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關燈
朱紅色的大門,金黃色的琉璃瓦,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古色古香,其間不乏各色美人穿梭來去——這,便是皇宮了。

剛入冬,天兒卻很冷,站在房檐下不斷的揉搓著雙手蹦跳著雙腳,試圖讓身體暖和些,目光遠眺,看著遠處一行身著布衣的丫鬟徐徐而來。

那些丫鬟,大抵是這宮裏最低等的丫鬟了,平時幹的活也大多都是粗活,譬如拔草搬花點綴皇宮,譬如鑿開凍河以供主子觀賞,譬如在各位主子未起之前打掃宮道......

“真是的,什麽粗活累活都叫我們幹,前些日子那個新晉小丫頭卻一下子成了青衣的,這叫什麽世道,一來就比我們高了一截!”

人還未走近,便能聽見丫鬟中的一人不停的抱怨著。

“誰讓人家有錢,人家爹爹是個官,你呀,比不起!”另一個丫鬟笑著打趣道,說完,擡眼便瞧見那時一同入宮的女子青芽,遠遠地招了招手,快步走了前去,問:“活幹完了?”

青芽點頭,姣好的面容一笑,不大的眼睛瞇起,看起來十分親切,牙齒也白白的,好看極了。

“你又幹完了青芽,一個人掃了一條宮道,真是太能幹了,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讓你一直那麽累了,不如,明天你去隨她們一起鑿冰,稍微輕松下。”為首的略微年長的丫鬟是她們屋子裏的頭,人看起來比較精明,此時對著青芽十分客氣的說著。

青芽緩緩搖頭,略微沙啞著嗓音說:“謝謝青柳姐的好意,我一個人,可以的。”

眾人一聽這聲音,又是一陣噓唏:“長得雖不算是傾國傾城,可這幅嗓子也真是對不起這張臉,如若不然,我們青芽大抵也是可以混個美人當當的。”

青芽面頰微微發紅,低了頭小聲道:“別打趣我,小心被人聽到了。”

如此,眾人才算停罷,紛紛進了屋子,休息的休息,聊天的聊天,幹了一早上,終於得了會休息的時間,自然不能浪費。

青芽則是坐在桌前燒著小茶壺,撥弄著杯盞裏低等的茶葉,給眾人泡茶喝。

“啊,什麽時候才可以喝上好茶,這茶我都喝夠了!”

“就你,即便是給你好茶你也分不清是好是賴,有就不錯了,是吧青芽,若你們都如青芽這般能幹,我也就可以省省心了。”青柳說著,看向青芽,緩緩而笑。

青芽抿唇,沒有接話茬,而是問:“一會是不是要去整理後花園?”

青柳點頭稱是,青芽便推開凳子站了起來:“那我先去幹著,早幹完,也好早休息。”說罷,身子已然走出了房門。

“嘖嘖嘖,跟沒幹過活似的,天天興頭這麽大。”

青芽到了後花園,各院子的人還未來,連分配活的公公都還沒到,她便一人拿著大剪刀修剪臘梅,邊修剪著,邊四下裏看著。

雖然她知道在這裏大抵不會遇到他的,可坐在房間裏,就更不可能遇見長生了。

沒一會,各院子的布衣們都來了,分配活計的公公招齊了人,便開始分配了,一個院子負責一方區域,青芽幹活的那片地方不幸被其他院子搶去,忙活了那麽久,青芽也就等於白幹。

青柳還算沈得住氣,可其他人便忍不住了,到底還是進宮時日不長,什麽都沈不住氣,一個二個的都跑去和公公鬧,等他們鬧夠了,新分配的區域裏的活也叫青芽幹完了,只見她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雜物,和公公行了個禮,便轉身風輕雲淡的走了,留下一眾口瞪目呆。

“這個青芽不錯,老實肯幹,日後或許會有些前途!”高公公讚許的說完,一揮袖子,擺了擺手:“趕緊幹活,看什麽看,趕緊幹完好早歇息!”

一回了屋子,幾個丫鬟便將青芽圍了起來,幾張小嘴不停的說著什麽,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惹得青芽一頭霧水,最後還是青柳說道:“公公的一句話,就讓她們本性全露,一個一個的都開始攀著你了。”

青芽了然,捧著茶杯莫不作聲,把一群討好的人晾在一邊,沒一會,她們便自覺無趣,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囂張什麽,再有前途能比得過現在的準七王妃!”那丫鬟橫了一個白眼,繡帕一甩,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不冷不熱的說道:“說你有前途是擡舉你了,別還八字沒一撇呢就擺起了架子了。”

幾個丫鬟都覺那丫鬟說話有些難聽,紛紛去阻止她,可她大抵就是那種人,越是有人攔著,便越是起興,一張小嘴巴拉巴拉著說個不停,好似非要把青芽說的怕了她不可。

青芽幹脆不理她,起身出了屋子,坐在門口捧著茶杯沈默不語。

那丫鬟一瞧如此,便是得意的一笑,自覺青芽是怕了她,下了床抓了把瓜子坐在青芽坐過的凳子上,邊磕邊說:“七王妃知道吧,聽說以前不過一個小大夫,不知是走了什麽好運,被咱們大燕最有權勢的千歲看上,收做了義女,如此這般才一步登天,成了七王妃,如要我說,如今討好誰都沒用,討好千歲才是最重要的。”

青柳顰眉,不冷不熱道:“千歲豈是你說能討好便能討好的,莫不是你想著他能看上你,把你收了當千歲娘娘,當心下半輩子你守活寡!”

大燕誰不知道,所謂的千歲,不過是個公公,從小一直伴著皇上長大,是皇上最貼心的人,可公公到底只是個公公,皇上卻封了他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千歲,不可謂不昏庸。

那丫鬟一聽,當即便指了指自己的臉蛋:“我自覺我長得不差,何故他不能看上我?你們嫉妒啊!”

此話一出,笑倒一片,那丫鬟臉色漲紅,罵道:“都是一群瞎了眼的!”

青芽也在外面笑的樂不可支,萬千世界,無奇不有,皇宮裏竟會有這般女子,她大抵是活不長的,除非老天是她親爺爺。

想要榮華富貴,卻沒有腦子,一股腦的往前沖,恐怕步子剛出一半,就沒了命,到底還是不了解這皇宮不是她想當然的。

世上最沒有道理可講的,便是皇宮。

聽說七王爺從外面回來後,經常不吃不喝,獨自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誰叫也不理,連未來的七王妃也沒了法子。

屋子裏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守在外面的丫鬟們個個聽得心驚膽戰,沒一會,便看見準七王妃滿面怒容的從裏面走了出來,隨後,七王爺也出來了,眾人低著頭不敢看王爺的尊榮,只聽漠無感情的聲音道:“把屋子收拾幹凈。”

王爺的身份是他消失了後才封的,那時很多人都以為他死了,這是個追封。

以前他只是個皇子,大燕的第七位皇子,不出眾,鮮有人了解他,可自打皇上病危後,他便進入了眾人的視野。

原因無他,皇帝躺在病榻上對著百官說,找不來他,便是死,朕也不能瞑目。

七王爺真的回來了,病危的皇上不宣大皇子,卻時常派人來找七王爺,很多事大家心裏都已是明了,但七王爺大抵是腦子壞了,從未去過,關在屋子裏成天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準七王妃說,他是被外面的野狐貍精迷了心竅,她好不容易才把他帶回來的,眾人同情準七王妃。

七王爺回來的那一天,百官迎接,各位皇子王爺雖是笑面相應,可都暗自咬緊了牙。

他那日穿的非常出彩,一身紫色的衣袍,不茍言笑的面龐,沈穩的步伐,如君臨天下。

五王爺曾笑問:“赫佑,這民間的衣服,如今竟這般出彩了嗎?”

七王爺卻是未曾給他一個眼神,徑直從他身旁經過,五王爺千年不變的笑臉,終是變了。

又是一天過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大抵是回不去了。

赫佑歪歪斜斜的坐在桌前,一條腿屈膝擱在旁邊的椅子上,修長的手指尖捏著小酒壇子的瓶口,自然垂下晃蕩著。

晃著晃著,便提起來灌了一口,低語:“我姐要在,她一定罵我,做什麽喝酒,還那麽小,呵呵。”

開門聲響起,赫佑不動,甚至頭也不回,半瞇著眼睛道:“端出去,本王不吃。”

宮女們個個面面相覷,施了個禮,便要退下。

“等等。”赫佑突然站起,顰眉看著一眾宮女,指了指桌子:“都放在這裏,放完立馬出去。”

宮女們雖是驚訝卻不敢怠慢,紛紛將菜整齊的放在桌上,隨後退下。

赫佑站在桌前,心跳如雷,彎了腰,細細的聞著飯菜的味道。

這味,他怎麽可能忘記,這是長姷做菜的味道啊!不是那種虛華的香氣,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多懷念啊。

忍不住就濕了眼眶,赫佑坐下,將擺在最邊上的那道菜拿到面前,捧著米飯含淚吃著,邊吃,邊含糊不清道:“你是不是來了......”

米飯吃光,才看到碗底多了片青葉子,將葉子拿開,下面壓了張小紙條,攤開來,只見上面潦草著寫著幾個小字,是長姷的筆跡。

‘好好吃飯,別找我。’

她果然是來了,赫佑不知此時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或許是一半一半,開心她到底還是來了,不開心她來錯了地方,皇宮不好,她不該來的。

一桌子菜,空了一個碟子,其他的菜,一筷子都未動,可到底還是吃了,宮女們收拾碗筷的時候終是稍稍放下了心,去與皇上稟報了。

“你們別跟著,本王自己走走。”說罷,赫佑穿著那一身長姷親手給他做的衣服出了屋子。

冬日的太陽不刺眼,帶著微微的暖意,大抵,從進宮後就沒有這般開心了吧,連枯敗的花草在他眼裏似乎都開出了花。

禦膳房的人一見七王爺駕到,跪倒了一片,然後就聽七王爺說:“今天的飯菜不錯,賞了。”

眾人忙的謝恩,隨後便是一陣沈默,不能擡頭,只能看見七王爺白色的靴子在他們之間穿梭,紫色的袍角輕晃動,晃得人心突然就惶惶了起來。

赫佑逛了一圈,終是沒能找到她,心下失望,面上剛才的笑意立馬便撤了下來,問:“今日本王的飯,是誰做的。”

推推搡搡中,禦膳房主廚站了起來:“王爺的飯菜一直是由奴才做的。”

赫佑點頭,轉了身:“你,隨本王來。”

主廚一臉的苦相,自覺不妙,若是今天那飯菜真的是他做的倒也沒事,主要是不是他做的,這心虛的慌啊!

一步一步的挪了過去,低著頭隨著七王爺走進了一個小屋子,耳旁聽見杯盞端起的聲音,眼睛偷摸的掃著七王爺白色的鞋子,此時哪怕是一個輕微的舉動,他都註視的十分仔細。

“你在看什麽?”無波無讕的聲音。

主廚全身一緊,胡亂說道:“看王爺的衣服,王爺的衣服真是美輪美奐。”

“是嗎?本王也這麽覺得。”

此時他說話的聲音裏竟夾雜了那麽點笑意,主廚下意識的松了口氣,拍馬屁終於是拍對了地方。

“今天,本王叫你來是想問你點事,這菜,可是你做的?”

主廚一聽問這個,當即便跪下了,一個勁的磕著頭:“不是奴才做的,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王爺饒命!饒命啊!”

赫佑輕挑眉梢,緩緩擱下茶杯,無聲無息的走到主廚面前,站定:“那本王問你,這菜,是誰做的?”

主廚伏在地上戰戰兢兢的回答:“最後面甲院子裏的青芽。王爺不關我的事啊您別殺我,奴才錯了,奴才該死,王爺饒命啊!奴才也是叫她迷了心竅,她說王爺一定會吃,所以奴才這才叫她做的呀!”

赫佑瞇眼:“最後面的院子?幹什麽的?”

主廚擦了把頭頂的冷汗:“那裏安排的是前些日子進宮的宮女或是落選的秀女,是宮裏最低等的奴才,她們都住在那。”

赫佑哦了一聲,拖長了音,聽得主廚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才道:“本王問你的事,你若是敢透露給其他人,那就是死路一條,你可明白?”

主廚忙不疊的點頭,隨後看見地上一錠銀子翻滾著停在了他面前。

“就說本王叫你是要賞你的。”話落,門開了,人走了,主廚癱軟在了地上,扒拉著那銀子攥在手裏。

一個王爺,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下人們住的房子,定是驚世駭俗、引人註目的。

這宮裏有多少人,便有多少道危險,赫佑站在路口,下一個轉彎,便是甲院子,可他不敢明目張膽的去,步子猶豫了良久,終是返了回去。

青柳向來是說做便做的人,昨個說讓青芽去鑿冰,結果今個看見青芽起的一大早拿著把掃把,立馬奪了過來,吩咐了其他人去掃宮道。

青芽只好跟著一眾人去鑿冰。

走著走著,前面一個宮女竟尖叫了一聲,興奮的停住步子指著不遠處涼亭裏的人說不出話來。

青芽也只是擡眼淡淡的掃了一眼,隨即楞住。

“那是七王爺啊!”

“叫什麽叫,當心驚擾了七王爺,砍你的頭!”

“我只是激動,你們說說,這打七王爺面前走一圈,會不會一眼被相中,然後飛上枝頭做鳳凰?”

“哼,你若是可以在七王妃殺了你之前嫁了去,一定是老天看你腦袋不正常,賜你的好運。”

一路竊竊私語,到了七王爺面前,一個一個都含蓄的低了頭,紅著臉頰行禮,青芽就站在最後。

赫佑面無表情的站起來,不叫眾人起身,又是在人群裏逛了一圈,再次失望後,擺了擺手,道:“都起來吧。”

待宮女走完之後,赫佑問身旁的公公:“你說的那個最勤快的青芽是哪一個。”

高公公誠惶誠恐的低頭伸手指著亭子下方不遠處河邊鑿冰最賣力的那個女子:“就是那個丫頭。”

“丫頭?”赫佑臉色陰了一半。

高公公不知他為何陰晴不定,可主子不高興,即便不是你的錯,你也得認,這就是皇宮的理。所以,他伸手給了自己倆嘴巴:“奴才說錯了,王爺莫要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

赫佑手一揮:“去取些熱茶,叫她們都過來暖暖身子。”

高公公面色為難,半天不見動靜,赫佑不耐煩道:“快去!”

“不是奴才不去,違背王爺的意思,而是七王妃眼力可尖著呢。”您這麽做雖然隱秘,請了一幫丫鬟喝茶,誰也不知道您只是為了請那個青芽,可準七王妃是誰呀,她幹爹是千歲,她若是不爽,殺了這一群丫頭都是有可能的,到時候您攔得住嗎!

後面這些話,作為個奴才,高公公自然是不敢說的,只在心裏想著,他大抵是看明白了,這七王爺,估摸著是看上了青芽的。

赫佑聽完,果然是沈默了,斜著眸子看高公公:“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青睞一個丫鬟,無論是誰知道,傳到小箏那裏,都不是好事。

高公公心裏這個苦啊,小聲道:“不是奴才知道,而是您表現的太明顯了。”

赫佑挑眉:“哦?是嗎?”隨即望向不遠處的青芽,手中捧著的熱水,多想跑去遞給她,問問她,到底是不是長姷。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赫佑的神色,瞧他表情不似作假,忙的跪倒在地:“王爺,奴才是和王爺一邊的,絕對不會幹不利於王爺的事。”

“你覺得本王會信你嗎?”赫佑頭也不低一下,依舊看著青芽。

高公公暗自咬牙:“王爺是主子,王爺若不信奴才,殺了奴才,奴才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哦?”赫佑這才看他,單手支起下巴:“你倒是個會看人臉色的。”

“奴才進宮很多年了。”高公公低著頭回答。

“既然你說青芽這麽勤快,那便給她尋個好差事吧,現在天寒地凍的,別讓她,凍著了。”

高公公大喜,一頓磕頭謝恩,然,這邊還未高興完,那邊就聽赫佑聲音寒寒的說:“她若是出了一點事,你便是死,也不會好過,大燕的皇宮,還輪不到一個女子做主,你要掂量清楚。”

高公公心寒了一半,道:“王爺放心,若是準七王妃來問,奴才就說王爺只是來喝茶的,什麽都沒問,更不知道青芽是誰。”

本以為赫佑該是滿意這個回答,誰想到,赫佑竟是將手中的茶杯一摔,道:“她若來問,便讓她滾!”

高公公渾身一顫,冷汗直下。

“王爺是在看我吧?”

“不是,你長那德行,王爺怎麽可能看你!”

擾人的聲音喋喋不休,青柳沒好氣的喊道:“都想什麽呢,不該你們惦記的,都給我老實幹活!看看人家青芽!”

“看她?”宮女諷刺的聲音:“她這樣的,一輩子都混不出什麽,只知道埋頭苦幹!”

青芽幹活的動作絲毫未遲疑,甚至非常用力的將那冰鑿裂,可那冰碴都像是看不過她被人欺負一樣,竟全都往剛才那宮女身上崩。

那宮女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周圍笑翻了一片,青芽低聲道:“不好意思,手誤。”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宮女嗓門頓時大了起來,指著青芽就是一頓吼。

青柳實在是看不過去了,啪的一聲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宮女臉上,引得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胡鬧什麽,敢在王爺面前胡鬧大聲說話,你們都是活夠了嗎!全部給我幹活!”青柳滿含怒氣的話一出,眾人都不敢在看熱鬧了,連那宮女也不敢出聲了,捂著臉低聲啜泣著鑿冰。

青芽無辜的眨眼,想著,大抵這宮女該是討厭上她了,雖只是無心,可到底因著她宮女挨了打。

真是,這宮裏,無心惹人,卻偏偏事上身。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