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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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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傾歌見此,也不多作堅持,於是便一點頭,將此事暫時擱置一旁。她走過去,也不假手他人,便將那地上的碎屑給清掃幹凈。一邊掃,一邊心裏頭直犯嘀咕:這個老爹,真是莫名其妙,為嘛就一直反對大哥和她從事醫藥呢?害得大哥在府上真可謂如履薄冰,時刻擔心稍不註意就觸了黴頭。

柳祁瀟清淡出塵,站在窗欞旁靜默了一會兒。大概是方才柳玄明的態度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所以他就那麽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負手而立。有風吹入進來,揚起了他的烏發,有些掃到臉上,幾乎要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不動,也不說話,像是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掙脫那細細密密的往事織就的網。

房內一片幹凈整潔,倒是頗為符合柳祁瀟的性子。一明窗,一凈幾,內置一立地雪色屏風,床鋪收拾得妥妥當當。煙青色的簾帳被一只嵌玉銀鉤挑起,淡蒙如霧,那衾枕旁邊,還放置著一疊手劄。想來也是他夜裏無聊,便執了燭臺,湊近細細研讀之物。下置檀香古木腳踏,散發出淺淡幽香,旁邊一黛青繡凳,屋內銀蟾狀香鼎內的茉莉香已經被熄了。他素來寡淡,不喜多言,對醫藥之事幾近癡迷。眼下這柳玄明愈發厭惡起他從事這個了,他於是便盡量避開爹爹的怒火,和二弟柳祁澤一道在街東開了一家名為“和善堂”的藥鋪,只偶爾趁著晚上去瞧一瞧,平日裏幾乎不去,放心地將這一切交由自己的一個心腹小廝去打理。柳祁澤在和善堂投了資金,入了股,平時便也當起了甩手掌櫃,什麽都不管。反正他對醫理不通,此番作為不過是為了表示對大哥行醫的支持而已。

——今晚,便是又到了去和善堂一探的日子。

就在柳祁瀟陷入了綿長的沈思中之時,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人拉了拉。他回過頭,見是柳傾歌,於是便側過臉往門口望了一望。只見一個額角流血的少年跌跌撞撞的走了進來,年齡還未到十八,濃眉微攏,齜牙咧嘴,面部表情極盡扭曲。他一襲碧色衫子看上去淩亂不堪,盡是褶皺。那抓痕滲出血來,發熱微腫。

柳祁瀟見此情景,眉心細不可查的一沈:“祁瀚,你這是怎麽弄得?”

柳家三少爺柳祁瀚疼得額前直冒冷汗,聽了柳祁瀟的問話,臉一下子紅透了,囁嚅了半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一張俊顏幾乎快漲成了紫色,然而那一雙黑眸,卻是明亮得令人心悸,像是包含了許多情緒在內,是如此的熠熠生輝。

柳祁瀟見他支支吾吾跟便秘似的,無論怎麽問就是一聲不吭,索性也不再多問,只是望向柳傾歌道:“去廚房拿些香油來。”反正這丫頭素來閑不下來,那就索性不要麻煩婢女,直接叫這個丫頭跑腿罷了。

柳傾歌點頭,心頭顯然也明白過來那治療抓傷之方子。她快步奔出柳祁瀟的住處,果然屁顛屁顛的離開,玲瓏纖細的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這裏柳祁瀟給柳祁瀚用水清洗凈了傷口,然後便吩咐他老老實實坐著不許動。他走至一旁,在桌案上翻檢了些許,拿出一個青紋花鈿。他將其擰開,往手心裏倒出一些鉛粉來,待到柳傾歌取來香油之後,便伸出修長的手指執起湯匙將二者仔細調和在一處①。待到這一切做好之後,他和柳傾歌一道,小心翼翼的將藥膏塗抹在柳祁瀚的額角處。

柳祁瀚依舊是裝聾作啞不說話,只是垂了眸子,睫毛輕微眨動,心思不知飛到了何處。他沈默了好久,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的那幫朋友,他們欺負女人,我……我看不過去,就和他們打了一架……”

柳傾歌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瞅著柳祁瀚,仿佛是第一天才認識他一樣。素日打架鬥毆無所不為霸王似的一個人,怎麽忽然改邪歸正伸張正義為民除害了?真真是令人納罕不已。

難道,莫非,可能……柳祁瀚有了心上人了?他此番打架,是為了心上人?

這個念頭一閃過柳傾歌的腦海,她頓時不懷好意的笑起來,擠眉弄眼的看向柳祁瀚。柳祁瀚乍一擡眸,正對上柳傾歌那暧昧不明的目光,心頭頓時打了個突,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處,趕緊“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轉移了目光。

柳祁瀟原本想斥責他幾句,聽了他的辯駁之詞之後,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皺了下眉,清冷的面容上什麽表情也無。他走出房間,正準備同柳傾歌一道將香油還回去,結果甫一走出房門口,就看到一個綠色的不明物體撲棱棱的而來,躲閃不及之間幾乎快扇了他一身灰。

柳傾歌同樣是灰頭土臉,那始作俑者正得瑟的用爪子抓住她的肩頭,頗為挑釁的學舌道:“柳大哥你個壞蛋,壞死了壞死了壞死了……”最後的那幾個字,咬字清晰,怎麽聽怎麽都透著一股風騷之意。

柳傾歌原本在邪惡的想,要不要把這只討厭的脫毛鸚鵡給燉熟了吃,結果聽了它的話之後,險些笑得直打跌。這個磨人的小妖精,真是太可愛了!

她此時不知為何,並不敢看身旁之人的表情,只感覺那人的身子僵了一僵,隨即便恢覆了正常,伸出手撣了撣身上的灰:“走罷。”語畢,就率先往前走去。

柳傾歌盯了會兒前面那道如月下松柏般的蕭蕭之姿,那修長挺直的脊背,不疾不徐的步伐,看得她心頭一顫。她總覺得,那個綠毛鸚鵡,或者是那個綠毛鸚鵡現任主人——柳二少……要倒黴了……

臨近傍晚,杜蘅從上房處來,開口向柳祁瀟道:“大少爺,老爺說今晚早些用膳,他有事情要說。”

正在臨帖的柳祁瀟聞言,微微挑了挑秀眉,面色無波,聲音清泠泠的傳來:“嗯。傾歌呢?”

“小姐去餵鸚鵡了。”

柳祁瀟點了下頭,隨即便擱下筆管,將手中之物一一整理齊備,站起身來。

正房之內,琉璃花燈隨著窗口送進來的風微微搖晃,攏著暖融融的光芒。梨木花桌,楠木制椅,這裏的裝飾俱是處處彰顯了那一份流淌其間淡淡奢華。九足獸頭圓鼎裏的香已被熄了,巨大的花鳥畫簾被卷起,從兩旁各垂下一條絲絳線帶。

飯桌之上,柳祁澤一臉餓死鬼的表情,肚子裏的空城計唱得都不知道跑到哪個調兒上了。但是老爹還未到,他也不敢提前動筷,只得一臉憂郁的瞅著身旁的柳傾歌,口中哀哀的道:“我能說,我的肚子現在正在大鬧天宮麽?”

正好此時柳祁瀚走了進來,聽了柳祁澤說話,以為他在鬧肚子,很是訝異卻又無比認真的來了一句:“二哥,你這是要如廁麽?”

柳傾歌聽聞此言,神情怪異的瞅著這兄弟倆。柳祁澤哭笑不得的抽動著唇角,覺得滿肚子的食欲頓時被這句話給沖跑了。他計上心來,暗中使壞,趁柳祁瀚坐下之時,飛速移開了他的座椅。柳祁瀚不妨頭被他這麽一陰,整個人頓時重心不穩栽倒在地,一時之間臉都黑了,咬著牙摸著屁股站起身來:“二哥,你這明明就是故意的!”

周圍的丫鬟仆婦們都偷偷笑個不住。柳祁瀚的丫鬟忙走上前,擔憂的問道:“三少爺,沒事兒罷?”

“廢話,當然有事,有大事!”柳祁瀚只覺得屁股鉆心的疼是小事,但是這臉可真是丟大了,頓時漲紅了臉重新坐了回去。與此同時,還不忘怒氣沖沖的瞪了一眼那還自己丟醜的人。不過此時,那後者卻是微瞇了桃花眼,一臉得逞的壞笑,樂不可支。

從頭至尾,柳祁瀟都一聲兒不吭,不置可否,冷眼旁觀。只不過那雙清眸裏,卻是現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等了有好一會兒,柳玄明方匆匆而來,看上去風塵仆仆,開口便道:“鄉下的幾個莊子遭到了幹旱,收成出現了問題。現在莊子上人心混亂,叫苦連天。為父需連夜趕往,清點和結算受災情況,唯恐出了什麽差錯和紕漏。你們就先吃飯罷。”說到此處,他格外看了一眼柳祁瀟,面色嚴肅地囑咐道:“你留在府裏照顧好弟弟妹妹。”

“是。”柳祁瀟起身回道,聲音平靜。

將這一切說完之後,柳玄明顧不得換衣衫,便又急匆匆的離開。

因為忽然出了這麽個事兒,所以大家一時之間也沒心情打打鬧鬧了。柳祁澤和柳祁瀚吃完飯之後,便各自離開。柳府丫鬟仆婦急忙走上前來,開始有條不紊的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柳傾歌站起身,方欲離開,結果卻被柳祁瀟叫住:“傾歌,等等。”

柳傾歌站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望著他。只見他的目光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愈發顯得清泠,秀挺的身姿站得筆直,飄逸清俊,宛如謫仙,環視周圍之人,淡淡道:“這裏不要人伺候,都退下罷。”

“是,大少爺。”眾丫鬟應了一聲,合了托盤一一而退。

柳祁瀟見人都走光了,這才低聲道:“馬上我要去和善堂看看,你就好好兒待在家裏,我回來的時候會給你帶禮物。”

禮物?一聽這兩個字,柳傾歌頓時雙眼炯炯放光,閃動著明艷的光彩,滿載著希冀。什麽禮物?她現在就想知道啊餵!

柳祁瀟的視線從她激動的小臉上轉移到她纖細的手腕上,似在思慮著什麽,但卻是很快收回了目光,摸了摸她的腦袋,隨即便走出屋去。

柳傾歌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自己的手腕,只見那上面的一處梅花紋樣的胎記,雖然不大,到底看上去甚是刺心。自從她被柳祁瀟從正月十五花燈會撿回府之後,這道明顯的胎記,就成了以後找尋她身世的唯一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集簡方》,原句是“香油調鉛粉搽之”,治療抓傷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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