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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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沈絮當然沒有睡好——不是沒有睡好,而是根本沒有睡著過。

他幾乎不太記得,當陳默說出了那句話以後,他們接下來幹了些什麽,好像奔跑過,歡笑過,大叫過;又好像什麽也沒幹,時光就停在了那一刻,他擡著手,整理她的頭發;她垂著眉,呼吸著由他而來的氣息。

回到寢室的時候,大家都已經睡下了。沈絮洗漱的時候既要保持安靜的動作,更要克制那已經破繭而出,隨時振翅高飛的心。她真想大叫,把整間寢室,不,是整幢樓的人都叫醒,告訴她們,我走運了;她也想打電話,給所有認識的人,說,我和陳默在一起了,終於。

然而,她最終什麽也沒做,只默默的躺在自己的鋪上,反覆回味一切——今天的,從前的,十年時光裏全部的。

而整整一個晚上,沈絮都沒有辦法合攏上揚的嘴唇,她一直笑一直笑,直笑得下巴,真的真的抽了筋。

第二天沈絮起了個大早,準備去陳默的旅館找他,好好玩一天。而一下樓,她就看到了林靜楊。

那個曾經滿場飛奔,揮舞著汗水,惹來場邊女生大聲尖叫的籃球明星;那個走在路上不停和人打招呼,笑起來露出酒窩的陽光男孩;那個遭到了拒絕,卻固執而驕傲的說,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的,第一個對她說出這甜蜜字眼的人。此刻,站在昨日另一個人站過的,枯去的梧桐下,是這樣的落魄,惆悵。

一夜西風雕碧樹。

沈絮終於沒有辦法再維持臉上的笑了。她走到他面前,定一定神,想安慰他,又不知如何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

“你們……”他嘴唇動了動,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是。”沈絮重重的點一下頭。

他深呼吸一下,看了看她,轉過身子,一步步走開去。

沈絮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些發酸。縱然她已一早表明心跡,他落得今天的下場,也不過應了那一句,願賭服輸。可終究,何其不幸,因她而傷。

別人不會為你的幸福負責,你卻要為自己的悲傷買單。

這是她在林靜楊身上悟出的道理,殘酷而有用。從此以後,她沒有再愛上過其他人,也盡其所能,不要讓他人愛上自己。

沈絮在校門口遇到了來找她的陳默,經過了昨晚,再見時兩人竟都有些羞澀。沈絮自詡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今天說出來的話也變成了蚊子哼哼。

他們商量著要到哪裏去,可又覺得哪裏都好,只要在一起。後來沈絮提議去長風公園,那裏有海族館,還能湖上泛舟。可到了公園才知道,今天海族館打掃,不接待游客。這樣就只能去劃船。

人工湖很大,卻只有他們兩個。看上去很浪漫,可天曉得,冬天裏在冰冷的湖面上是有多冷。這時沈絮才明白了,買票的時候,售票處的阿姨那詫異而敬佩的眼神。

四面八方吹來的冷風,把沈絮整張臉都凍木了。她緊靠著陳默坐著,手插在口袋裏,哆嗦著有氣無力地踩著踏板。

“你很冷麽?”陳默問她,身子也往她這裏靠了靠。

她已經凍得張不開嘴了,只點了點頭。

“誰讓你穿這麽少。”他邊說邊張開手臂,打開大衣,把她圈進了懷裏。

陳默的懷抱出奇的溫暖,沈絮躲在裏面,心安理得的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隔著他柔軟的羊絨衫,她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男子氣息,把她絮整個包圍。她心裏愛極了他,伸出手去攬住了他的腰。他也緊緊的回抱她。哪怕外面天寒地凍,狂風大作,在這個小船的沿蓬下,只有他們。

全世界太吵,兩個人正好。

沈絮仰起頭來看他,在這個清瑟的冬日,他的臉比往日更白了,竟似有一些透明。他也正低頭看她,額前的發散落下來,遮住了眼睛。她舉手拂開,想看清楚他的眼。這時陳默一把握住她的手,俯下身,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沈絮還沒來得及回味額上的餘溫,他又吻上了她的眼睛,左邊,右邊,然後是鼻尖,輕輕一點。

沈絮把頭擡高些,閉上了眼,迎接他們的第一次親吻。他的唇覆了上來,溫柔又堅定,她生澀的回應,模仿他的力度和動作。本能的,她微微張開了嘴,他的舌頭就進來了。他的舌尖與她的交纏在一起,吮吸飛舞。

沈絮竟有些不能自持,身子軟綿綿的塌了下來。陳默的吻變得強烈了,他用力抱緊她的動作甚至有些粗野。他的唇也更加的燙,像有火在燃燒,他狠狠的吻她,牙齒間有輕微的碰撞。沈絮只覺的一陣陣情動,如夢如幻。彼此的熱情都湧上來,透過那些味蕾擴散到身體每一個細胞裏去……

分開的時候,他們都有些喘息。沈絮無力的靠上陳默的肩,問他:“你這次來看我,就……為了這個麽?”

他拿臉摩挲她,:“我本來真的只是來看看你,過得怎麽樣而已。”

“那你昨晚幹嗎對我說那些?”原來他千裏迢迢的跑來,不是為了向她表白,沈絮有點失望。

“那句話在我心裏很久了,本來打算過幾年,再大一些再同你說的。”他又親吻她的額頭:“可是昨天見了你那個師兄,對你那個樣子,我就忍不住了。我怕我再不說,你就被那不知姓林的還是姓楊的給拐跑了。”

“哎,人家叫林靜楊。”

“我管他叫什麽。想著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他圍著你獻殷勤的樣子我就受不了,我的姑娘幹嗎要別人來照顧。”

第一次聽到陳默說酸話,沈絮的心裏甜蜜得很。他們雖然一直很親近,可她並不清楚他真正的心意,正如他也未必知道她對他的情意。那些小說電視裏頭,青梅竹馬的,也未必郎情妾意不是。

“可惜你明天就要回去了。”

“下個月不就放寒假了麽,看,多有盼望。”

那天,他們在船上喝了一上午的西北風,下午就在街上閑逛。陳默跟沈絮說,他們學校雖然是頂級學府,可怪人著實多。他們機電工程系有一個人暗戀一個女孩子,就整天跟蹤她,還在食堂把那個女生吃剩下的雞骨頭面包屑什麽的全部收集起來,裝在塑料袋裏,晚上枕著頭睡;還有一個人,學外語熱衷於背字典。本來也沒什麽,只是他背字典的地方很另類,是在廁所裏。話說他每次背完一頁,就撕下來當場用掉……這樣的怪事還有很多,陳默說了一個又一個,把沈絮笑得腰也直不起來。她說你們學校怎麽有那麽多奇怪的人。他說你自己不也一樣,那年暑假,你拎著個小凳子,坐在垃圾站旁邊,拿著拍子拍蒼蠅的事,你還記不記得。

沈絮又問,“你怎麽現在這樣八卦,笑話自己同學。”

他無辜的說,“還不是為了討你歡心。我每次聽到別人說好玩的事情的時候,就湊個耳朵上去聽,想著阿絮若是聽到了,肯定又要樂死了。”

“那你電話裏怎麽不說?”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打電話心裏總是空落落的,沒心思講這些。”原來他也一樣,要離了彼此,才懂得寂寞。

就這樣,他們漫步在現在和過去之間,被流年拋卻。

晚上陳默送沈絮回宿舍,路上遇到葉滿枝。沈絮問她怎麽這麽晚,她沒好氣地答,就只準你有男人陪,我就不行麽。沈絮有些糊塗,這姑娘平時挺和善的,今天怎麽了,是她一不留神得罪她了麽。

陳默是下午的飛機,她去機場送他。他拖著不肯進安檢,她怕他誤了飛機,使勁催他。兩個人在送機口那裏磨蹭了半天,他終於走了。沈絮目送他進去,轉身就收到了他的短信,上頭寫的三個字,她把它在心裏收藏了一輩子。

之後的幾個禮拜裏,他們天天通電話,有時一天幾個,總是一起倒數見面的日子。沈絮偶爾也會遇到林靜楊,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打招呼的時候,眼神裏也沒有光彩。他再沒找她們看過他比賽,葉滿枝說,他最近課也逃的厲害,眼看就要考試了,不知道他應不應付的來。她們說起他的時候,沈絮在一旁總是默不作聲,他是被她連累的,她卻不知該如何補償。葉滿枝每天都很晚回宿舍,這個小個子的廣東女孩以前很愛笑,露出又白又美的牙齒來,可現在她整天心事重重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終於熬到了放寒假,爸爸媽媽開車來接沈絮,路上他們說起爸爸公司的事。沈絮知道了現在那家公司正在準備搞上市,陳叔叔將會是主席,這樣一來,他的身家就要過億了。她很為陳默高興,他的氣質本來就是一位王子,萬貫家財他當然配的起。

車子進了城,卻往另一個方向開去,沈絮困惑的看媽媽,她笑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爸爸把車開到了市郊的一個別墅群,在一幢白色的三層樓前停了下來,“到了,我們的新家。”

沈絮跟著媽媽進門,屋子裏面高而寬敞,裝修的風格很古典。她的房間在二樓,色調是米色和白色,幹凈而溫暖。“你的房間是陳默設計的,你的那些破爛玩意兒也是他幫忙整理的。”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房子是秋天買的,也是和陳叔叔他們一起,裝修就這幾個月的事。陳默不讓我們告訴你,說要給你個驚喜。他為了幫你裝修,來來回回的飛了很多次呢。”

“那他們的房子在哪裏?”

媽媽帶她到窗邊,從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對面是另一幢白色的房子,“就是那幢。”

沈絮自己留在房間裏整理東西,手機響了,是陳默:“阿絮,到窗口來。”

她到窗前,看到陳默在對面房子裏正笑意盈盈的看著她,他用口型在說: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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