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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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絮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看著兩個極出色的男人同時向沈絮走來,一個硬朗沈穩,一個俊美靈秀;一個面色歡愉,一個神情冷漠;一個新歡,一個舊愛。

Dylam走到面前,微笑著說:“你怎麽來了?”

她沒有心思回答他,目光直直的投向他身邊的人。

“這是Terrace,剛在飛機上認識的。Terrace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主席,有興趣拆分業務來香港上市,我們剛才還在談合作的事情。Terrace,這是我的同事Carrie。”Dylam在為他們介紹。

沈絮不知道該做什麽,說什麽,手要往哪裏放,眼睛要往哪裏看。

這個男人,她午夜夢回,朝思暮想了六年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們如同初見的陌生人,由旁人介紹著名字。

Terrace。Carrie。呵,多年以前,他們叫做陳默。阿絮。

可是改變的,又何止是名字。他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曾經的美少年,多了些滄桑的味道。不曉得從他眼中看出的她,又是如何?

她已過了最好的年華,不覆青春少艾。更何況她從來也不是一顆珍珠,現在更是活脫脫的死魚眼睛了。他們之間相隔經年,在各處都留下了歲月的影子。

身是如此,那麽心呢?這些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他,設想過無數重逢的場景,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卻依舊束手無策,無法自持。

沈絮猶豫著,是該微笑,裝作不認識的說,你好;還是老練的,世故的,對他說,好久不見?然而她終於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安靜的站著。陳默也沒有說話,那一刻三個人都沈默著。終於,沈絮聽到他向Dylam告別,“那我先走了,電話聯系。”

陳默離開後,Dylam上來拉她的手,她想也不想就掙脫了。他不解的看著她,“我以為……”

他想的沒錯,她本來的確是這樣的意思。可是現在不了,只幾分鐘的時間,她就改變了心意,因為陳默回來了。

如果說上次霓虹燈下的驚鴻一瞥,帶給她的不過是對往事的追憶,那麽今天的故人相見,讓沈絮不得不把他重新放進未來。而一如既往的,只要有他在,就不可能有旁人的位置。

“對不起,我頭疼的厲害,我要先走了。”她不敢面對Dylam詢問的目光,她不曉得怎麽解釋,只好落荒而逃。

回到家,沈絮一頭倒在床上,把頭蒙在被子裏,努力不去思考,想讓心靜一些。可是思緒越是克制,越是紛飛,各種疑問紛至沓來。

陳默回來了,是真正的回到她的生活的軌跡裏來了麽?那她究竟該是喜是悲?為什麽他會那麽巧,和Dylam坐同一班機?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Dylam說他的公司也許會和他們有業務聯系,那麽是否意味著,將來有無數的見面機會?

沈絮越想越煩惱,原本今天該是一個充滿甜蜜幸福的開始,可誰知最終,是這樣的草草收場。她是不是該控訴命運的捉弄,這樣的不留情面,一而再,再而三?她已被置之死地,卻不知會否後生。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拿過來一看,是Dylam。她還沒有準備好要如何開口跟他說對不起,所以只好按掉,關機。沈絮知道這是鴕鳥的習慣,明天終要再見。可是此刻,她實在沒有精力,只好拖一時算一時。

那天晚上,沈絮沒有睡好,做了一晚的夢。夢裏頭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只有她一個。突然Dylam出現了,他掬了一捧地上的雪,微笑著送到她面前說:“送給你。”她才要接過,那雪瞬間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從他指縫間流走。

沈絮大驚擡頭,卻見到Dylam滿臉淚痕。她想伸手給他擦,他又一下子不見了。她急著站起身來想要去找他,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被雪埋了一半,動彈不得。

沈絮驚慌的大聲求救,卻沒有人應。這時天上又洋洋灑灑的飄起雪花,落在身上,把她越埋越深。

再見到Dylam,是第二天上班以後。沈絮極力避免和他有任何交流,不經過他的房間,不去Pantry,不說話,不擡頭。他當然註意到了她的反常,不停的給她打電話,發郵件,可沈絮統統不接、不回。Dylan忍不住,走到她的位子上,“來我的辦公室,我有話和你說。”

沈絮不想去,又不好當眾駁了他的面子,於是在他回房後,遞了假單。她已經一年沒放過假了,現在是需要休息一下。還有十幾天的休假,這次索性全部用完。

Alice也回來了,問沈絮,你們怎麽了?

這是一個太覆雜冗長的故事,她一個小女孩子,就是說給她聽,也未必能懂。

“你知道麽,Zoe已經辭職了。”Alice又說。

這是預料之中的,她一把showhand,結果全部輸個精光。這就叫做開弓沒有回頭箭。可是如果她有耐性再等一等,看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峰回路轉的,也許會有趁虛而入的機會——看來命運不僅捉弄沈絮,它在殘酷層面當真一視同仁的很。

沈絮又交待了Alice幾句工作上的事,拿起包,離開了Office。當她走到大樓Lobby的時候,Dylam追上來,叫住她。

“Carrie。”

沈絮認出他的聲音,停下了腳步,卻沒有轉身。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對我態度有這麽大的轉變,也許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可無論怎樣也好,我起碼都值得一個交待。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和我說話,你或者需要時間去冷靜、分析。我不會來打擾你。這個周末是平安夜,David說你已經答應了去聽他唱詩。到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去,你再告訴我你的決定,好不好?”

沈絮站在原地點點頭,然後慢慢走出了大樓。

一個禮拜之後,就是平安夜。

在這七天裏,沈絮幾乎足不出戶。她不停思索怎樣跟Dylam開口,他受的傷害才會少一些。她無法回避自己的情感,他幾乎晚晚入夢來,可見他在心裏的位置原比她預料的重要。只是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實在沒有辦法許諾他什麽。

陳默回來了,在和他的一切還沒有定論之前,如果貿然接受Dylam,那麽如果將來有任何變故,他一定會痛苦百倍。不如乘著現在情根未深,才能連根拔起。

歲月如梭這幾個字實在一點不假。

十年前的平安夜,大學校園裏,陳默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一幕還恍如昨日;今天,十年彈指一揮間,在同樣的日子,她要去赴另一個男人的約會,斬斷一場從未開始過的愛情。

Dylan7點的時候打來電話,說已經到了。沈絮對著鏡子,最後梳理了一下頭發,深呼吸之後,緩步下樓。

Dylam站在車子外頭等她,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禮服,打著領結,一副紳士的派頭,正是他家族身份的匹配。他為沈絮打開車門,她坐下的時候,還細心的幫她整理長裙。

今天沈絮也刻意打扮過,裏頭是湖藍色的裙子,外面套了黑色的假皮草披肩。頭發放下來,發梢有微微的弧度。沈絮特意化了妝,雖然並不精於此道,出來的結果卻也光彩照人。

她披上盛裝,才好掩蓋內裏的悲傷。如果今天註定要跳最後的探戈,她願意獻上最美的記憶,哪怕這記憶只是霎那芳華。

卷毛讀的是一家基督教背景的國際幼稚園,在全港久負盛名,裏面的學童全部非富則貴,地點則在名校環立的九龍塘。

車子停好後,沈絮和Dylam走進禮堂。雖然不過是間幼稚園,可禮堂卻寬敞堂皇,絕不輸給任何一間高等學府。他們才走進去,老遠就有人揮手招呼,仔細一看,是那個自稱姓許的,卷毛的洋人爹地。許家的人都到了,連同Dylam康覆中的父親。沈絮和座上的兩對許氏夫妻打招呼。他們看到兩人並肩而來,顯然有所聯想,四個人臉上都是欣慰讚許的笑。

沈絮也跟著笑,即便知道是夢一場,也要全情投入,夢醒時才好少一點遺憾。

表演一開場,就是一班天使打扮的小童唱《平安夜》。這是紀念耶穌誕生的歌曲,調子舒緩,語句優美。

平安夜,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

平安夜,聖善夜

神子愛,光皎潔

……

耶穌沈絮主降生

耶穌沈絮主降生。

一曲唱罷,有老師出來致辭,大意是感謝嘉賓的光臨雲雲。之後又有幾首歌曲表演,或歡快,或平靜。臺上的孩子天真純潔,臺下的家長欣慰寬懷。於這些人而言,這是真正的平安夜。沈絮是其中突兀的音符,因為她心有所虧。

終於等到卷毛出場了。雖然合唱團中趣致小孩眾多,可他在其中還是出類拔萃的一個。許家班看到自己人,身子都從座位上微微前傾,臉上是興奮期待的表情。卷毛一臉嚴肅,閃動著碧藍的大眼睛,真是可愛極了。

沈絮轉頭望一眼身邊眾人,一個個都是精彩絕倫的人物,與他們坐在一起,都覺得面有榮光。她相信他們都會歡迎她加入成為一分子,一同分享這溫暖美好的家庭氣息。可是她終究福薄,註定是要錯過。

整場演出到9點結束,耳邊是一片家長誇獎自家孩子的讚揚聲。卷毛也換了衣服跑過來,纏著問,我唱的好不好?大人們當然滿口稱讚,卷毛親熱的拉著沈絮的手說,AnntieCarrie你今天好美。Ronnie也起哄,和你舅父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沈絮仍然公式化的笑,這時Dylam鐵著臉過來說,“很晚了,老的小的都累了,你們快回去吧。”沈絮一一和許家的人道別,許太說以後多些上來吃飯;Michael說,我新學了一個魔術,保證不會出洋相,下次你來我表演給你看;Ronnie說,你別聽他的,他到現在還沒有成功過;卷毛說,爹地的魔術我也會,還不如我來表演。沈絮一律說好好好,然後送他們一起出了校門。

其餘的人們也都散了,冷清的街道上,終於只剩下他們。

“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圓,我想今天應該是十五或者十六。”沈絮指著天空對Dylam說。

“再大,再亮,也是冷冰冰的。”Dylam淡淡的說,“你是不是該有些話要同我說?”

她低下頭去,“Dylam,我問你,你從前有沒有很喜歡很喜歡的東西,最後得到了,又失去了?”沈絮問。

“這樣的經歷恐怕人人都有。”

“那麽我再問你,如果給你選,你是寧願從沒有擁有過,還是才捧上手心,就給人奪了去?”

Dylam沈默了一陣,“我寧可從未得到。”

“我也是這樣想。”沈絮說,“其實那天我去機場接你,是因為你說,你回到香港第一個想看到我。可是,當我站在接機大堂,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你。”

她擡起頭,望著他清亮的眸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Terrace就是陳默。”

Dylam盯著沈絮看,停頓了幾秒鐘,臉上浮起哀傷的笑,“怪不得,我終於明白了,你那天的表現為什麽那麽奇怪。”

“陳默回來了,我不可能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所以,Dylam,我不能一面接受你,一面準備在將來的某一天再一把推開你。你能懂麽?”

Dylam依然苦著臉微笑,“當然,他才是你最愛的人,我算什麽。你放心,我明白你的苦心。我再不量力,這點自知總還有。”

沈絮悲傷的低頭,“還好我們彼此的感情都還不深,現在離場,大家都還能全身而退。”

他眼睛裏閃過絕望的光,她已無力招架,怕再說下去,終究會忍不住放縱自己,投入他懷中。

“那我先回去了,你不必送了。”說著,沈絮揚起手,招來一輛的士。她正要上車,Dylam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你知不知道,當你在電話裏說在乎我,緊張我的時候,我有多高興。那天我一晚上都沒睡著,滿腦子都是你;我在飛機上,不停的企盼飛的快些再快些,因為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告訴你;到了機場,一出關我就看到你站在人群裏,我既要克制自己狂跳的心,更要拼命控制自己的雙腿,因為它們已經不聽命令的想要飛奔向你。

你又知不知道,我從沒有這麽喜歡過一個人,這麽辛苦,卻樂此不疲。可是今天,你和我說,因為那個人回來了,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起了,你曉得我有多傷心?本來以為近在咫尺的人,原來隔了天涯的距離。Carrie,你何其殘忍。”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劈在她的身上,由頭到腳,體無完膚。她想說,我知道,當然知道,我所受的,一點也不會比你少。

沈絮頭也不回的上了車,拋在身後的,是孤單的身影和冰涼的月光。Dylam沒有看見,離開他之後,她是怎樣的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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