進了山之後,目光所及處,全是深不可測的黑暗,像潮水一般席卷而來。眾人簡單的分了一下,兩個人一組,李睿和柳祁澤一組,柳祁瀟和柳傾歌一組,帶來的仆役下人也分好了。眾人擎了火把,各自都拿了用作信號聯系的焰火,分頭去尋人。

寒風颯颯,樹影重重。這裏坑坑窪窪,障礙物很多,擋路的巨石、椏杈數不勝數。再加上雪的覆蓋,使得好些坑都不容易看出來。柳傾歌緊緊貼在柳祁瀟身側,不時地開口大聲喊著李媛的名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裏,發出令人寒毛直豎的咯吱聲,聽得甚是詭異。方才那麽耗體力的奔跑,還未歇過勁兒來,又接著爬山尋人,柳傾歌感到自己的力氣幾乎要耗盡。

四周黑暗森然,一下子靜了下來。越是靜,越是讓人感到濃濃的不安。

柳傾歌只得沒話找話說,好使得心底稍稍安定:“哥哥你可還記得,當時在沁華苑,你右邊那位站的是誰?”

柳祁瀟一邊舉著火把在前面開路,一邊淡淡開言:“不認識。約莫是李小姐的閨中密友罷。”

“哥哥怎麽知道?”柳傾歌擡腳邁開面前的一塊大石頭。

“我猜的。這麽快就鸚鵡學舌的告訴給了李小姐,不是她的閨中密友又是誰?”柳祁瀟語聲清冽寒冷,隱約夾雜著一絲惱怒之意。

原來是這樣啊……柳傾歌撥開眼前擋道的被雪壓彎的枯枝,忽地輕輕悄悄的開了口,聲音淹沒在這撕裂般的風裏:“我喜歡你,不是兄妹間的那種喜歡,你知道麽?”

柳祁瀟在前面開路的身子一頓,有些紊亂的呼吸清晰地響起。過了片刻,他覆又恢覆正常,一句話也沒說,繼續往前走著。

柳傾歌苦笑了一聲,甚是淒涼。這應該就是他給的答案了。他的沈默,是為了給她留面子,同時也是表示了無聲的拒絕。

就在這時,柳傾歌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那麽熟悉:“我知道。”

——他知道?他說他知道!柳傾歌感到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神經緊緊地繃成了一根弦,腦袋裏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卻是一個都沒有抓住:“那哥哥……喜歡過傾歌麽?”

柳祁瀟再度陷入了沈默。他從頭至尾都沒有回頭,瘦削挺直的脊背,堅忍一如山之棱。

柳傾歌的心一下子沈入谷底。她明白柳祁瀟從小受到的那些綱常倫理的教誨,使得他不得不猶豫不決。即使他們並非親兄妹,但是心底的那一道坎也難以逾越。一方面,他並不想傷害她;但另一方面,他卻又不得不殘忍的拒絕她。

……呵,原本就該是這樣的結局的,不是麽?那自己一直以來,到底在期待什麽呢?!

柳傾歌一邊想著,一邊又扯著嗓子喊著李媛的名字。過了好久,她方輕聲道:“哥哥,這件事完了之後,請允許傾歌離開柳府,去尋找生身父母。放心,傾歌會不時抽出時間回去看看爹的。”

柳祁瀟的腳步一下子停了下來。他驟然轉身,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森冷戾氣,沒有夾雜一絲一毫的感情:“你這是在跟我賭氣麽?”

“不是,這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柳傾歌認真的望住他,語調苦澀,“我沒辦法天天看著哥哥卻不能接近。那種痛苦,真的無法忍受。”

“僅僅做兄妹不好麽?”過了半晌,柳祁瀟的聲音才接著響起。

“不好,”柳傾歌低低的嘆了口氣,滿面悵惘之色,“曾經以為只要遠遠守候就夠了,後來才發現,不夠,根本不夠。人總是貪心的,付出了感情,就想得到回報。”說完這句,柳傾歌頓時感覺腳下一空,像是踩空了什麽東西,掉進一個大坑。腳踝劇痛,整個人頓時陷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迷迷蒙蒙中仿佛一直在追尋著什麽,卻又什麽都抓不住,只覺得心冷如冰窖,一點一滴漫延開來的是錐心刺骨的悲傷。天地間一片混沌,陰沈沈的,像哭過似的。她感到壓抑,她想大聲喊叫立即逃開,然而全身像是被人點了穴般,一個字也吐不出,半步也走不了。

隱約有溫暖的感覺襲來,暖意融融的。好像有火堆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跳躍的火光點亮了這一片沈寂的黑暗。

柳傾歌的身體猛一激靈,四肢百骸一下子抽筋不止,痛得她的眼淚瞬間逼出眼眶,費力地掀起眼瞼。入眼處,朦朦朧朧有個熟悉的身影,隨即便有一雙大手伸過來:“醒了?”

“嗯。”柳傾歌攥住了他的手,慢慢直起身子,覺得稍緩了些。舉目四望,發現這裏是一個山洞,面前火堆一如夢境裏那般,溫暖如初。

“你腳踝受了傷,無法行走。我索性就尋了一個山洞,讓你暫時在裏面歇歇。”柳祁瀟添了些柴火,清俊溫和的面容波瀾不驚,那一雙深邃清冽的眸底跳動著火焰迷離的光暈。

經柳祁瀟這麽一說,柳傾歌才發現自己的腳踝都已經疼得失去知覺了。她歉然的看了一眼柳祁瀟,低低道:“又給哥哥添麻煩了。”

“這有什麽,無需見外。”柳祁瀟有一半的側臉隱在朦朧的暗影裏,甚是窺不分明。

柳傾歌試著伸手撫了撫腳踝,她忽然發現,柳祁瀟不再對她說“為兄”二字了,而是直接說“我”。這是不是意味著,柳祁瀟其實也不再想當她的哥哥了?這個念頭一經劃過腦海,柳傾歌心頭便頓時一陣狂喜,就連受了傷,此時也覺得無足輕重了。她極力緩了緩心情,開口試探道:“如果哥哥不喜歡傾歌,那傾歌是一定要離開柳府的……”——不成功便成仁,以退為進,她豁出去了,只為要一句準話!

柳祁瀟目視著她,冷冷的,沒有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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