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說的話是如此之多，多到無論有多少時間也不夠用。

埃斯特爾想把手中空下的時間，全用來和萊格拉斯一起度過。

「你幾時回去？」

「等埃爾隆王寫完親筆回信後。」

萊格拉斯這麽回答了不安的埃斯特爾。

「那，我一定要去求他盡可能地慢慢寫。」

而萊格拉斯只是對他笑了笑。

那天上午，埃斯特爾把練劍的時間用來上許久未有的箭術課。

他想讓萊格拉斯看看他直到今日的苦練成果。

看到他的進步，萊格拉斯就像是自己進步似的為他感到高興。

然後，他們又坐下閑聊。

萊格拉斯告訴了埃斯特爾他這幾年沒來山谷的原因。

「我去了伊斯加約半年，之後在河谷之國滯留了一年左右。」

埃斯特爾皺起眉頭。

「一年？一直在那裏？」

「是啊，一直在幫他們建立新的國家。」

但萊格拉斯只在山谷待上一周，最長不超過十天。

「河谷之國的新王巴德，是個很厲害的弓箭手，厲害到可以射下史矛革。和他談話非常愉快，我們有時也會比賽射箭。」

聽著萊格拉斯開心地敘說，埃斯特爾卻笑不出來。

那麽長的一段時間，自己只是一個人獨自等待……

而萊格拉斯卻和自己不認識的人類在一起。

他還誇獎巴德的箭術，稱讚他是一個多了不起的王。

埃斯特爾深深地感受到那個陌生人的存在感。

「萊格拉斯………你喜歡那個叫巴德的人嗎？」

「喜歡啊。」

喜歡………

那若無其事的話語，刺入他的胸膛。

「比起我，你更喜歡他？」

這孩子氣的問題，令萊格拉斯不可思議地偏著腦袋。

「比起我，那個人類更重要？」

「埃斯特爾？」

「我一直想著萊格拉斯，一直一直等著你……！但萊格拉斯卻有比我更重要的人類？」

「……埃斯特爾……你在說什麽……？」

為什麽這麽生氣？

為什麽這麽悲傷？

「我最喜歡、最重視萊格拉斯！但你………！」

一直在暗處觀察兩人情況的精靈倏地現身。

「埃斯特爾，練劍的時間到了。」

「……葛羅芬戴爾閣下。」

萊格拉斯喃喃地站了起來。

而埃斯特爾只是激動地瞪視著他。

接過葛羅芬戴爾擲來的練習用劍，埃斯特爾將劍尖對著萊格拉斯。

「埃斯特爾？」

萊格拉斯睜大眼，完全不明白埃斯特爾為什麽這麽做。

後者只是一言不發地高舉長劍。

接住葛羅芬戴爾扔來他自己的劍，萊格拉斯閃過埃斯特爾的一擊。

「埃斯特爾！」

少年的劍術相當高明。

隨著他的逼進，萊格拉斯連連倒退。

「等一下……我不會使長劍……」

精靈以不慣的姿勢握住劍柄，抵禦著鋒刃。

「埃斯特爾！」

從旁揮起的長劍罩著萊格拉斯的頭頂劈落。

與此同時，葛羅芬戴爾從他身後握住他的手，擋住了這一擊。

埃斯特爾目光渙散，大叫地扔下一句話。

「我再也不練弓箭了！」

葛羅芬戴爾從惶惶不知所措的萊格拉斯手中取下長劍，低聲說道：「別防礙訓練。」

萊格拉斯便飛快地轉身跑開了。

午餐後，埃斯特爾和埃爾隆一起待在圖書室。

現在是讀書的時間。

少年卻顯得很消沈。

埃爾隆已從葛羅芬戴爾口中得知了緣由。

「聽說你和萊格拉斯吵架了？」

被指出失態之處，埃斯特爾的背脊拱了起來。

「為什麽？」

埃爾隆的聲音總是很柔和，但不是那種會寵壞人的柔和。

埃斯特爾一直把他當作真正的父親般仰慕著。

「他說……他在那個叫什麽河谷之國的地方待了一年。」

「然後？」

「我………一直等著萊格拉斯，努力學習、努力訓練。但萊格拉斯卻和我不認識的人類一直在一起……」

埃爾隆心中一動。

葛羅芬戴爾曾經說過，埃斯特爾對萊格拉斯太過執著了。

「好了，埃斯特爾，統治羅馬尼安的是幽暗密林，萊格拉斯的國王。萊格拉斯身為一國的王子，自然要盡他的義務。所謂精靈之力可以凈化土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萊格拉斯確實沒有我們上古的諾多精靈那樣的力量。不過，西爾凡精靈－－也就是木精靈有他們獨特的能力。他們會為了要長期滯留而清理那片土地、培植草木。那是萊格拉斯的工作。他不能為共同奮戰的戰友展現他的友誼嗎？」

一邊開導孩子，一個念頭忽地掠過埃爾隆的腦海。

是嗎？是為了這個嗎？

有朝一日，埃斯特爾成為王者之際，萊格拉斯會在他身旁守護那塊大地吧。

－－以中土木精靈王的身份。

「友情……」

埃斯特爾低喃著，垂下視線。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自己的血統。

「如果……如果……我知道這不可能，但如果我也同樣成為王，萊格拉斯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嗎？」

人類之王。

「就算是現在，」

埃爾隆還不能告訴他實情。

「萊格拉斯也為了對你的友情而盡心盡力啊。」

友情。

埃斯特爾咀嚼著這個字眼。

這是作為朋友的愛嗎？

自己向萊格拉斯求取的是，友情……？

「埃斯特爾。」

少年勉強扯了下嘴角，回應埃爾隆的叫喚。

「幫我拿本關於伊瑞詹歷史的書。」

仿佛為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他站了起來，走向書架。

卻一個手滑，讓幾本書摔落在地。

「……對不起！」

他慌慌張張地撿起來，一枚小花卻從書頁間飄落下來。

埃爾隆挑起了眉毛。

「？」

少年拾起花，詫異地瞇起眼，凝視著躺在指尖上的紫色小花。

「這是……？」

「萊格拉斯……以前，拿來問我這朵花的名字。」

「……為什麽把它夾在書裏……」

要知道埃爾隆對“書”這種東西，向來是非常珍視的。

夾著花，花瓣的顏色便浸透了紙張。

「埃爾隆王………？」

那凝視紫花的神情，令埃斯特爾感到一股激烈的妒意。

如浮光掠影，過去的一幕浮現在他的腦海。

曾經，萊格拉斯給自己看過那種花。

“只有在這裏的這個時節它才會開花”

萊格拉斯那時的表情，埃斯特爾並不懂。

但現在，他懂了。

和凝視著花兒的埃爾隆是一樣的表情：一臉憐愛，仿佛沈浸在什麽甜美的回憶中。

「埃爾隆王……您喜歡萊格拉斯嗎？」

當他看到埃爾隆擡起的眼眸時，疑問轉為肯定。

「除了自己的王，萊格拉斯沒有其他主君。埃斯特爾，向萊格拉斯求取友情之上的東西是不可能的。」

埃斯特爾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再緩緩吐出。

萊格拉斯來到葛羅芬戴爾的房間。

「你是想知道埃斯特爾為什麽那麽生氣吧？」

年輕精靈點了點頭。

「埃斯特爾追求你，要說是一種執著也行。他不允許你稱讚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為什麽？」

葛羅芬戴爾嘆了口氣。

萊格拉斯還不懂得戀愛。

恐怕連自己傾心於埃爾隆的情感都理解不透吧。

博愛精神也是要有個限度的。

「埃斯特爾強烈地渴望你，或許是希望你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吧。不過，為了埃斯特爾好，這種一時的感情是不必要的……正因為是暫時性的強烈情感，所以一定要加以控制。但埃斯特爾還做不到……萊格拉斯，是時候了。現在……你必須和埃斯特爾分開。」

分開？

和埃斯特爾分開？

為什麽……？

見萊格拉斯一臉疑惑，葛羅芬戴爾按住了他的肩。

「現在這個樣子，你會讓埃斯特爾發狂的。」

「我並無意加害埃斯特爾。」

「你雖無意，但你的存在對現在的埃斯特爾就是個危險。你看到他今天的反應了吧？你只不過是提起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類，他就嫉妒不已。暫時和他保持距離吧！」

萊格拉斯大受沖擊。

他從不知道人類激烈的情感和欲望。

對萊格拉斯而言，埃斯特爾一直是個孩子。

「我……不能做埃斯特爾的朋友嗎？」

「你雖然這麽想，但埃斯特爾對你卻是不同的情感。」

輕輕啄了下蹙著眉頭的萊格拉斯的唇。

後者一驚，退了一步。

「你忘了肉欲的滋味？」

「這和埃斯特爾無關。」

「埃斯特爾已經不是年幼的孩子了。人類的成長是很快速的，馬上他就會向你索求這個了。」

「這種事………」

難以置信！萊格拉斯搖著頭。

「人類，並不是那麽單純。你了解埃斯特爾嗎？能引導他走向正途嗎？」

他喜歡埃斯特爾。

甚至敢說，自己是為了和他相識才來到這裏的。

他不介意和他命運與共。

即使是生命，他也願意獻出。

「在埃斯特爾成長到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之前，你該離開他。」

「可是我愛埃斯特爾啊。」

「你的愛，和埃斯特爾所尋求的愛不同。」

哪裏不同？

愛有所分別嗎？

葛羅芬戴爾強硬地吸吮著萊格拉斯的唇。

在沈溺於這習慣的感觸之前，萊格拉斯轉開了臉。

「這樣說，你可以理解吧？我愛你。」

萊格拉斯驚愕地揚起頭，凝視對方。

「說謊。」

「不是說謊。不過，我並不愛你的心，我愛的是你的身體。所以，我對你有欲望。而埃斯特爾還無法區分這兩者。」

「………」

呆呆地張著嘴，萊格拉斯盯著對方幾秒鐘，才苦澀地吐出一句。

「你明明說過你不想要我。」

那過於純情的話語，引得葛羅芬戴爾苦笑起來。

「你總是在說謊。」

「因為我被禁錮在一個虛偽的肉體中。」

那是可悲的現實。

「我……我也不愛你。」

「然而，卻是必要的。」

葛羅芬戴爾揭開了這個覆雜的謎底。

「你是為了不被埃爾隆擁抱，而給我擁抱的。」

是這樣……嗎？

「和埃斯特爾保持距離！」

他抿緊唇。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為了埃斯特爾。」

接受？不接受？

葛羅芬戴爾撫觸著一直猶豫不決的精靈的身體，解開他外衣的搭扣。

「……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他攔住正在除下他衣物的手。

「你沒有選擇的權利，不願的話，就殺了我。」

就這樣，他再度，隨波沈淪。

埃斯特爾在靜謐的廊下徘徊。

咀嚼著埃爾隆話中的含意。

他想確認萊格拉斯的心意；又責備像個傻瓜般激動不已的自己。

為什麽會對萊格拉斯懷有如此激昂的情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

內心深處，好熱。

好熱。

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麽？

躊躇著，來到葛羅芬戴爾的房前，他又猶豫了。

若是葛羅芬戴爾，或許能為他找到什麽答案。

比起埃爾隆，葛羅芬戴爾比較會表現出人類般的激情。

而且，他當時也在場。

如果告訴他，自己想要萊格拉斯，他會笑話自己嗎？

「葛羅芬戴爾，我有事找你。」

在門前，他開口。

但房內卻毫無回應。

「不在嗎？」

葛羅芬戴爾不是個愛搞神秘的人。

所以他給予埃斯特爾自由出入他房間的權利。

這也是葛羅芬戴爾深受埃斯特爾信賴的證明。

「葛羅芬戴爾？」

敲了幾下門，他手按門板，朝裏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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