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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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絮再回到公司的時候,只覺得步履沈重。到底是做了虧心事,始終無法泰然處之。她下意識的想逃避所有人的目光,仿佛他們都有看穿人心思的本事,她怕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愛情騙子的馬腳。

才上班沒多久,李總就發來Email,把沈絮他們Team比較Senior的一些人全都叫進了會議室開會,說是有新的業務,這其中當然包括Dylan。

這是自平安夜那晚以後,他們第一次見面。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綻,只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了,沒了往日的神采。沈絮知道他依舊每晚來到她樓下,停一會兒,然後再開走。到了夜晚,她也總會憑窗而立,等著他來,再目送他去。或許這只是一種生活習慣,由他開始,由她結束。

人到齊了以後,李總開始宣布今天的會議內容。

“現在我們公司剛剛接到一項新的業務,是一家國內民企,要來香港上市。”李總說話的時候,他的秘書Lilian把相關材料分發給各人。

打開文件夾,“遠星集團”四個字跳到沈絮眼中,觸目驚心。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該來的終歸要來,只是沒料到會這麽快。

“遠星集團是一家以房地產為主業的公司,已經在A股上市了。他們此次的目的,是拆分旗下的酒店類板塊來港上市。這次的業務又是Dylan找回來的,下面就由Dylan來具體介紹吧。”

李總說完,Dylan站了起來。他說話的內容,她沒有仔細留意,大概是說,這次的配股發行因為量比較大,所以不止他們一家投行,而是會有好幾個承銷商,至於由誰牽頭,如何配額,則要有遠星來決定。下面有人問了幾個問題,初步討論了一下,首輪的項目啟動會議在本周展開,由Dylan牽頭負責。

散會之後,Dylan把沈絮、Alice和另外一個分析員Simon留了下來,布置任務分工合作。整個過程,沈絮只得到一個對她來說有價值的信息,那就是本周三,也就是後天,他們將要一起去遠星的辦公室開會,這也就意味著,她和陳默即將見面。

從上次在機場見過以後,到現在已經整整半個月過去了,陳默沒有來找過她。他明明知道Dylan的聯系方式,知道他們公司,可是他沒有出現。也許他還在怪她那天的失約,以及後面的不告而別。沈絮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她家裏的連串變故,會不會因此,而對她有些許體諒。而在見到他以前,一切都沒有答案。

聽Alice說,周三參加會議的不止他們公司,還有幾家其他的承銷商,和律所,會計師等人。所以為了一壯聲勢,李總決定這次親自帶隊前往。

遠星的辦公室在長江集團大廈,這是中環的標志性建築之一,香港首富李超人的地頭,全香港最好的公司差不多在這裏集中,所以可想而知租金一定貴的離譜。沒有想到,才不過幾年工夫,遠星已經財大氣粗到了這樣的地步。

電梯直達27樓,前臺把一行人引到一間會議室。這間房間很大,有一大片的玻璃幕墻,正對著美麗的維多利亞港。房間裏不止沈絮他們,還有另外一間投資銀行的人。

這是一間外資大行,聲名卓著,是行內的大鱷。而湊巧的,Dylan的前一份工,正是在他家打。那隊人馬的領隊,是一個戴眼鏡,頭發略微花白的男人,身量很高,風度很好。他主動走過來和Dylan打招呼,“HelloDylan,好久不見。”

Dylan的臉色有些微的變化,不過很快恢覆鎮定,大力和那人握手:“HiWilliam,你好。”

“William”這個詞傳到耳中的時候,沈絮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不過這也不是什麽特別的名字,常用的英文名來來去去的,也就那麽幾個,也許是她多慮了。

之後又有人進來,無巧不成書的,來的又是熟人。不過這次面色由晴轉陰的,是以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而著稱的李總。

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的,正是李總的前妻,某著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行內人稱“四大魔女”之一的魏一群,魏律師。

魏律師其人其事,真是一張嘴說不過來。不過歸納總結,也就四個字:兇,狠,準,辣。據說她們律所,上至合夥人,下至茶水間阿嬸,沒有一個沒被她罵過。沈絮聽到過最誇張的,是有一次,他們所一個40來歲的男律師,硬是被她罵的當場痛哭流涕,被幾個大漢死死攔住才沒一頭撞了墻。那場景,敘述的人連說了七個慘字。

不過魏律師雖然性格比較兇狠,但是業務上卻是一把好手。他們所裏百分之98的業務都是她兜來的,正因為她一個獨大,所以才能只手遮天。魏律師來了香港好幾年了,也就是她來香港的時候,和李總離了婚。也許是孩子大了,投鼠不用忌著器了,也許是兩地分居,感情淡了。但據沈絮的觀察,和魏律師離婚以後的李總,掉頭發的速度明顯減慢了,可見河東獅吼對男性荷爾蒙的影響。

魏律師也看到了李總,大聲叫他的名字,然後說了一句,“你頭發怎麽少成這樣了。”李總的臉頓時成了豬肝色,嘴裏重重的“哼”了一聲,沒有搭話。

之後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人,好像是會計師樓的和其他一些小投行的。人到齊了之後,大家按位分坐好,等待主人家的登場。

幾分鐘以後,大門被推開,一行人走了進來,陳默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套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裝,裏面一件白襯衫,沒有系領帶,看上去說不出的舒服養眼。

陳默微笑著和每一個人握手致意,到Alice的時候,沈絮看到小姑娘的口水掛在了嘴角邊,被夕陽一照,光芒萬丈。Alice之後,下一個就是自己,“Carrie小姐,你好。”他客氣的說,眼神語氣,握手的力度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沈絮也竭力控制好表情,下顎微擡,落落大方的說:“陳總,請多多關照。”

會議由陳默身邊一個叫Cecillia的女孩子主持,她是這次上市計劃,遠星方面的總負責。這個Cecilla看上去比沈絮還要小兩歲,長的清秀可人,沒想到這麽能幹。會上主要是讓各個參與者彼此熟悉,並且介紹各自在這場交易中的角色。Dylan和William的發言最專業,果然是大行出來的人,受過的專業訓練就是不一樣。其他幾方就不一而足,有一間小投行的人,甚至把他們自己公司的其他業務也介紹了一遍,儼然把這裏當成了產品發布會。被他這麽一拖,等到所有人都介紹完畢,天都已經黑了。

陳默站起來,客套了幾句,示意今天就先到這裏,等各項工作的時間表定出來以後,再逐步推行。眾人又寒暄了一番,都起身告辭。沈絮沒有再和陳默說過話,她固守著和他的距離,應該遂了他的心願。

和李總他們才走到電梯口,前臺小姐突然叫住他們,說他們陳總留他們一起晚餐,讓先在剛才的會議室稍事休息。李總沒有推托,帶著手下一起又回到了那間房間。William和魏律師也沒走,陳默把關鍵的幾個團隊都留了下來。

晚餐的地點是一間上海餐廳。不知道為什麽,上海菜在香港特別貴,一個小籠包就要好幾十塊,這個價錢在上海可以買到一箱子。飯店的人認識陳總,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小小的包間,是江南水鄉的裝修風格,一眼望去,倒也真有令人“憶江南”的聯想。沈絮在心裏苦笑一下,這是山寨版的家鄉,他們卻在上演“縱使相逢扮不識”的戲碼。

服務員引導入座的時候,沈絮碰巧被安排在Dylan身邊.她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另一邊是李總,李總再過去是William。

酒席開始,當然是數不盡的互相吹捧和不厭其煩的敬酒。偶有人給整個團隊敬酒的,沈絮也不過象征性的拿嘴唇碰一碰杯子,並沒有當真喝下去。她是小人物,沒有人會註意。不過席上的幾個男人都喝了不少,李總年老體弱的,已經去洗手間吐了,魏律師不放心,還跟了一起去。

酒過三巡,所有人都有了些醉意,這時William突然起身,舉起杯子對沈絮說,“Carrie小姐,來我敬你一杯。”沈絮和他連一句話也沒說過,不知道他為何會有這樣的雅興。也不好推辭,躊躇地站起來,和他碰了一下杯。William一仰頭,一大杯紅酒落肚。李總不在,這裏至少有兩個男人知道她對酒精過敏。他們都是曾有過千絲萬縷糾葛的人,可現,都成了旁人。

她沒有了靠山,只能自救。

沈絮拿起杯子,象征性的抿了一小口。誰知道William手下的一個楞頭青冒出來,“喝這麽少太不給William面子了,快幹了吧。”拍馬屁是個人喜好,可若是連累了無辜,就很惹人厭了。沈絮悄悄瞪一眼那個無禮小子,遲疑著這酒到底要不要喝。

“Carrie的酒我來幫她喝。”Dylan一下站了起來,奪去她手中的杯子,一飲而盡。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大家都楞了一下。

“Dylan果然是憐香惜玉,”William語帶嘲諷,“可是要護花的話,這酒又不是這麽算了。那杯酒是我敬Carrie的,你要擋,就得一賠三。”

Dylan輕飄飄的笑了笑,又連喝兩杯。William哼了一聲,說了句幾乎微不可聞的話,“心疼人之前也要打聽打聽,可別又牽扯上了誰的老婆。”他說這句話聲音極小,別人都沒在意,可沈絮就在他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全落在了耳朵裏。

電光火石間,沈絮忽然明白了一切。為什麽她對“William”這個名字特別敏感,是因為當日在停車場,從那Connie口中聽過,她丈夫的名字。難怪Dylan剛來公司,大家都在議論,為什麽他會放棄外資大行,來他們這裏屈就。原來,背後都有故事。

沈絮一下子很難過。Dylan重遇初戀情人重續前緣,卻發現伊人已為人婦,且其結發之人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那時候,當這一切逐層揭開的時候,他該是多麽難堪傷心。愛情事業家庭,統統失去,真不知道那段時間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想到這裏沈絮不禁擡眼偷偷看Dylan,他的頭低垂著,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那句話。

這裏William才坐下,陳默又站了起來,“沈小姐,我也來敬你。”他的酒杯對著沈絮,眼睛卻看著她身邊的Dylan。

沈絮不知道陳默是什麽用心,他明明知道她不能喝酒,還來故意為難。本來對他只是防備,現在更添了一重怒氣。

“怎麽樣Dylan,陳總的酒你還擋不擋了?”William再次插只腳進來。

Dylan站起來,“Carrie實在不勝酒力,如果陳總不介意,我願意替她喝。”

陳默點點頭,把自己杯子裏的酒一口喝完。

“還是一杯抵三杯噢。”楞頭青又多嘴,沈絮真想老大耳光抽過去。

Dylan一言不發,滿滿的三杯紅酒一滴不剩。

他坐下來的時候,身子搖了一搖。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已經幾乎喝了整整一支紅酒。 沈絮心裏又感激又著急,剛才喝的這麽急,生怕他頂不住。

李總終於從洗手間回來了,他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只自嘲了幾句自己的儀態,多少緩和了臺上劍拔弩張的氣氛。

Dylan的臉越來越紅,看上去忍的辛苦,“不好意思各位,我去一下洗手間。”

剩下的人還在開著各自的玩笑,可沈絮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兩眼盯著對面的陳默,覺得他從未有過的陌生。他好像故意忽略她的註視,目光總在其他地方游走。

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Cecilia叫來了人買單。眾人紛紛起身準備離開,可是Dylan還是沒有回來。“你們先走,我留下來等Dylan。”沈絮對李總說。

等他們全都走了以後,沈絮忍不住到洗手間門口張望.等了有幾分鐘的時間,終於看到Dylan步履漂浮的出來。

“Dylan。”

她迎上去,想要扶他。可他一把甩開她的手,“姓陳的回來了,你還管我做什麽。”

“你喝醉了。”她再次伸出手,去攙他的胳膊。“我送你回家。”

Dylan眉頭微蹙的看著她,“怎麽就認定我就是沒有血氣的人,揮揮手就要我走,小指一勾又要我回來。”

沈絮沒有想到自己的舉動會引起他這樣的聯想。她只是因為見過他上次酒醉的樣子,怕他今天再一倒地人事不知,所以才不放心過來看看。可如果他有這樣的誤會,那她就不便久留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上次……所以……,對不起,那我走了。”沈絮倉惶的說完,轉身離開。

“我多想像上次一樣,一覺醒來,看到你睡在晨光裏……”

Dylan低沈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她不敢聽他說完,再一次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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