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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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紀的第一年,沈絮進了大學。學金融的女孩子很多,不管是寢室還是教室,到處都嘰嘰喳喳的,非常熱鬧。可每當這種時候,她卻覺得特別的寂寞,從未有過的寂寞。

沈絮和陳默隔幾天就會通電話,可每次電話裏聊得都不多。他本就是個寡言的人,而她離了他,嘴巴的功能似乎也退化了。每次冷場的時候,沈絮都挖空心思想話題,可每每,卻只能說,沒什麽其他事兒,就這樣吧。掛了電話,又覺得心裏發空,眼前全是他的面孔,又惆悵又懷念。這種生活真過的她想吐,但又確實,吐啊吐啊的,也就習慣了。

唯一有意思的事,是有男生開始追沈絮了。其實她本來長得漂亮,進了大學,摘了眼鏡留了長發後,就有不少人客氣的稱呼她“美女”。其中一個,是同系的一位師兄,叫林靜楊。

學校有一個傳統,新生進校後,每個班都會給分配一個所謂“導生”,負責幫助班上的學生熟悉學校的情況,比如,哪個食堂飯菜實惠,什麽地方容易結交異性等等。林靜楊就是沈絮他們班的導生。

林師兄長得高大陽光,笑起來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打得一手好籃球,為人也十分親切和善,班上的女生都很喜歡他。他對他們的生活也很關心,尤其是沈絮她們寢室,隔三差五的就會打個電話來問情況,有時也會帶她們去參加一些學校社團組織的活動,像話劇、舞會之類。可慢慢的,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起初他打電話來,無論接的人是誰,他都會侃侃而談,可慢慢的,就只和沈絮聊得歡快,到後來幹脆直接問:“沈絮在麽?”

一起出去玩也是,本來都是一大班人一起吃飯活動,可後來他就只單獨邀請沈絮。次數多了,大家都看出了端倪。寢室裏的女孩子都攛掇沈絮,說林靜楊長得帥,家裏環境也好,聽說父母都是律師,這樣好條件的男人送上門來,還有什麽可猶豫的。沈絮只好笑笑,她的心事她們哪裏曉得。

可這麽下去總歸不是辦法。她自覺不可能愛上他,那就該早些和人說清楚,不要浪費彼此青春。雖然林靜楊其實並沒有向她表白過什麽,但沈絮還是厚著臉皮,把自己的心思和他說了。本以為這麽短暫的接觸,最多也就些微火花,吐口唾沫就滅了,正常的反應是微笑,轉身,走開,最多在肚子裏罵她一句不識好歹。可誰知道,這位林師兄竟很有些骨氣,他說:“你喜歡誰我管不了,我的感情卻是我自己作主。我不喜歡,你留也留不住;我喜歡的,你趕也趕不走。”

沈絮沒有料到此人如此高風亮節,只好把銀牙一咬,再語重心長一些:“我都是為了你好,我其實已經有男朋友了,我男朋友長的比木村拓哉還帥,你肯定沒戲的。”

她說的並不全是假話,沈絮的確覺得陳默比木村好看。可林師兄還是不為所動,只笑呵呵的問她,“平安夜學生會有大餐吃,我有免費票子,我們一起去吧。”沈絮仰天長嘆,真佩服他的好涵養。“去不去,去不去,據說有龍蝦哦。”

之後的日子,林靜楊還是隔三差五的來找沈絮玩,如果是集體行動她就參加,單獨約會的話就算了。其實這個人還是挺有意思的,可惜對她心術不正,不然實在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他們都愛金庸的武俠,最喜歡的都是喬峰和令狐沖,討厭張無忌。沈絮跟他說她從小就想習武,他說他也是,還曾經偷偷離家出走,準備上少林學藝,可惜因為不知道少林寺在哪兒,只好灰溜溜回了家,到現在還深以地理學得不好為憾。

有時候他也會邀請沈絮她們幾個女生去看他比賽,沈絮雖然不懂籃球,但也覺得他的姿勢很曼妙。籃球場邊圍滿了女生,對著場上高聲叫著不同的名字,張揚而靈動。她不知道她們和口中呼喊的名字是什麽關系,也許有的也不過是落花流水的情意,可又怎麽樣呢?

“你喜歡誰我管不著,我喜歡你卻我自己的事。”這樣的話,只有這樣的年紀,在這樣的地方,才能說得光明磊落,豪氣幹雲。

秋風一起,冬天很快就來了,學校裏開始彌漫聖誕的氣氛。各幢教學樓的布告欄都有和聖誕節有關的活動,連少動靜的棋社也貼出了“聖誕杯四國大賽”之類的單張,十分應景。林靜楊每天都來問沈絮去不去吃聖誕大餐,她被他纏得煩了,只好說,你有本事再弄5張票,把寢室的其他人都叫上,我就去。本來也是敷衍他而已,誰知道小子居然很有能耐,2天後就跟她說,他真的搞到了,不但如此,學生會的小妹妹看他帥還多給了他一張。

這廝美男計施展成功,十分得瑟。沈絮心想也罷,去就去了,再這麽推三推四的,反而顯得做作了。

平安夜那天是星期五,傍晚的時候,全寢室六個女生都各自打扮了一番,頂著空癟的肚子,施施然下樓,眾志成城的準備去吃白食。林靜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看到女孩們,笑瞇瞇的迎上來。旁邊那幫不知好歹的家夥一邊拼命把沈絮往他那裏推,一邊□□:“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這麽多人給你們做電燈泡。”沈絮心裏暗暗叫苦,看,這就是貪小的代價。

一行人才要起步,就聽到室友葉滿枝小聲說:“你們看那邊,那個男的好帥,是我們學校的麽?怎麽從來沒見過。”沈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路的那頭,枯黃的梧桐下,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面色如雪,眉目如畫。

是陳默,她的陳默,他來了。

沈絮飛奔過去,跑了不過那幾步路,卻覺得氣息不勻,心口亂跳。

“陳默,你怎麽來了?”沈絮擡起頭,貪婪的看著他的臉,他微笑的回望她,溫暖柔和。此刻雖是寒冬,可因著他的到來,她卻覺得春風滿面,而他身後枯萎的梧桐,竟也似開出了一樹耀眼的花。

“阿絮,我來看看你。”他輕聲說。“你們,是要出去?”他看一眼她身後的人群。

“啊,我們本來要一起去吃飯。”沈絮把陳默拉過來,介紹給眾人,“這是陳默,從北京來。陳默,這些是我的同學。”陳默禮貌的和他們每一個人打招呼,介紹到林靜楊的時候,師兄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別樣的神情,又驕傲又落寞。

“我有朋友來,不能和你們一起了,不好意思。”沈絮對林靜楊說。

“把你朋友一起帶上好了,反正我還有一張票。”他驕傲的個性擡了頭。沈絮有些為難的看向陳默,要他和這麽多陌生人同臺,不曉得他肯不肯。他沖她微笑著點點頭,“好,我也正好餓了。”然後看一眼林靜楊,說了聲謝謝。

到了吃飯的地方才知道,所謂的“大餐”,就是幾張乒乓桌,胡亂擺著些冷菜,原來只是桌子很“大”的自助餐而已。

他們幾個坐到一起,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誰有心陷害,沈絮坐在了僅有的兩個男孩子中間,腹背受敵。

陳默一下子成了全部人的焦點,5個女生團結一致,向他發起了一個又一個猛攻。她們從學校專業,問到血型愛好,還有人恬不知恥的問你們家庭年收入多少,只把陳默一張小白臉問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如聖誕節彩帶。

“阿絮,我去給你拿吃的。”陳默站起來,正想金蟬脫殼之際,被林靜楊一把按下,“我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從來沒人對她這麽殷勤過,還真的很不習慣。

沈絮圍著大桌轉了一圈,能吃之物寥寥無幾。

“你還說有龍蝦。”沈絮白了師兄一眼。他不出聲,過一會兒沒頭沒腦的說了句:“他就是那個人?”

“什麽?”

“比木村還帥那個?”

“啊,那個……”沈絮有些臉紅,那本是她心急胡說,誰知道他會真的見到正主兒。

“可看你們的樣子,還不是男女朋友吧?”

“現在不是,將來也許是。”可惜她自己底氣不足,說出來的話也就毫無說服力。

“無論怎樣,沈絮,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是不會就這麽放棄的。”

她輕輕嘆口氣,她有自己的傻,別人也一樣。

桌上的菜雖然不怎麽樣,酒水飲料倒還齊全。大學生朋友們學著大人的樣子也互相敬起酒來。林靜楊像是和陳默卯上了,一杯一杯的灌他。陳默也不推辭,一杯一杯的喝。沈絮有些看不下去,想幫他頂,可自知酒量不行,只好幹著急。

喝著喝著,兩人都有些醉了。林靜楊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他站起身,拿著杯子對陳默說:“我祝你和沈絮,白頭到老。”說著一口幹了。陳默也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回了句“謝謝你幫我照顧她”,也仰頭幹了。

一旁的室友們每個人額頭上都有冷汗滴下來,沈絮想這個地方可不能呆了。她對葉滿枝說,“你們把靜楊送回去成麽?我們也要走了。”

陳默借著酒勁,給每個人鞠了個躬,說:“謝謝你們照顧阿絮,謝謝謝謝。”弄得沈絮臉更紅了,忙把他拖了出去。

沈絮問他你晚上住哪裏,他說來的時候在學校東門那兒已經訂了小旅館了,今天明天一共住兩晚,後天晚上的飛機。聽說他只能呆兩天,她的心情有些低落,可是他這麽趕還來看她,又讓沈絮瞬間歡快起來。

“現在就回旅館麽?”她問。

“你陪我在你們學校裏逛逛吧,散散酒氣。”

沈絮帶著陳默來到了學校的操場。現在天氣冷,這裏沒什麽人,非常安靜。他們肩並肩繞著跑道一圈圈的走,誰也沒說話。此時,跑道旁的大喇叭裏,正在放一首外國歌曲,歌詞聽不清楚,只覺得曲調纏綿哀傷。

沈絮很想開口問陳默,有沒有想她,會不會像她一樣在人群中覺得孤獨,冷的時候,會不會靠往事取暖……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因為,如果他說沒有,她要怎麽說接下去的話?

冷風吹過來,她的長發遮住了眼,陳默停下腳步,幫她整理額前的發絲。他從未對她做過如此親昵的舉動,哪怕在他們還不谙事事的童年。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龐,點得那裏酥麻一片。沈絮僵硬了身子,心裏卻盼著風再大些,再大些,好不要讓他停了手。

“阿絮,”他喚她,語氣溫柔。沈絮覺得身子更酥了,心跳的飛快。而他接下來說出口的那句話,是她終此一生聽過的,最美的句子。

“我們在一起吧。”

此刻,在這裏,寒冷的夜晚,空無一人的操場,她的男孩,她喜歡了十年的男孩,輕拂著她的額絲,這樣溫柔,這樣鄭重,他說,阿絮,我們在一起吧。

那一刻,她的心裏,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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