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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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過去三個月。

這是夏舜柯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天。

他的蘇醒驚動了很多人,半個醫院的醫生有空的、沒空的、內科的、外科的、急救的……都爭先恐後地來給他做覆查。

他們說他的蘇醒是一個奇跡。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進進出出,來來往往幾乎擋住他所有的視線。

他費力地擡了擡頭,去找被擠到角落裏的母親,她正低著頭無聲地拿著手絹擦拭著眼淚,在他記憶中只不過“幾天”不見的功夫,她整個人都蒼老了將近十歲。

憔悴又病態。

醫生們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多久,病房裏又冷清起來了。

夏舜柯被護工扶著半坐起來,這才第一次低頭看到了自己的腿,左腿小腿以下被石膏厚厚地包裹起來,感覺不到痛,也察覺不到冷,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樣。

沒有知覺,這比痛和冷更讓他害怕。

“我怎麽了?”他輕聲問母親。

母親哭得更大聲了,她一向是個很感性的人。

夏舜柯沒有說感性不好的意思,但也正是因為她的感性,才讓她遇到一些事的時候會崩潰大哭,比如夏郜的家暴,又比如他“現在醫學科技水平還拯救不了”的左腿。

“夏郜怎麽樣了?”他再次問。

母親告訴他,夏郜死了,死在為他籌集贖金的路上,可惡的綁匪郭某某為了錢財帶著他去攔夏郜的車要錢,誰想到居然遭了報應和夏郜的車撞到一起,一起死了。

夏舜柯只覺得荒謬,郭大強明明是他親手殺死的,開槍的時候他甚至手都沒抖,“嘭——”一聲,那個滿臉血汙,眼神卻炯炯有神,帶著奇異又討好的微笑的男人就倒下了。

但更荒謬的事還在後面,原來在他躺在病床前生死未蔔的時候,這個轟動一時的綁架惡性案件,已經塵埃落地,定罪結案了。

“那我的腿又是誰傷的呢?”夏舜柯輕聲問母親,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問一個不存在的什麽東西。

沒有人知道他的腿是怎麽傷的,結案報告中甚至提也未提他的傷勢,他的提問只得到母親一個疑惑的眼神。

好像在問他:不是那個綁匪傷的,還能是誰傷的呢?

夏舜柯低聲笑了出來,也是啊。

那麽一個窮兇極惡的人綁了他之後,又有什麽事做不出來呢?

這一切都是郭大強一個人做的,也只能是他做的,也只有他一個人做的。

別說是只傷他一條腿,沒要了他一條小命已經要燒香拜佛。

三個月過去,初春已經變成盛夏,炙熱的陽光打在他身上,卻讓他感到了浸入骨髓的寒冷。

母親懇求的眼神告訴他:綁架案一事已經塵埃落定,他只要把一切都壓在心底,遺忘那段記憶就好了。

忘了就好,不要說,不要提。

他也確實順其自然的“失憶”了,忘了一切,對著夏氏集團的其他高層露出懵懂的表情糊弄一切惡意,冷眼看他們在病房裏大打出手,搶奪夏郜留下來的一切,除了債務。

沒過多久,他就住不起高級單人病房了,又沒過幾天,他就從醫院搬回家裏修養,再後來他們連家都住不起,只能四處租借房子,四處漂泊。

感性如他母親也學會堅強起來,在他面前擋住諸多紛擾,努力在他面前露出一個堅強的微笑。

好像他們天生就是那麽貧苦一樣,好像之前富貴的十幾年都是不存在的一樣。

在她好不容易打零工攢了兩個月的工資給他買了副輪椅,討好又期盼地看向他的時候,夏舜柯終於露出了一個事件以來的第一個笑容——他也該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了。

他笑得溫和又溫柔,他說:“謝謝媽媽。”

從那之後,那個笑就像一個面具一般貼在他的臉上。

只有午夜夢回的一個個夜晚,會像刺一般刺醒他,會讓他的臉上再次覆滿冰霜,枯坐至天明。

每一個枯坐的夜晚,那個被塞進後備箱的早晨標哥和周三的話,都會一句又一句在他心尖回蕩。

——“大強那小子不對勁,估計是怕了。”

——“標哥,那他會不會壞事啊?”

——“壞事?他也配?走到這個地步再想裝好人,也得看警-察允不允許,法官允不允許,閻王爺允不允許!”

——“那——萬一一會兒出意外,他沒死怎麽辦?”

——“那就送他去死。不是想當好人嗎?那就去下輩子當好人吧。”

他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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