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完眼淚後跟著嬸嬸到了正房。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擺著一碟豆腐，一碟鹹菜，一碟肥肉炒得的辣椒。平時大家都在村裏的食堂吃飯，今晚村長讓我們在他家裏吃飯，而且還有油水很多的肥肉，這已經是非常奢侈的飯菜了。每人的手邊一碗玉米糊糊，一雙竹木筷子。

我端起碗來吃的時候，就看見做在我對面的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對著我笑。我低頭用手把玉米糊糊使勁的一攪，剛把一口糊糊送進碗裏，邊看見碗裏出現了一條綠色的毛毛蟲。我的胃裏一陣翻滾，吞到喉嚨裏的糊糊卡住了我的氣管，臉憋的通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我心想這肯定是沖我笑的男孩做的好事。我知道我不能發作，也不能聲張，如果說出去了，讓村長以及老婆丟人，以後她一定會對我使盡各種折磨的方法。

我捂著嘴幹咳了一陣，最後還是把那只毛毛蟲吃了，那是一種我永遠忘不了的味道。

我悶著頭吃碗裏的糊糊。村長讓我吃點肉，我夾了小小的一塊，放到了碗裏，並沒有吃。我不想再吃，任何軟軟的東西。

我擡頭看其他人使勁的吃著碗裏的糊糊，望著碟子裏的肥肉。嬸嬸和我埋著頭慢慢的吃的碗裏的糊糊。這時候我看見那個村長的大兒子，流著口水，艱難的吃著碗裏的飯。他的手不靈便，只能舔筷子之上粘的糊糊。不知怎麽的，覺得他和我一樣可憐。他旁邊的弟弟使勁的吃著碟子裏不多的肉。我覺的好心酸，於是跑過去拿起他的碗，給他夾了一塊肉，餵到他的嘴邊。他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感激的神情。後來我知道，他確實是個善良的人。

村長見我給他的兒子餵飯，臉上流出讚賞的笑容。可那個肥胖的婦人卻瞪了我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對我這麽充滿敵意。我沒有得罪過她的。

晚飯過後，嬸嬸和那個醜男人一起走了。她臨走時眼裏含著淚，可終究沒有哭出來。

嬸嬸走後我開始收拾碗筷，在我走到村長二兒子身邊時他在我的小腿上結實的踢了一腳。我就當沒感覺，瞧都沒瞧他一眼。收拾碗筷的時候，那個婦人罵我笨手笨腳。我以前在家沒洗過碗筷，那油油膩膩的刷鍋水粘在手上別提有多難受了。我小心仔細的做著婦人給我安排的夥計，看樣子，以後我是成了她家的小長工了，只是沒有工錢而已。今晚我只是洗了碗筷就沒事可做了，不過我知道，以後的家務活，以及照顧她的兒子等等雜活都由我來幹了。

村長給我單獨收拾了一小間小室，是連著柴房。我走進去，寬只有窄窄的五步，長不過十步。室內陰暗潮濕，沒有窗戶。裏面有一個小土炕，上面唯一新的是麥草，其它如氈毯、被子都破舊不堪了，尤其是被子，露出黑黑的棉絮，都瞧不出那是棉花。我雖然對這樣臟亂的地方很不喜歡，可也沒有辦法。我拿出從家裏帶回來的一角已燒毀的毯子，把自己的包袱當枕頭和衣睡下了。心裏想著，明天把被面的臟東西洗洗再蓋。

我躺在這個潮濕的土炕上，越想越睡不著。這時候我聽到有腳步聲朝我走來。我警覺起來，心裏很害怕，那是我第一次一個人睡。腳步聲越來越近，閉著氣，心也隨著腳步聲嘟嘟的跳。我想不會是村長，他已經睡下了。或許是村長家的老二，那個壞小子，今天欺負了我兩次。

我從土炕上爬起來，慢慢的挪動身子，到破舊的門扇旁的，向敞開的門洞看去時，一雙大眼睛也正看我。我差點就叫了起來。那個眼睛示意我不要出聲。我不知道為何能懂他眼睛裏的意思。他讓我給他開門，我用眼睛告訴他不能開。他好像明白了，默默的走了。我聽著他聲音走遠後，悄悄的打開了門，外面放著個紙包。拿到房內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條幹凈的毛巾。我家祖屋已燒的一幹二凈，沒帶出來什麽東西，正愁明天是不是狠下心來和他們一家人共用一個毛巾。沒想到，這個名叫段申春的中學生怎麽知道我缺這件東西。

他三番五次的給我送東西，對人看起來不錯，人應該不壞，可他為何要打死我的叔叔。那天晚上，好像聽到他說自己是被逼的。不過我是不會原諒他打死我叔叔的，不管出於怎樣的原因。我將毛巾扔在了地上，這是仇人的東西。畢竟村長一家人沒有害死我的叔叔。

我把毛巾扔到地上的時候，裏面夾著一份信。我拆開看，字跡清秀，稱呼上寫著“安蘭蘭你好”。心想他能對我說什麽，便透著從門洞裏射進來的月光默讀到：

我叫段申春，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也參加了燒毀你家祖屋，打死你叔叔的破四舊活動，犯下了惡行。在這裏我不是求你原諒的，只是想對你說一聲對不起。我不求你原諒。

你家發生這麽大的變故，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認識你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估計你不記得了。但我知道你有一條叫阿福的小獵狗。前天我和表弟段申松，表妹趙菊香，鄭有福，袁國慶等人來你家放火打人，是他們逼我的。當時我如果不去，他們就會把我找回來的阿福吃掉狗肉。他們會把我私自餵養狗的事告訴我爹，我爹一定會揍死我，更會把阿福吃掉。那天我只是來充數，並沒有打壞你家一件家具，沒有踢你叔一腳，可我沒想到你爺爺會被氣死，你叔叔會被他們打死，你爹也被抓走了。這是我犯下最大的錯誤，若早知道這樣，就算我爹打我，阿福被吃，我也不會參加的。

很抱歉！你如果想看阿福，可以到你家祖墳附近的沙棘從裏，它在那裏很安全。我把它藏在那裏，每天給它送點吃的，它自己也會捕一些野鼠等小動物充饑。

段申春

一九七四年七月六日

讀完這份信我很震驚，沒想到已經失蹤好幾天的阿福竟然活著。他怎麽知道我的狗狗的名字叫阿福。他在信裏他似乎很喜歡阿福。他剛才難道是翻墻進來的，膽子真大？村長家都敢來。我以前在讀初一的時候，不認識他。後來學校變得混亂，學生們越來越胡鬧，我就不上學了。我是不會原諒他的，可好想見那條四天前失蹤的那只有白森森牙齒，喜歡躺在我腳上的小獵狗。

我將信藏在了土炕氈毯下，又躺下了，就是沒有睡意。我在鬧生。在陌生的地方就是睡不著。我現在只剩下父親了，一定要想辦法把他救出來。可怎麽救，怎麽救？不知道，我的腦子就是不夠用。我是不是，應該求村長，讓他幫忙。嬸嬸說他是個精明陰險的男人，還是等等吧。不過，一定要救出父親。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了，再也不能失去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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