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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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鬧將過去,很快抵達顧如風所說的土財主的大宅子。

宅子不愧於“土財主”之名,處處彰顯了該財主的“貴氣”,及目之處,處處艷彩嫣然,厚重感十足。

蘇井嘖嘖稱嘆,“當天我說‘過剛亦折’,可算是委屈咱們的家了。”

鐘離翡沒接話,只是從宅子裏又走出去,到車後,開了後備箱,就見其中空空如也。

“先生,你什麽東西也沒拿,就這麽帶我來了?”

蘇井跟著他步伐過來,見到此情此景,無力地辯解:“我覺得,既然原舍主人是為逃命而走,行色匆匆,應該只帶了金銀細軟,其他的,……想必這裏會有。”

鐘離翡無奈,“那吃的呢?還有換洗的衣服?”

“……”蘇井認命,“我們回去拿。”

“你回去,我在這裏打點一下。”

蘇井面色陰郁。

“我不會走的。我保證。”

“我很快就回來。”蘇井亦步亦趨地上車,隨後開車飛速回去。

鐘離翡看著汽車卷起飛揚的塵土漸行漸遠,目光略微柔和了點,他轉頭,往宅子裏走去,走到一間屋子窗邊,他淡淡開口:“他走了,你出來吧。”

屋子裏便走出一個人,他的容貌並沒有鐘離翡好看,卻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尤其是那一雙如同大海一般清澈的藍色眼眸,看向你時,仿佛叫你覺得,這世界裏裏外外——全部都幹幹凈凈。

他說:“我叫杜恪。”

鐘離翡便笑起來,一笑如曼陀羅花嫣然綻放,描抹了無盡危險的誘惑,“杜忻,你當我是人事不知的傻子嗎?”

“好吧,”杜忻聳肩,“不愧是鐘離家的七少爺,果然天資聰穎。”

鐘離翡笑意結一層寒霜,“有何貴幹?”

“別這樣冷淡,”杜忻湊近他,一雙清澈純粹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他,忽地一笑,“八年前,桐花新社,滋味絕美,回味無窮。”

鐘離翡臉色遽變,他猛地一顫:“……是你!”

“是我。”杜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露出魘足的表情,“果然同當年一樣可口。”

鐘離翡臉上寒意更重,他往後退一步,咬牙切齒開口:“請你自重。”

“呀呀呀,即使生氣都這麽可愛呢。”杜忻彎了彎眼眸,“看在那一夜的情分上,我且告訴你一句話。”

他上前一步,附在鐘離翡耳邊,聲音低沈:“小心盛修。”

話音剛落地,他整個人已經跑了好幾步,泥鰍一般滑上宅子的圍墻,回頭給鐘離翡遞了個飛吻,便悠然從墻頭躍下。

他去得迅疾,幾乎在剎那間便消失了蹤跡,就像是從未來過,就像是,從來沒有給鐘離翡帶來那巨大震懾一般。

八年前……桐花新社……

鐘離翡跌坐在地,整個人如同離魂了一般,他以雙手覆面,掩住自己的失態。

那些該死的往事。

從八歲開始,全都不堪回首。

該死。

該死——

他重重向後倒去,單薄的身子同地面相碰,發出一聲悶響,他便在這悶響裏重又陷入那片黑暗。

一點一點,艱難挪動……要靠近那束光啊。

淚水從眼角溢出,心頭猛地一跳,他驚嚇而醒,正對上一張熟悉的臉。頭腦尚不清醒,本能已替他做出反應——他坐起身來,一把抱住蘇井,淚水打濕他襯衫前襟,他不停低喃:“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蘇井輕拍他的後背,給予他無聲的安慰。

良久,鐘離翡才恢覆一絲清明,他攥著蘇井的手,虛弱地打量四周,只見四周裝飾姹紫嫣紅,極盡俗美。又垂下頭,便見身上蓋著一張大紅緞面的被子,竟是鴛鴦戲水圖樣,想必是新婚所用,他面上一紅,怯怯開口:“先生?”

蘇井撫了撫他的手,將自己的手從中抽出,去一邊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來,遞給鐘離翡,又自掛在一邊的西服外套裏掏出幾個藥瓶,仔細搭配一番,倒了一手心藥,也遞過去,“你發燒了,去軍營太折騰,你先吃點藥,等過了今晚再說。”

鐘離翡乖乖吃了。

蘇井將杯子接回自己手裏來,“你想吃些什麽?我去做。”

鐘離翡想說“你不要離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什麽都好。”

杯子回了原處,蘇井去了廚房,鐘離翡又躺下去,淚痕還未幹,他伸手拭去,手背便覺一陣微涼。

鬼使神差一般,他舔了舔自己手背,突然楞了。

原來……眼淚是又鹹又澀的。

那一天……我也是流了這樣的淚嗎?

蘇井煮了粥,弄了幾樣清淡的小菜,他沒讓鐘離翡下床,固執地餵鐘離翡吃了這頓飯。

之後他收拾了碗筷,為鐘離翡擦擦身子,自己也洗漱一番,便沈默地躺在鐘離翡一旁,一雙眼睛烏沈沈的,似乎想了許多東西,但他什麽也沒表現出來。

鐘離翡心裏發慌,“先生……”

蘇井側側身子,蹭了蹭他的臉。

“從前人人誇我機敏聰慧,於才學上有大天賦,我便心比天高。”蘇井聲音低沈,甚至有些無可奈何,“如今我才知道,若亂世風起,我這人不過是微末浮萍……我甚至,連你也護不好……”

“先生很好,”鐘離翡堅定地說,“若沒有先生,便沒有今日小七。”

“小七……”

鐘離翡伸出手,團住蘇井的腰,藥勁上來,他有些發困,是以聲音低微輕柔:“先生是我的光。”

軀體交纏了溫熱,蘇井心中感動,也擁住對方。

便天地不仁亦如何?

我只得此人即可。

……

“你見過他了?”盛身搖下車窗,直勾勾地看著面前肆意張揚的人。

杜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輕嗤一聲,“二公子不是京城的南系‘質子’麽?怎麽會到謁陽來?”

“京城早已不是當年我來之京城,還演給誰看?”盛身似是疲倦了,他推開車門下來,“你還喜歡他?”

杜忻沈默一會兒,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溫柔的笑,他說:“我從來沒有不喜歡過他。”

盛身抿了抿唇,竟是無話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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