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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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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兄?!哪個令兄?柳傾歌心頭一沈,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她,像是徑直要刺探她內心最壓抑的隱秘。

“自然是你的大哥柳祁瀟了……”雲千碧說到此處,眉宇之間瞬間滄桑傷感了許多,那些過往之事在她心底翻湧上來,無論如何都壓不住。她撐著病態的身子,那雙枯槁無依的手依舊緊緊攥住傾歌的腕子,仿佛在死死地攥緊心底的渴望與希冀,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自己全部的心力,“我自小體弱多病,身子一向很差,幾乎是藥吊子不離身。家父家母和大哥當時也尚未過世,見得這情景兒自然是心急如焚,花錢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後來經普救寺的一位老尼游說,於是我便親自入了空門,帶發修行,這才好了許多。一晃兒過了這十來年,我思家心切,才終於得以回府。在出家之前,我和祁瀟哥哥素有往來,心中……唉,這繡帕是我一針一線繡的,裝載著我全部的心意,你只需將它給你哥哥,他一切都懂……”

原來如此。柳傾歌這下可就全明白了,她點了下頭,頷首同意。心頭似乎被什麽揪緊了一般,她不由得為眼前之人的癡心而感念不已。一個女孩兒,幼時出家,這其中歷經的磨難只怕比同齡人要少了許多,更何況,她如今身子病弱不堪,似弱柳扶風,讓人怎麽看怎麽心生憐意。

柳傾歌走出房門,見那個雲初陽身邊的丫鬟還等在原地,於是便沖她一點頭,隨了她一道走。兩人正走著,忽見雲府的又一個丫鬟急匆匆的奔了過來,一見柳傾歌身邊這丫鬟,忙急道:“你怎麽還在這兒優哉游哉的呢!那邊王爺來了,我們府上伺候的下人不夠,你還不快同我一道去呢!”

這小丫鬟一聽,忙給柳傾歌告了罪,這便急火火的同了那丫鬟一道離開了。

柳傾歌有些好笑的搖搖頭,由於她對這雲府路線不熟,這麽七拐八繞的居然一個不小心走到廚房那邊了。只聞得那廚房裊裊香氣扶搖直上,裏面不時地響起鍋碗瓢盆的協奏曲,甚是雜亂無章。一群大媽們坐在原地擇菜,那粗糙的大手熟練給菜掐去敗葉,口中兀自說些有的沒的,好打發無聊。因為現在離午飯還早,所以她們那一幫人倒也不著急,只是不緊不慢的做著手中的活計,嘴裏扯著閑雜碎語。

一個大媽說到興起,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的道:“我那侄兒媳婦是大小姐房裏的管事,她和貼身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小環私交甚好。你們猜猜,那小環給我那侄兒媳婦說什麽了?”

另一個婆子瞪圓了眼睛,溝壑縱橫的臉上寫了滿滿的求知欲。她擡腳輕輕地踢了一下那大媽的小腿肚子,著急的連聲問:“到底說什麽了?你就別賣關子了!”

另幾個人不約而同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感興趣的湊過來。

這大媽見大家都聽住了,不由得更為得意起來,賣弄道:“大小姐這一連十來年不一直都待在普救寺麽?這說來也巧,這王爺曾微服私訪,來青城體察民情,結果卻不小心被一夥亡命之徒追殺,不得已避在了普救寺,正巧遇見大小姐去井邊汲水,就這麽著認識了。”

“然後呢?”一個婆子聽得幾乎入了迷,忙問道。

“然後……”那大媽笑得一臉猥瑣,說得愈發興起,滿口的黃牙都露了出來,“然後,王爺就看上了我們大小姐唄……”

“你們這幫人在滿口嚼什麽嘴碎呢?!還不快給我幹活兒去!”忽然一聲兒厲喝傳入耳邊,聽得那幾個婆子都嚇了一跳,連忙閉了嘴,開始訕訕地幹活。那人顯然是廚房的管事,見此情景不由得滿肚子火起,又呵斥了幾句方才離開。

這裏柳傾歌不經意間聽了這意外消息之後,渾身不由得直冒冷汗。她的手下意識的攥緊了那方繡帕,不由得收攏起來,只覺得手心裏攥著的不是繡帕,而是一劑奪人性命的猛藥!她不敢想象,若是這方繡帕到了柳祁瀟手裏,若是被王爺發現,那該掀起一陣多大的風波……

照那幫婆子的閑言碎語來看,這個不知什麽來路的王爺心儀雲千碧,而雲千碧又遞繡帕給柳祁瀟傳情……若是王爺看到柳祁瀟手裏有雲千碧的定情物,那不還得氣瘋了!所以,此物萬萬不能給柳祁瀟!柳傾歌來不及思慮,立即尋了個背人處,將繡帕一折疊,將其牢牢塞進了自己的繡花鞋裏。將這一切幹完了之後,她這才稍稍回魂,繼續裝作不經意般去尋哥哥他們了。

——難道,這一切是雲千碧在給柳祁瀟下套麽?目的是借王爺之手除去柳祁瀟?!不過這也說不過去,雲千碧和柳祁瀟無冤無仇的,而且才從普救寺回來,她害柳祁瀟做什麽?又或者,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者不是雲千碧,而是她的弟弟雲初陽?雲初陽攛掇姐姐行此事究竟有什麽緣故?他那麽一副笑顏熠熠的模樣,為何要去害柳祁瀟呢?

千頭萬緒理不清,柳傾歌索性暫時先壓下滿腹心事,隨便找了一個丫鬟,讓那人帶她去找哥哥。

此時,柳家兄弟正和雲初陽一道在游廊處自在逛來。雲初陽找了一處幽靜之地,伸出手拂了拂前頭已微微泛黃的青蔓,然後在廊下長椅上墊了一塊帕子,坐了上去。擡眸看了看仍舊站在眼前的柳家兩兄弟,他不由得失笑道:“這走了半天也乏了,大少爺有輕微潔癖,不願坐也是情有可原,你柳二少還在故作什麽清高,還不快來坐坐罷!”語畢,他一伸腿,將柳祁澤絆了一個趔趄,就這麽坐在了他的身邊。隨即他又去側過臉,吩咐一旁的小丫鬟去給柳祁瀟端一個座凳來。

柳祁瀟並不在意雲初陽借機諷刺他故作清高,就恍若什麽都沒聽見一般,依舊負手玉立,形態翩然。

柳祁澤笑著給了他一拳,沒好氣兒的道:“黑心的下作種子!幾日不見,你他娘的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敢算計本少!”他方才被雲初陽一絆,整個人重心不穩,就那麽直挺挺的砸在了長椅上,搞得他的屁股一陣生疼。卻又不好摸,也不好揉,只能幹吃了一個啞巴虧。

忽然撲棱棱幾聲響起,一只鳥兒迎面飛來,快得像是閃電似的,直撲雲初陽。雲初陽正和柳祁澤調笑,不妨頭被這綠毛畜生一撲,搞了他一臉灰。他揮了揮手,不由得笑罵道:“作死的,扇了我一頭灰!這過會兒免不了又要去沐浴一番換套衣衫來了。”

那拿座凳的丫鬟很快走回來,柳祁瀟便一展下擺坐了。他見狀挑了下眉,淡笑出聲:“雲二少不知道為何這鸚鵡偏偏撲你麽?”

雲初陽揚起笑臉,求知若渴的問道:“為何?”

柳祁澤在一旁一本正經的解釋道:“自然是因為你雲二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連鳥兒都勾上了!”

“放屁,胡說什麽呢你!”雲初陽見周圍的丫鬟們都在掩唇偷笑,不由得自己繃不住也笑了,“這麽大人了,嘴上都沒有一個把門兒的!”

柳祁澤笑嘻嘻的湊過去,剛要開口,不料卻被一旁的柳祁瀟搶過了話頭去:“那日鸚鵡被人拔了毛放回來,我聞到它身上有股淡淡的如意餅的味道,那上面似乎還留有些殘渣。而放眼整個青城,你們雲府治下雲夢軒的如意餅做得最好,無人可及。”

雲初陽訕訕一笑,眼眸中多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激賞之意。這個柳府大少爺,他一直沒敢小覷,想不到他果真是心細如發。於是他看向柳祁瀟,似笑非笑道:“這也不一定,萬一是哪個路邊老百姓恰巧買了如意餅,一邊吃一邊逗弄那鸚鵡呢?”

“這個可能性倒也有,”柳祁瀟面色不變,淡淡道,“只不過除此以外,似乎沒有會比雲二少更為無聊之人了。”

雲初陽忍不住咧嘴笑道:“哈哈,看來大少爺的確很是了解我啊。”

“廢話少說罷,你折騰了我家鸚鵡,準備拿什麽償還?”柳祁瀟揚了揚那雙漂亮的眉毛,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

雲初陽倒也豪爽,笑瞇瞇的道:“大少爺盡管開口。”

柳祁瀟聲音清淡,然而那眸中卻是含了一絲令人窺不分明的情緒:“既如此,那就把前段時間二弟因打賭而輸給你的那幅字還給我罷。”

雲初陽一楞,很快反應過來,雖是有些不大情願,然而自己說出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於是只得一點頭,回眸沖著身邊的一個丫鬟道:“你去把那幅字兒拿來罷,就在我的書房掛著。”

那丫鬟應了一聲,回身就走了。

這裏柳祁澤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自己強顏歡笑了一陣子倒也罷了。他暗自有些後悔,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因為打賭賭輸了而將那副字兒輸給雲初陽。說實話,這幅書法字兒還是柳傾歌所作,他當時看了之後直叫好,便死皮賴臉的討了來自己留著。後來打賭輸了,雲初陽說他要這幅字兒,柳祁澤只得給了他。現在心中不快,面色郁郁,正巧那作死的鸚鵡偏還要火上澆油,一邊飛一邊操著那半生不熟的人類語言尖細的叫道:“柳二少是個斷袖!柳二少是個斷袖!”

那隨侍的丫鬟們聽了,臉頓時漲紅了,個個都在一旁抿嘴兒笑。

柳祁澤斂了心緒,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走過去呼哧哧將那惱人的小妖精給扇跑了,這才走回來看著憋笑的雲初陽沒好氣兒的道:“閉嘴,不許笑!”

柳祁瀟置身事外,眉尖挑出一抹清冷,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微風輕微的揚起了他的黑軟發絲,有幾綹垂在了胸前。他伸手收了字兒,展開卷軸,細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是自己要得那一副。他於是便頷首一笑,笑容清淺,素手合上卷軸:“雲二少果真是守信之人。”

雲初陽點頭直笑道“不必”,忽又想起什麽來,站起身道:“在這也玩了有一段時辰了,估摸著過會子王爺就到了,我還要到前廳去張羅張羅,二位請便。”

“跟我們你還客氣什麽,”柳祁澤一雙桃花眼微眨,擡腳就踹在了雲初陽的屁股上,把他搞得一陣趔趄,險些摔下地去,“去罷!”

“好你個柳老二,等到你生辰之時,看我怎麽收拾你!”雲初陽笑罵了一句,然後鎮定自若拍了拍屁股後面的灰,帶著丫鬟走了。

柳祁瀟見狀,方欲轉身離開,忽然見柳傾歌一路跑來,於是便站住了不動。柳傾歌走到他身邊,還未開口,他便已淡然開口,語氣隱約透出一股關切之意:“到了雲府,不要亂跑,就跟在我身後罷。”

柳傾歌點頭,下意識的往自己的繡鞋上瞄了一眼。是該尋個機會,將方才那雲府大小姐雲千碧的事情一一告知給哥哥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紅樓夢》第一回:“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 《紅樓夢》第十八回:“外有一個帶發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帶發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

然佛弟子有人因緣不成熟,或有家室、或不堪僧眾清寂,不能盡一生而出家。故有“短期出家”,即出家之期可三日、七日、一月、三月、半年、三年等,皆可量己身心所能堪受者而行之。出家功德,高於須彌,深於大海,廣於虛空,不可稱量。女子可無需剃發。

所以綜上,雲千碧幼時出家之事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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