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微微側眸，望著劍鋒之上淋漓而下的滴滴鮮血，這離恨天間清冷而澈亮的月光映進他的眼底，那畢現的狠色，久違了百餘年。

楊戩是恨魔尊的，即使那些深仇大恨已經歸結於前世的記憶滄海中。

他以軒轅劍勝了這頗為強大的對手，卻也讓他在有機可乘下，傷了自己。

他的臉色很蒼白，如紙，月光下的輪廓愈發挺拔剛毅，他就那樣無動於衷的站在那裏。

這一晚後，於他生命中最後一點恨，他將親手終結在這裏，然後埋葬。

他的劍，一次一次刺在魔尊身上。

第一劍，穿肩而過。

“這一劍，替我母妃，那個癡情女子，你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愛。”

昔日冰冷大殿，那個女子臨死前曾不痛不癢的笑，他一直安安靜靜的跪在地上，直到她的身體一寸寸化作塵埃。

第二劍，貫過胸膛。

“這一劍，替絕離，你一心殺我，他卻為我而死。”

回想那人，與世無爭，卻同他投身亂世，一步步問鼎天下，直到最後一刻。逝去時，恍若漫天飛揚的雪花，春再歸來，已不留一絲痕跡。

第三劍，直指心臟。

“這一劍後，你便可放下一切，世上浮華三千，終究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這話當真要讓人笑掉大牙，那麽多年緊盯著我位子的人，如今竟擺出也一副看破世事，與世不爭的姿態了？我真恨，沒早點將你置於死地！”魔尊戳之以鼻。他雖然敗了，卻依然不變君王的高傲姿態。

楊戩微微仰面，離恨天間璀璨的星辰肆意生輝，閃爍間，每每黯淡下去，一瞬又明亮，如遠山煙火，明明滅滅，遼遠寂寞。

蒼穹深沈的如泛不起一絲漣漪的死水，麻木的靜止著，無聲無息。

垂眸間，輕蔑的神色如裊裊輕煙緩緩升騰在他的臉上：“我知道，那些年你明裏殺不了我，暗裏卻下足了工夫，可惜即便也曾栽在你手裏，卻從來未致命過。”

遠去的陳年往事，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憶，如今再款款道來，他仿佛已可以風輕雲淡的一笑置之：“那時，即便受了再重的傷，我也咬著牙活了下來。所以……你今日的下場，是宿命所定，你殺不了我，就得被我所殺……”

魔尊氣急攻心，恨不得將眼前人千刀萬剮，卻早已無力與之一搏，只剩下如今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份。

楊戩仿佛是不氣死他就不開心，他用劍身敲敲魔尊的肩膀道：“再者，擒賊先擒王。父皇，你死之後，我會親眼替您看著魔族將如何敗的一塌糊塗。”

“你！”

楊戩不再廢話，就要了結這人之時，身後一陣疾風襲來。危險迫近的剎那，楊戩回首一劍刺出，毫不猶豫。

一瞬，他比那人快了些，下意識的一劍，沒有想過，後不後悔。

擡眸輕望的時候，他狠狠一怔，隨即，卻已然收不住劍勢，手微微一偏，劍走偏鋒，軒轅劍刺穿骨肉。

上古神器，傷人之時不留絲毫餘地。受了這樣一劍，哪怕並非要害，也不會好玩。

眼前一花，他頭頂，那道鞭影上挑，險險避開了他的身體。

楊戩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敢想，若方才的反應慢了一些，他的下場會是什麽。

親手，殺死自己最在乎的人……

“兮兒……”她一襲淺紫，那本是極絢麗華美的色彩，卻及不上血色清明純粹。

他想抽回劍，雖然那劍已經釘死在她的骨骼之間。

她一直怔楞了很久，卻猛然擡手握住劍身，阻止了他手上抽劍的一點點微弱力量。上下劍鋒割入掌心，在掌中散開一片淡淡的熾熱。

她望著楊戩微微皺眉，無力的閉眼又睜開，這次還是看的清清楚楚，她才當真明白眼前的一切並非虛假。

可明白之後，她的眉蹙的更深了。

身子微微一晃，意識暫且一瞬被抽離。

楊戩擡手握住她的手腕，教那只鮮血淋漓的手離開鋒刃，同時抽劍而出，鮮血源源湧出的一刻，他拉著她後退一步，承受她倒進懷中的重量。

動作連貫，一氣呵成。正要施法止血，漓兮卻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微微一掙，遠離了他。

“兮兒，我是……”

“九哥。”漓兮看著他，平靜道。

“兮兒，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九哥……”漓兮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我還能這樣叫你嗎？你到底是楊戩……還是傾玄？”

楊戩僵住，劍眉微擰：“你……知曉些什麽？兮兒，我……”

“你要殺他？”漓兮不回答他，不著痕跡靠近魔尊身前，護住了他。

“是。”楊戩深深吸氣，來緩解心中情緒的洶湧澎湃。

“能手下留情嗎？”

楊戩握拳，狠心道：“我與他早已沒什麽情分可言，此來是為取他性命，絕不心慈手軟。”

“可是，他畢竟……”

“你要我放他一馬嗎？你怎麽忘了，長久以來，他又何時放過我一次，他要我命的時候，不是從來不擇手段嗎，若非他，絕離怎麽死！” “

兮兒，聽九哥的話，讓我先殺了他，然後再幫你療傷。”楊戩不由分說便要動手，身後響起的一個聲音，又打斷他的動作。

“真君……”清柔婉轉的嗓音，楊戩側首，只見一襲如梨花素白的衣，那人如畫如夢的容顏，許久未見，依然是高貴典雅，遠不可及的氣質。

嫦娥。 他這才想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不遠處便是廣寒月宮，難怪她竟會出現，想畢是此處的動靜太大了些。

該說什麽，這樣的時候，聽玉鼎說，如今的三界，楊戩這號罪大惡極之人早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如今故人相見，是該感嘆一句“別來無恙。”還是問一句“君可安否？”

一時怒急攻心，竟然疏忽了，看來他死而覆生的事，藏不了多久了。

是她。

漓兮記得這女子，瓊華玉所生的幻像中，她一次次看著楊戩為之黯然神傷的人。

九哥愛著她。

她與他，很重要吧。

這樣想著，她忽然笑了，手中的長鞭握的更緊了。下一刻，她靈巧的旋身，瞬間來到嫦娥身後，長鞭繞上她如雪的脖頸。

“九哥，你很在乎她，是不是？”

“兮兒，你……”

“回答我。”

“是與不是，又要如何？”楊戩未能阻止的了漓兮的舉動，聽這丫頭的話，倒也冷靜的答了。

“那我想用她，換你不殺父皇，行不行？”

“兮兒，你威脅我？”

“我……”

“不過區區百年，你我都生疏到，要以生死相脅的地步了？”

“不……我只是不想你殺他……他是我的親人，我只是不想所有的人都一個一個離我而去……”

楊戩緊緊抿唇，兮兒，是我，拋下你太久了嗎？

“九哥，你想知道吧，我為何知道你叫楊戩。”

“是瓊華玉，我娘留給我的那塊玉，我離開陣法裏的幻境，醒來後，又跌入你的一生一世裏。”

“那時在那個大營裏，我看著魔族將士的屍身一個個灰飛煙滅，我知道，他們都死在幻境裏，那些與我們歡笑，浴血奮戰的將士，都死了……”

“後來我發了瘋的找你，可是九哥……你知道嗎……我看到你的身軀就那麽完好無損的倒在那裏，我跑過去，抱著你，一聲又一聲的喚你，可是卻沒有一絲回應。”

“我用最後一點法力去探你的神識，可是……”

“空蕩蕩的，你的神識不在了，靈魂不在了……除了一個空蕩蕩的軀殼，九哥……天大地大，我竟再找不到一絲一毫你的生息……”

“原來，整整十萬魔族之眾，最後，就只剩我一個人……”

“九哥，別殺他好不好？看在他和我們有血濃於水的份上，哪怕你廢了他的一身法力，也至少，讓他活下去。”

楊戩動搖了，他腦子裏混沌一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可漓兮也好，楊戩也好，他們還不知道，有些事，並不是全在掌握之中的。也有預料不到的，也有無能為力的。

後來，一切，都來的太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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