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那天下午，3個負責為沈絮打扮的專業人士來到她家。其中一個是沒有頭發的化妝師，一個是長發飄飄的造型師，還有一個是戴著頂禮帽，看不出什麽頭發的發型師。

其實本來Dylan 說好了下午陪她的，可因為臨時公司有事，就只好到傍晚的時候再過來。

整個“扮靚”的過陳漫長無聊，沈絮幾次差點睡著，等她迷迷糊糊清醒過來，已經幾乎不認得鏡子裏的自己。沈絮一邊嘖嘖讚嘆化妝品的功效神奇，一邊期待等一會兒Dylan 見到，會有怎樣的反應。

造型師拿出來三套晚禮服給她看，她一眼相中月牙白的露背裝，希望這樣的暴露尺度那個小氣的未婚夫可以接受到。

送走了三個專業人士，沈絮站在鏡子面前就不肯挪步了，一心盼望著Dylan 快點來，好擡頭挺胸的接受他的讚美。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打來電話，說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沈絮把那枚巨大的鉆戒在手指上戴好，聽到門鈴響，以為是Dylan ，誰知門打開，卻見到一個最意外的人，她曾經的“情敵”，前兩天剛剛不期而遇的，Cecilia。

沈絮楞了一下，問：“你……有事找我？”

Cecilia臉色灰暗，比上次在醫院見到，好像又憔悴了些。

她點點頭，“我有些事想和你說。”

沈絮側身讓她進來，她打量了沈絮一下，目光在掃到她手上戒指的時候停住，緩緩說道，“Terrace猜的沒錯，你果然和那位許先生走到了一起。”

沈絮心裏有些訝異，當日是他棄她而去，幹嗎還來關心她歸宿何方。

“是的，我們已經訂婚了。”她平靜的說。

Cecilia的嘴邊有淒苦的笑意，“你可真夠心安理得的。”

沈絮皺一皺眉，不明白她話的意思。

“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她有點失去耐性，“我馬上還要出門。”

Cecilia饒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動，簡單的句子卻把她的意志打個粉碎。

“Terrace病了，還剩下幾個月的命……”

沈絮茫然的看著她，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清楚聽到，卻無法明白其中的含義，仿佛她說的，只是一串聲音符號，卻沒有任何意義。她像一個不識言語的稚兒，面對大人的指令，渾然不覺。

“你說什麽？” 沈絮把耳朵湊過去，想再聽的真切些。

這時Cecilia的眼眶有些泛紅，好像在竭力克制著某種情緒，她的語氣聲調也有了哽咽的意味：“他病了，病的很嚴重，醫生說，最多還有幾個月……所以，我來找你。我知道他最想見的人是你……”

這次她的大腦才反應過來，她說的他，是陳默，他病了，而且很重……

沈絮的腳步有些不穩，軟軟的沒有力道，趕忙一把扶住沙發椅背，定神了半日，才曉得開口問，“是什麽時候的事？”

“你還記得他當著你們的面宣布婚訊的那天麽？”

沈絮點頭，那一直是她最不願回想起的畫面之一。

“其實，我們根本沒有結婚，那一切都是做出來騙你的。Terrace那個時候在上海一直低燒不退，去醫院檢查出來，他得了一種罕見的免疫系統疾病。他也是後來才告訴我，這個病，遺傳自他母親。他自己知道是無藥可醫的結果，為了不想把你拖進來，所以才要求我，做了這麽場戲來騙你。”

Cecilia說的每一個字，像一支支針，刺到她的心裏去。

謎團逐一解開，真相原來這樣慘不忍睹。

究竟是他傻，還是自己傻？

這一刻，沈絮腦子裏忽然浮現出第一次見到陳默時的畫面來。他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襯衫，站在粉色的夾竹桃下……從此以後，他們的生命，息息相關。

沈絮覺得口舌間燥熱不堪，身體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水份。幾步奔到廚房，倒了滿滿大杯水，一氣喝下，卻還是覺得渴。

“他不知道我來找你，可我明白他的心，這樣的時刻，他最需要陪在身邊的人，不是我。”

Cecilia哀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沈絮緊緊的握住水杯，重重放下。

從她進門到現在，才不過短短的幾分鐘，卻帶來這樣巨大的噩耗，除了身體的不適感之外，沈絮的腦子像電視機裏，那些不知用過多少次的古老橋段，猛烈撞擊過後的後遺癥，只記前塵，不知現世。

和陳默相處的所有個片段都浮現眼前，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像黑白默片，無聲卻真實。

那是她的男孩呵，哪怕隔了那麽些時光，他在她生命裏的印記，只要一個呼喚，就會全部顯現，無一疏漏。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如果你還念著舊情，希望你可以回去看一看他，這是他的醫院地址。”

沈絮背對著外面，聽到有門鎖鎖上的聲音。

良久，放下杯子，轉身出來，拿起茶幾上Cecilia留下的字條，緊緊攥在掌心。而手指握起來的那一霎，Dylan 曾親手為她戴上的那枚戒指，在餘暉下，有光芒一閃而過。沈絮下意識的遮住那片光，以為這樣就可以掩蓋住心裏最千回百轉的地方。然而，她再不是多年前家逢突變時，手足無措的少女，原來，錐心之痛這種事，也居然會熟能生巧。

這是她接下去要做的選擇，又或者，她根本別無選擇。

她不能以一個男人的未婚妻的身份，走到另一個男人的病床邊，虛情假意的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不不，她哪裏來那麽好的命數，二者得其一，已經是童話般的結局。而她，充其量不過是灰姑娘的姐姐，那雙水晶鞋，有的只是一次試穿的機會而已。

一個人的路，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門鈴又響，這次真的是Dylan 來接。

“怎麽了，臉色這麽差。”他拉著她的手，走到窗戶底下，仔細端詳她的面容，“如果你不是現在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可以保證，一會兒一定成為全場焦點。”

她沒有心思理會他的玩笑，此刻心有千千結，不知何從梳理。

“到底怎麽了？”Dylan 看出了她的反常，兩手輕輕托住她的腮，問，“說給我聽。”

沈絮用力擠出一個笑，扭過頭，“沒事，可能太緊張了，有些胃疼。”

Dylan 拉住她的手，想帶她到沙發上去休息，“那我們一會兒就只進去會場裏坐一坐，立刻就離開，好不好？”

沈絮不肯移步，反手抱住他，額頭抵著他的胸膛。

“再過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她自以為用盡畢生的運氣，才換來這樣的依靠，誰知道，好運原來這樣短暫。不知道夢醒來，那曾經的甜蜜回憶，夠不夠支撐餘生的歲月，慢慢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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