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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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以為你死了。”

杜忻當天下午就跟著盛身一起回了京城。這時兩人對坐會安酒樓裏,盛身親自沏了一壺茶,為杜忻斟了一杯。

“不過是中了杜恪手下人的暗算,差點跟杜王八的女人睡到一塊兒,沒辦法,只好趁著還沒意亂情迷,從杜恪布置下的槍林彈雨裏逃出去。”杜忻慢慢品了品那杯茶,輕慢的態度突然變得柔和,“我就是在那晚遇見他的,後來我算了算,他那時候大約才十一歲。”

“你也下得去手……”盛身語調悲涼,不知是為鐘離翡,還是為自己。

“迷糊塗了,看得不仔細,也沒管那麽多。”杜忻笑了笑,覆又講起來,“第二天我就找不著他了,後來海城傳出我死了的消息,我就也當做自己死了。偽造了個身份,我把海城幾乎扒了個遍,也沒找到他。”

“卻是我想岔了,他那般如松高潔的人,在真正見識到事實之前,我從來不敢想他是南館裏的人。”杜忻將茶往一邊一放,拿起酒壺,“這東西太修身養性了,不適合我這粗人,我還是喝酒為歡。”

他就著酒壺嘴飲一大口酒,松了一口氣,道:“蘇井帶他離開,我坐了同一班車跟著。到了京城,他接管了蘇家生意,我就在他最常去的綢緞鋪對面買了間屋子住下。要不是這雙眼睛太難掩飾,怕被人發覺身份,我就會去他店裏幫忙了。”

“我其實還挺感謝京系的人的,尤其是蘇井,喲,居然替我解決了杜恪。”

“杜恪也算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盛身擡頭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小口飲茶,似乎是惋惜,他嘆了一聲,“我泡茶手藝竟大不如前。”

杜忻噗嗤一聲笑出來,“我還以為你會說什麽關於杜恪光風霽月的表現給我聽,竟然蹦出來一句這麽不著邊的話。”

“跟不著邊的人,我犯不著說什麽著邊的話。”

“說得好。幾年不見,你嘴皮子還是這麽利索。”杜忻又飲幾口酒,語氣有點黯淡,“我也知道他該是光風霽月的人,不過生到我們杜家了,光風霽月就是個屁,死了也好……”

盛身不答,話題一轉,又道:“鐘離羽,你打算怎麽辦?他如今為京系,大哥……必定不會放過他的。”

“還能怎麽樣,嘿,不過他活我活,他死我死唄。”

“他可是不知道你杜二爺的心意。”

“還什麽杜二爺呢?杜恪死了,杜王八也倒了,如今都歸到你們南系了,可別再折煞我了。”杜忻聲音忽地溫柔幾分,“……左右是我想愛他,不是他要我愛他,他知不知道,與我又有甚麽關系呢?倒是你呀。”

那“呀”字尾音勾得老長,勾得盛身心魂一顫,就等待他的下文。

“那麽高高在上的一個人,就別喜歡我了。”話音愈漸微弱,“我只喜歡曳尾當塗,最甘願不留痕跡……”

話堪堪說完,待盛身再看他時,杜忻已經趴到了桌子上——竟是醉倒了。

盛身心底一涼。

他看出來了,到底還是叫他看出來了。

又轉念一想,眸色更是黯然……也未嘗不是自己故意露出破綻的,只盼他發覺,卻未曾想,揭破真相之後,竟是這樣痛心。

如同最早的時候,京系顧如玉發動奪權之戰,以雷霆手段將原來的軍閥頭子柳駿拉下馬去。南系也有過一番人事動搖,京系是叛亂者勝出,而南系是當權者險勝。

南系的挑戰者便是南系主城佛陵的本土勢力老大杜南方,此人陰險狡詐,周密籌謀,將南系逼至顯山惡水之地……若非杜忻幫忙,便沒有如今的南系了。

只是南系勝利之後,卻再不見杜忻。

盛身以為他死了,從此喪失鬥志,將一身天才光芒褪個幹幹凈凈,卻不想,這人還活著。

這人還……有了喜歡的人。

長嘆一聲,他起身,脫下自己風衣外套,蓋到了杜忻身上,隨後默然走開。

得不到。也罷。

他還活著就足夠了。

盛身來到沈月閣時,盛修正端坐在躺椅上盯著貔貅狀的香爐發呆。

自家大哥總是一身儒雅氣質,給人一個溫柔好欺的第一印象,雖然他一開口便將這氣質破壞,人們卻已將那無害形象鐫刻心底。

誰能料到他的野心?

翻開櫃子又取出一件外套,他慢吞吞地穿到身上,“大哥,我即刻便啟程回佛陵。”

盛修仿佛才回過神來,茫然地看他一眼,突然清明,重重“哦”了一聲。

“事情若成,我向你討個人情。”

“事情必成,”盛修向後躺下去,不叫盛身看到他的表情,他聲音清冷,“你是功臣,這人情我給你。”

“若是不成,我也不會叫大哥為難的。”盛身保證一句,又接著道,“若能保全鐘離翡,請大哥務必放他一馬。”

他說完就打算出去,一只腳剛邁出門檻,就聽盛修問他:“老二,你同小……鐘離翡的關系還沒有我同他的好,你為什麽要保他?你本打算旁觀,又為什麽、決定要幫我?”

“大哥,我為杜忻。”他的聲音朗朗昭昭,“既然人世之愛,‘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我不過替他護一護他愛的人,又有何不可?”

盛身說完就邁出去另一步,不過片刻,他的身影便於盛修的視線之中消失。

盛身本是盛天屬意的繼承人,卻因為“杜忻之死”喪失鬥志,從此隨意離亂人生。

和平條約簽訂後,送來的“質子”本不該有他——只是盛天為了吊打磨礪他的性子,希望他能回覆從前,這才也讓他一同過來。

盛身,從來不是棄子。

所以盛身這次回去,只要做好姿態,就能博得盛天的信任。

繼而……一步步、奪了盛天的權力。

他不是回去客氣地做甚麽繼承人,他是去“逼宮”——若盛天願意老實退下位置,便叫他當個樂享天年的老人,若是不願——盛身將做的,便是“弒父”了。

按盛身在盛天面前的受寵程度,他本不必這樣。

只不過為了一個荒誕的條件……嗤,居然要為他喜歡的人保另一個人。

盛家,什麽時候也出這樣的傻子了?

盛修默念幾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嘲諷地笑了出來,眼睛卻忍不住酸了。

謁陽啊。

他閉上眼睛,如風,我會將那裏放在最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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