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禮物

關燈
這裏柳傾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裏,她的丫鬟浣月和汀風忙走了過來,三人一道借著燭光做針線活計。卻說她的閨房,和尋常大家小姐布置得不太一樣,色澤偏冷,以至於裏面看上去顯得有些肅清。地上鋪著湘妃色薔薇花樣細毛地毯,上置一雪色美人榻,旁邊的扶手上搭著一細線織就的紅香芍藥靠枕。椴木大高櫃,上面雕刻著飄逸的水雲紋樣;紅綃羅帳床,內裏鋪著淡青色的床鋪,整潔幹凈。至於那一應瓷器寶瓶、掛畫卷軸之物,她這裏雖有,但是卻不多。倒是因為長年累月研究藥理之故,所以這房裏隱隱約約可嗅到淡淡的藥草香。

柳傾歌伸出手挑了挑燈芯,使得燭光更盛。她湊近了些許,一針一線繡著那荷包,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浣月前去開了門,見是大少爺身邊的杜蘅姑娘,於是便低聲道:“這麽晚了,姐姐有什麽事?”

“大少爺已經回來了,說是讓小姐去他那裏。”杜蘅淺淺一笑,映襯著腮邊的兩個小酒窩顯得更為明艷了。

柳傾歌見是杜蘅前來,而並不是一向得以重用的香蘇,心下便稍微明白了些許。今日香蘇做事實在是失策,難怪不得柳祁瀟心喜。這杜蘅前來說柳祁瀟已經回來了,這就意味著自己的禮物已經回來了。心念及此,柳傾歌心下不由得一陣歡愉,於是便丟了手中的活計,將針線剪子之物擱在一旁的針線簍裏,略整了整衣衫,便隨了杜蘅一道離開。浣月見狀,忙貼身跟隨而去。

去了柳祁瀟的院子,柳傾歌只覺得心情無比寧謐。這院內月光迷蒙,清輝遍灑;樹影婆娑,姿態悠然。偶爾有一兩聲清越的鳥啼聲傳來,但很快便又重新歸於靜寂。繞過枝葉已臨萎枯花藤架,穿過雍雅木質結構所建游廊,她踏碎了一地的月光,一步步來到柳祁瀟門前。那倆丫鬟見此情景,便自覺地站在門外,並未一同隨入。

屋內燭光搖晃,氤氳出恬淡之景。書案內坐著一人,一身白衣長袍翩然,發絲上猶沾水珠,被一根青色錦帶隨意束起。他正低首整理著手劄,聞得腳步聲,便挑起那一雙清淡的鳳目,語聲泠然的道:“坐。”隨即順手拿過一旁的匣子,打開來,伸手出一物,站起身來朝著柳傾歌走去:“試試看,如何?”

柳傾歌欣喜地接過,觸手處一片溫潤的冰涼。一只玉鐲躺在她手心,碧瑩瑩地發出柔和的光輝。晶瑩剔透,光澤細膩,一看就是不俗之物。她將玉鐲小心翼翼的戴在自己的手腕,大小適合,而且剛好擋住了她手腕處的那個梅花紋樣的胎記。她恍然驚覺,立即擡眼去瞅身邊之人。

柳祁瀟微微避開了她的目光,對她的心思了然於胸。他並未否認,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沒錯,我這麽做,就是希望你能永遠待在柳家。我不希望,在你親生父母找上門之時,你會隨著他們一起走,再也不回來了……”就讓那只玉鐲好好護住她的手腕罷,從此之後,就讓他自以為可以由此為她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柳傾歌眼眶一熱,心頭有股鈍痛漫延開來。自從那次正月十五花燈會之後,她就被柳祁瀟撿回了柳府,同過去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聯系。對她的父母,對她的親人,她腦海中的印象逐漸變淡,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再也消失不見。

她伸出手去,慢慢摩挲著那只玉鐲。柳祁瀟以為她想要將其褪下,忽地一把攥緊了她的手腕,低聲道:“不要取下它。”

柳傾歌點頭,乖乖撤回手去。她本來就已經徹底融入了眼前這個家庭,若是乍一讓她離開的話,她仍是滿心的不舍。

柳祁瀟見狀,暗地裏悄悄放下心來。這只玉鐲,可是他跑遍了全青城的玉器市場,為她精挑細選而得來。就在前幾日,他確定了訂做店鋪,將柳傾歌的手腕尺寸一一告知於店方。今晚,在他離開了和善堂之後,就去了那家店裏取了來。

兄妹兩個正說著,只聽得柳祁澤叫叫嚷嚷的聲音傳來:“大哥,大哥!”

柳祁瀟氣定神閑,目視門口,不急不慢地吐出幾個字來:“怎麽了?”

柳祁澤剛要開口,忽地瞥見柳傾歌也在,便走過來一臉惡趣味的揉了揉她的頭發,卻是被後者一個閃身被避開。他也不惱,只是看向柳祁瀟道:“大哥,後日是雲老二的生日,他要我通知你一聲兒,到時候一定要去趟雲府捧個場。”

柳祁瀟意味不明的“唔”了一聲,不置可否,片刻之後,方應了下來:“好。”

柳祁澤說到此處,又看了一眼柳傾歌,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裏醞釀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之意:“小丫頭,到時候你也要去呢。”

柳祁瀟此刻已經返回至書案旁坐了下來,聽聞此言不由得面色起了微微波瀾:“雲初陽過生日,傾歌去做什麽?”

“大哥有所不知,這雲老二的大姐雲千碧已經回府了,她借雲老二過生日之機邀請了一些女客,特意交代雲老二務必要把傾歌請來,”柳祁澤笑嘻嘻的瞅著柳傾歌,啟唇安慰道,“所以說,小丫頭你就放心大膽的跟哥哥一道去罷!”

柳傾歌白了他一眼,並不理會,只是把目光投向一旁靜坐的柳祁瀟身上。柳祁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註視,於是便擡眼點了下頭:“出去逛逛也好。”

柳傾歌聞言頓時高興起來,她一天到晚待在府上,實在是無聊的緊。眼下能有個機會出去玩,她真是求之不得,心頭已經開始期待起後日的盛況了。

到了那日,柳傾歌並未濃妝艷抹,只是換上了一套雪青色長裙,外罩白絨團衫,就飛快的奔向柳祁瀟的院子裏去了。她甫一進去,就看到柳祁瀟和柳祁澤一邊說話一邊走了出來。柳祁瀟一襲月白色長袍,愈發顯得身形秀挺,眉目冷清。柳祁澤一聲紅衣颯沓,桃花眼顧盼多情,唇角微微向上挑。

柳祁澤一見柳傾歌來了,眼眸裏閃過一絲驚艷之色,他於是便獨自一人大踏步而來,拉拉她的小辮兒:“丫頭,你這身打扮還真不錯。”

柳傾歌扯了扯唇,向他露出一個謝謝誇獎的笑意。隨即,她伸手拉住正不疾不徐走來的柳祁瀟的衣袖,向他比劃了“三”這個手勢。

柳祁瀟的目光瞬間變得有些晦澀不明,頓了須臾,方開口道:“老三最近不知怎地,就像是脫了籠頭的馬,天天往外跑。這次的雲老二的生日,他已經提前說了不去了。”

“這個老三,八成是有了喜歡的女人,所以才這麽樂不思蜀吧,”柳祁澤一臉猥瑣的笑容,怎麽看怎麽欠揍,“嘖嘖!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比他老哥我強多了……”

柳祁瀟對他的這些話聽多了,耳朵自動過濾掉。柳傾歌聞言,也沒有再多問什麽,只是順從的隨了柳祁瀟、柳祁澤一道出了門。柳祁瀟先進了馬車,旋即轉身,伸出那纖長有力的手一把將柳傾歌拉了進來。柳祁澤最後一個上,開口吩咐車夫道:“出發罷!”

這馬車裏頭倒是寬敞的很,容三個人坐根本不在話下。柳傾歌悄悄將那車簾拉開一條縫兒,好奇的往外瞧著。只見這大齊盛世之下,一片百姓和樂的美好圖景。南來北往的行商,牽馬卸貨,找尋著離得最近的客棧歇腳。路邊的小商小販賣力吆喝,那熱騰騰的湯水霧氣扶搖直上,送來陣陣撲鼻的香味兒。他們將洗得褪色的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費心的招徠著生意。

柳祁瀟緘默不語,只是擡手不時地逗著一道隨行的鸚鵡,時而給它一些吃食。

柳祁澤一直沒註意那鳥兒居然跟了一塊來,心頭一緊,立即皮笑肉不笑的湊過去道:“大哥,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柳祁瀟面色無波,只是看了柳祁澤一眼,覆又垂了眼皮兒:“自有用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柳祁澤被他這麽一說,只感到渾身的雞皮疙瘩緊急集合,連忙撤離了些許,仔細的打量柳祁瀟的表情:“大哥,你你你……你可別胡來啊……”說到這句,他的心又虛了一虛,笑容愈發帶了絲討好的意味。上次他閑來無事,就教了那鸚鵡說那句“柳大哥你個壞蛋,真是壞死了壞死了壞死了……”,後來那鸚鵡果然說的格外溜,逗得他哈哈大笑。但是眼下這鸚鵡在大哥手上,他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卻是轉瞬即逝,什麽都沒有抓住。

柳傾歌忍不住“撲哧”一樂,瞅了瞅氣定神閑的柳祁瀟和坐立不安的柳祁澤,靜待好戲開場。

到了雲府,果然是一片闊綽豪華。柳傾歌這還是第一次來,看什麽都新鮮。她寸步不離的跟著柳祁瀟身後,唯恐失了禮數,或是迷了方向。今日雲老二過生日,青城的官宦子弟,世家大族紛紛前來捧場。一時之間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歡聲笑語,席上氣氛愈見熱烈了。

雲府眾人已經迎了上來。這雲家老二雲初陽走過來,柳傾歌看得眼前一亮,他果然是個光彩照人的人物!眉似遠山,眼如水波,天生一副笑顏,無論何時都是笑瞇瞇的神情。身形頎長,說話也是彬彬有禮,整個人看上去平易近人,很好相處。柳祁澤和他平時玩的特好,一見他就立即走上前去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開口笑道:“你最近去哪兒逍遙去了?幾日不見,愈發神采飛揚了。”

雲初陽有些好笑的回道:“還能去哪兒?自然是在床上逍遙了……”說完這句,他頓時發現柳祁澤面露不懷好意的壞笑,心頭一動,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補充道:“——嗳,你都想到哪兒去了!我是說,我的意思是說……”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表達你在床上翻雲覆雨到天亮唄!”柳祁澤打斷他的話,樂不可支的道。

周圍的丫鬟都極力忍住了一臉笑意,雲初陽差點兒噴了,忙揮手止住:“我不跟你插科打諢,我這幾天身子懶懶的,就是在床上多躺了些時辰罷了。”

柳傾歌聽了他倆這旁若無人的玩笑之語,臉色微紅,不過心下卻也不覺得有什麽,只是感覺二哥和這雲初陽的關系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雲初陽和柳祁澤笑鬧了一陣,然後又和一直在旁神色淡淡的柳祁瀟廝見已畢,就轉過臉來看向睜大眼睛的柳傾歌,開口笑道:“一晃這麽多年沒見了,傾歌都長這麽大了。”

他們曾經見過,不過當時柳傾歌太小,沒什麽印象。眼下見此情景,就走上前去有禮貌的頷首施禮。

雲初陽拍了拍腦袋,似想起了什麽,忙道:“傾歌妹妹既然來了,就去看看家姐罷。”說到此處,他側過臉,吩咐身邊的一個小丫鬟給柳傾歌帶路。

柳傾歌心生納悶之意,這雲府大操大辦雲初陽生日,他們做東,為何這雲初陽的大姐不露面?這實在是不符合常理。她想起柳祁澤曾說的那句“這雲老二的大姐雲千碧已經回府了”,這也就是說,這雲千碧平時一直不在府上。這可就奇了怪了,一個閨房弱質,為何會不在府上待著呢?

走到雲千碧的繡房門口,那小丫鬟將柳傾歌請了進去,這便在門口守著。柳傾歌見裏面清冷非常,只覺得渾身的冷汗都要給逼出來了。她走至內裏,見一個小丫鬟正在給一個小姐模樣之人餵藥,那小姐歪在床榻之上,容貌倒是清秀柔婉,只不過看上去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像是風吹似的倒。她一見柳傾歌進來,頓時在床鋪上坐直了身子,勉強堆起笑容開口招呼道:“這是傾歌妹妹罷,來,快坐,快坐!”

柳傾歌忙伸出手攙住她,生怕她一個不穩摔倒在床上。自己隨即微微一展裙衫下擺,端然而坐。

雲千碧看了柳傾歌一眼,那蒼白病態的臉有些紅了,紅得柳傾歌一陣莫名其妙。那雲千碧也自覺唐突,便收了目光,枯瘦如柴的手在枕下抖抖索索的摸了一陣,然後拿出一條嶄新的帕子來。那繡工自是極好,上面繡著朵朵紅梅,幾欲綻放極妍,恍若有最明艷的胭脂點染其間。在繡帕的左下角處,繡著兩個小字“千碧”,隱隱約約大致也還瞧得清楚。

柳傾歌狐疑的掀起眼瞼打量了她一眼,心思卻在百轉千回之間不知打了多少個轉兒,隨即斂了神色,端端正正坐好。

雲千碧掙紮了一會兒,還是將手中繡帕塞進柳傾歌懷裏,唇色有些發白,與漲紅的臉色形成了鮮明對比:“求……求傾歌妹妹將此物送與令兄,不要……不要讓他還給我……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