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今夜的月，成玦。

連漓兮自己都沒有發覺，以她現在握鞭的力道，如果嫦娥想，只要反手一掌，便能毫發無傷的脫離她的牽制。

但嫦娥莫名的，並不想反抗。她想看，看清眼前的一切。

而這樣的時候，危險的降臨，除了漓兮，沒有人發現。

她身後一直奄奄一息，卻一語不發的魔尊，那人身上猛然出現的力量，強大到不容忽視。

這股力量，是魔族特有的法術，而楊戩，已不是傾玄之身，他無法察覺一絲一毫。

漓兮微微回首，對上魔尊的雙眸，那雙眸，畢露著吞噬一切的兇光。

為什麽……你非要這樣，我希望你能活著。

是尊嚴嗎？為了你的驕傲與尊嚴，你不願任人宰割，所以寧願以這樣的方式來作結局。

就在楊戩下定決心，他想為了妹妹，放這人一馬的時候。一切都毫無預兆的來了。

命運，在側耳傾聽每個人心中的抉擇，一生一死，不過如此而已。

一絲光芒從她身後冉冉而起，浮動間猶如被濃重黑暗所籠罩的林中飛過的螢火蟲一般，死寂中的掙紮，微弱卻吸人眼球。之後，那光緩緩擴大，張揚著同所有的人一齊粉身碎骨。

漓兮的側臉，逆在光芒裏，一片殘忍的柔和。

下一刻，她收鞭解去嫦娥的束縛，用盡全身法力將楊戩與她推到波瀾不及的地方去。

莫名的心慌，楊戩想要抗漓兮的法力時，已經來不及了。楊戩認得那光芒。他看見那個女子轉過身，面對生死，貪婪的奢望阻擋住所有致命的傷害。

同歸於盡的法術，魔族之人在九死一生之時，便慣用這個方法，以死的代價來銘刻所有。

這法力他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凝聚全身所有力量，然後將傷害擴大到最大程度。

遠處的蒼穹一瞬間亮如白晝，許久，那光芒緩緩湮沒。

溫膩沈重的黑暗再次吞沒那一片天，而那抹艷麗至極的光，唯能停留在少數人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楊戩與嫦娥又退出老遠，才勉強未受到傷害。他怔怔的望著方才他們所在的地方，裊裊雲霧之上，空空一片，漓兮和魔尊的身影，皆蕩然無存。

灰飛煙滅了嗎……

他踉蹌的向前，想要過去看看，衣袖卻被人一把抓住。

是嫦娥。

“真君，不要去，危險！”女子淚眼朦朧，久居一片安穩美好中，連兵荒馬亂都未曾見過的廣寒仙子，又怎麽會見識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

她大抵是怕了，是啊，誰能不怕，方才若遲了一點，她如今便已生死難側。

楊戩輕輕甩開嫦娥的手，飛身而去，從始至終，沒看過她一眼。

兮兒，很危險……別怕，有九哥在，我會保護你……

我明明說過，要保護你的……

“兮兒……兮兒……”楊戩漫無目的，不知該如何才尋得到。

“九哥……”淺淺的聲音，似珠玉濺地，清脆婉轉一如當年。楊戩轉頭，遠處層層雲霧中，漓兮滿身鮮血，氣若游絲。

他抱起她時，就被第一句話氣的瞇了眼，然而他也清醒了，她還是她，依然古靈精怪。

“九哥，其實我還是挺怕死的……”

“所以啊，我盡力躲開了些，雖然不知道，救不救的了自己。”

“九哥，你別哭啊你，你不是跟我說男人是流血不流淚的嘛……”

“九哥，這次我終於能保護你一次，還有你心愛的人，她也沒受傷吧……哈！諾言實現了，你還記得你跟我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時候，我是怎麽反駁你的嗎？”

“我不是說，能做本公主的兄長是你的福氣，從此你就歸本公主護著……可是，好像從那以後，都是我給你添麻煩來著。”

“就算我離開……你也不準忘了我，即使我知道，你上輩子還有一個妹妹，你同樣，很愛很愛她。”

“夠了！”突然，一直安安靜靜的楊戩擡眸大吼。

“別兇神惡煞的……來，笑一笑，讓我最後記得你的樣子，是笑著的。”漓兮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上楊戩的唇角。

“我帶你走，你不會死，兮兒，信我好不好？”楊戩將懷中女子橫抱起來，剛站起身，才發現她的血正在滴滴源源不斷的淋漓著。

“九哥……別逞強了……”

“九哥，其實，我有句話很想跟你說，雖然放肆了點。”漓兮湊近楊戩耳畔，玉面上笑靨嫣然，那句話中，頗含了幾分得意，然更多的，是誠懇與堅定：“與你另一個妹妹比，兮兒的愛，更爭氣……”

最後一句話落入楊戩耳中。之後，一切寂靜。

這樣的寂靜，讓他再一次嘗到孤單的滋味，千年百年的時光，我的幸福，依然如此短暫。

他微微閉上眼，一切畫面鮮艷，恍若昨日舊夢。

她曾輕盈的轉身對他淺淺一笑，她曾一蹦一跳的繞著他轉來轉去，她曾撅著嘴嗔怒，她曾故作乖巧的討好……

是否，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要因為我而不得好死？

兮兒，你走了，誰來保護我？

距離心臟不遠處的傷口，叫囂著劇痛呼嘯而起。他無力的跪倒下去，意識漸漸混沌，最後還餘一絲清醒之時，他朦朧看到一道乍現的金光掠過天際。

古老的月光，千萬年一如往昔，高懸於玉宇青冥之上，望盡世間一場又一場悲歡離合，獨自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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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玉鼎師叔，師祖他……他他他……今天誰也不見！”

“哦？是嗎？”

“不……不是我說的，是師祖，都是他親口這麽吩咐的……”

“讓開！”玉鼎面色驟然一冷。

“可是……”靈鶴童子還在猶豫，前有狼，後是虎，真真是進退維谷阿。

“貧道不想亂殺無辜。”斬仙劍在空中劃出完美華麗的弧線，實話說，玉鼎的面部表情真是越來越豐富多彩了。

“師叔請！！”嘖嘖，果然識時務者為俊傑，見風使舵偶爾也是要用一用的。

柔和一笑，玉鼎走進玉虛宮便看到一大殿坐坐站站了不少人。

好，很好，正好。

“真熱鬧啊。”他目光不經意的掃過眾人，也不管人家會不會毛骨悚然，雖然自顧自感嘆一句，在殿中站定，隨意的施禮：“參見師尊。”

“嗯。”即使心中在怎麽忐忑不安，元始天尊還是做出一副仙風道骨老神在在的樣子。順便說，他現在是白胡子老爺爺的裝扮。

“師尊好興致，叫眾位師兄弟於門人前來，怎麽，唯獨不叫玉鼎？”

“呃……本尊……本尊怕妨礙你修道啊。”

“這麽說，除了我玉鼎，在場這麽多人都沒有在修道嗎？倒是徒兒孤陋寡聞了，既然如此，不如眾位各自散了全身法力，大家樂得清閑。”

“額……玉鼎師弟，不要激動……師尊他老人家是有不可告……不不，是迫不得已的原因！”廣成子善心的替自己師尊解圍。

“哦？那貧道倒要洗耳恭聽了，敢問師兄，是何種原因？”

“呃……這個……”廣成子重新望向元始天尊。師尊，您到底有什麽原因啊？！

閉上眼，元始天尊沈默不語，做木頭人狀。

玉鼎清越的聲音，緊追不放的傳入耳際，他真的恨不得捂上耳朵就逃之夭夭，但那樣會毀了他一世英明與風度。

“師尊，說！楊戩在哪兒。”

“玉鼎，稍安勿躁。”

“師尊，如果您還想保住這玉虛宮的話……”

“玉鼎，為師輕易可是不受威脅！”元始霍然睜眼，所有的氣勢在一瞬間爆發，隨即……

“不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要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

“什麽條件。”

“你那好徒弟當真是孝順的不得了，連本尊都為之感動涕零，本尊本有意將掌教之位傳於他，誰成想……”

“他卻自認能力不足，非——要——我把掌教之位傳——給——你！據說這樣更能廣大本教。”

“如此，接掌教印吧。”

一番話中間不帶任何過度。

“這麽說，徒兒若是不接，師尊便不過告訴我楊戩在哪？”

“是！”鼓足了勇氣，元始天尊堅定的點頭。老狐貍早已在心中做了比較，將掌教這個位子扔出去和玉虛宮相比將至重要太多了，這個時候最是要不動不搖，朝著自己的目標邁開大步。

玉鼎暗自咬牙，拳握的死緊，面上卻容色不改，他步步踏上玉階，朝元始走去，及地的月白長袍，在階上緩緩劃過，如月光下飄雪所堆積的起伏波浪，光澤流動間蕩漾生姿，墨色的長發有絲綢般的光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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