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問長大的意義

關燈
來自夜空的星啊,很累吧。

其實無論暗淡還是耀眼,你都已經很棒了,你要相信總有一個人因你的光照亮了前路的方向。

我已經逐漸習慣了毫無征兆的召喚,用最快的速度了解小語留給我的攤子。每一次以她的軀體在這個世界醒來,我都能在不遠的櫃子上發現各式各樣的藥。有補血的、安神的、速效救心丸,還有一板沒有標識的白色藥片。

我在慶幸這種‘召喚’節省我為數不多的機會時,也常常在想真的是因為我們是同一個人心意相通才會‘附身’,還是說我的出現和小語的藥有關系。

就算她不是像我一樣用藥物去控制我們,那以她現在這種情況每天吃四五種藥物身體也會承受不了。良藥苦口,也是藥三分毒。

今天是她封閉上課的第二十八天,早上七點頭發倒向一邊的從朋友家昏昏沈沈醒來,而這一切都歸功於昨晚,不對,是淩晨的那些酒。

八點半上課,一直到晚上十二點課程結束,中間只有加在一起不到三小時的休息時間。這樣的生活被小語戲稱為‘練習生出道計劃’,而實質是一場至死不降的考公之路。

他們都說,從職工到公職,這是最簡單的階級跨越。

他們都說,這對一個家庭而言有多麽重要,多麽有‘面子’。

他們還說,‘旱澇保收’的好,年過三十你就明白了。

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小語一個人在承受,也只能是她自己。

承受著本就虛弱的軀體捱過超十二小時的‘訓練’,然後每晚要靠著酒精才能安穩入睡。

承受著因家人的期待而放棄的夢想和千軍萬馬過獨木的滋味。

承受著日日夜夜生怕考不上而折磨自己的痛苦。

如果真的只是這些就好了。

每天吃什麽?小語沒時間考慮,最佳的選擇是派送最快的。

好吃與否,也沒時間考慮,一頓飯十幾分鐘就得搞定,否則再次合眼就是第二天。

都說人生是和時間賽跑,可這樣的比賽毫無體驗感。

“你每天都在幹嘛啊?啥消息也沒有?”

這通視頻來的突然,小語邊嚼著飯,手忙腳亂的收拾早上沒來得及弄的桌面。她思索了一會要不要坦白,畢竟她和機構簽了保密協議,但很快她擡眼後認真盯著屏幕回答“準備公考。”

“那你還不好好學,我看人家考試都起早貪黑沒時間玩手機。這給你發消息你還有時間回呢?”

這句話像是曼妥思掉進了汽水中,翻騰在心裏。怎樣小語也沒能想到對話會是這樣的。她以為哪怕不是關心也會是問候。明明是覺得對方重要才會及時的回信,怎麽就變成了攻擊的理由。

沒見到桌面上落成山的草紙,和手掌心磨出的繭,又憑什麽斷定她不曾付出呢?

“要忙,我掛了。”小語□□著音線,堅持說出了最後一句。

今天有點糟,這頓飯吃到了一半甚覺無味,蓋好盒子統統丟到了垃圾桶裏。小語大口呼吸,氣息稍微便拿出今天上課的題本,翻到還沒做好的那一頁。‘凡事非一日之功。我國生態文明建設水平仍滯後於…’小語眼前越來越模糊,熱流也順著臉頰滑落,最終在紙張上浸染開來。

我坐在對面看著紙上越來越多的淚滴砸落與黑色的筆油混合著成了一處處斑駁,我以為她會讓自己等一下,整理好思緒。可是小語卻不厭其煩的擦拭著讓視線模糊的淚水,盯得題本更近了些,用顫抖的軟音小聲的讀著題目。

不是不想停下來冷靜,只是她沒有多餘的時間給這場不在計劃內的崩潰。她不能停,手裏的題要做,眼淚也壓制不住。這一刻她的開始有些羨慕年少時偎在墻角哭泣的自己,原來長大後的難過也是要考慮時間的。

考試需要一份檔案證明的這件事,是在一天下午得知的。這個消息像是顆炸彈,讓小語不易平靜的心又揚起了塵土。

通知,似乎像是一場時速的考驗,了解情況的已有了應對之策,而按部就班等待指示的人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小語就是這只螞蟻,第一次備考的她一切都是陌生的。

收到消息,小語馬上找到了自己學校的導員。等了一下午終於有了回音,那是句她第一次聽到的諺語—’你辦事是上轎現紮耳朵眼兒啊‘。

對方明顯的不滿讓她萬分驚恐,也許真的是她想的輕松考慮不周了。幾番道歉和懇求後,人家也給指了條路‘你去找管這事的李老師’。

翻出了那個從未聯系過的微信號,小語格外註意用語發出了消息。等待是焦急的,但沒有多久對方就有了回覆。

‘我沒在學校,我哪天回學校了再告訴你。’

再一次打開聊天的界面是第三天,小語想確認一下這份證明能不能在要上交前拿到。而就是這一句詢問把這件事情推向了不可逆的方向。

‘你不要這麽刷屏問我,協調問題要有規律,你也是個學生幹部,你應該先找誰你清楚嗎’

‘如果是你哪位老師讓你來找我,這事我直接找他’

小語看著屏幕上的兩行字,一時緩不過神來。她不明白這場對話究竟錯在了哪,不思索的想要回個道歉的話語時。那排小小的字和紅色的提示徹底擊潰了她心裏的防線。

—李老師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夜幕降臨,昏暗的老居民區裏不搭調的三層小樓燈火通明,一群人吵吵嚷嚷從會議廳走出來,諢趣打苛說笑玩鬧。小語躲在人群裏和要去吃飯的室友告別,一個人走向只亮著‘指示燈’的樓梯間。

從會議室到房間的這幾步路是她最放松的時刻,是緊繃的神經能松懈的預兆,是完成了一個階段後的片刻喘息。她打開房門,開了這房間裏所有的燈。昏昏沈沈沒力氣去填飽肚子卻想著要洗個澡清醒一下。拿上東西鉆進浴室,疲憊的面孔映在玻璃門上。

軍訓時哪怕四點起床都要化妝的她如今臉上未施粉黛、唇色蒼白。楞了一會兒,她快速的開始了洗澡的流程,從原來很多繁瑣的步驟到這一個月來十分鐘搞定,背後是一次次慌張的練習。

小語疲憊於這種生活的‘暗自奔波’,家裏人說她小,沒經歷過什麽人生的難,所以一點兒苦都要矯情。可她真的是沒飛離島嶼的雛鳥嗎?

在北京,她也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奔赴各個城區間投遞簡歷,需要排隊到淩晨的洗漱間沒見她抱怨過幾次,加班到深夜也能苦中作樂。

她也無數次問自己,這份矯情下是真的捱不了生活上的苦,還是這所有的一切皆是因為沒能繼續夢想的遺憾在心裏滋長。

花灑直打在地面上的聲響足夠在這個不大的淋浴間裏轟鳴,我站在門外已經知曉這水流掩蓋的是微弱聲息的哭泣,但我仍然盼望著浴室裏的女孩兒此刻在對著花灑唱歌不曾因人生困惑。

小語打開玻璃門走出來,眼眶裏泛著紅。我看著她的手伸向我的位置,停在了我臉頰下。

“對不起”

我不驚訝於我們再一次感受到彼此,只是這句道歉讓我一頭霧水,詫異後又懷疑自己沒聽的真切“什麽?”

“對不起,我讓你過成了這個樣子。”

她聲音顫抖,一只手習慣性的捂住自己,另一只手仍然在我臉上摩挲著。可我轉頭看向鏡面依然只有小語自己的身影。

“對不起,我總是讓你過得不好,沒有一晚安眠。我不知道為什麽融入這個世界這麽難。”

我嘗試著環抱住她,她也像真的有觸感一樣埋下頭蹲在地上。

“沒有,我真的很感謝你能走到今天!”

我不知道小語是否能聽到我的話,但我想很清楚的告訴她。她真的很棒了,這麽多年一直背負著隨時失控的抑郁情緒,在這酸辣苦楚的世界裏摸爬滾打。也想過很多次要和除我之外的人吐露吧,只是想要了解的人真的太少了,而批判又太多了,最後還是一個人背負了起來。

而我,從她小時候我就陪在她身邊,可那時候我不能靠近她,她也無法感知我。後來,她能‘看見’我的存在,我卻不知道我們之間是怎樣的緣分。我存在的那樣早,可卻什麽都沒能做,沒能幫上她。如果可以,我想現在就實實在在的抱抱面前的這個孩子,告訴她,那麽多洪水猛獸般的情緒,我真的理解。那些無能為力的事情,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