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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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我吃不下去。

但畢竟我爸媽都看著,咬牙吃了一碗,覺得心裏堵得慌。

洗完碗,我爸媽都在看電視,我怕他們看到我臉色覺得不開心,決定去陽臺上站一站。

學校一到晚上就黑得很,樓下樹影黑魆魆的,有輛車開著車燈,停在下面,我仔細看了看,發現站在車邊的人是袁海。

“老師在看什麽?”李祝融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背後。

我沒回答他問題。

“有煙沒?”我問他。

“老師剛做完手術,不能吸煙。”他也靠在了欄桿上:“伯父已經生病了,難道你也要跟著生病?”

“我心裏難受。”

“我陪老師下去走走。”他提議。

“不用了。我爸媽看不到我也會擔心。”

“既然都擔心,為什麽不把事情敞開了說。癌癥又怎樣,總有解決辦法的,擔心有什麽用?不如好好治病,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他直盯著我眼睛。

“我不……”

“老師,跟我進來。”他打斷我話,拖住了我手臂,把我拖進客廳。

“伯父,伯母,我和老師說了,想帶你們去北京。”他開門見山。

老太太被嚇到了,我爸默默地關了電視,眼睛片擋著,看不出情緒。

“北京的醫生好一點,而且在那邊,藥物,治療都比較方便。老師說過,伯父一直想看看老師工作的R大研究所是什麽樣子,這次也剛好可以去看看,伯父喜歡物理,R大研究所可是理科聖地。”

一句句戳中重點,連我也猶豫起來。

我媽雖然性格幹練,這種大事上卻全是我和我爸做主的,眼巴巴看著我。

我知道,老太太是聽我的。

然而我看著我爸。

他扶了扶眼鏡。

“醫生說,我最多只有一年時間了。醫生說我身體不好,不建議做手術,也最好不要化療,吃中藥。我和他媽也商量了,不準備做手術了,也不準備化療……”

“爸。”我聽不下去了:“總要治一治的,光吃中藥怎麽行?”

“北京的醫生也是說,化療會增加痛苦。”李祝融按住我手,不緊不慢插話:“我說話比較直。我是這麽想的,剩下的日子裏,我們用最好的藥,能治多久就治多久。伯父想去哪裏,有什麽想法,都要和我們說。既然已經是這樣的情況,剩下的每一天,自然都要過好!”

我揮開了他的手:“你什麽意思?我病的時候你怎麽不是這麽說,我爸還活著呢!你做這些打算……”

他再次輕易按住了我的手。

“老師,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傷心憤怒都起不了作用,現在最重要的兩件事,一個是治療,一個是讓伯父開心地過日子……”

“不是你爸,你當然不傷心!”我脫口而出。

“煦煦!”我媽嚴厲地開口。

我不想再說話,坐在沙發末端,一言不發。

“李先生的話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治病,和好好過日子。但是我們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裏,普通人家,還是不去北京了。”我媽緩緩地說。

“我知道伯父伯母在顧慮什麽。”李祝融平靜地說:“老師是我要和他一起過一輩子的人,老師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伯父伯母不用擔心欠我什麽,只把當成你們的兒子就好。去北京是為了伯父,現在的情況,醫院和生活,都應該選最好的。”

“我已經沒多少日子了,不想拖累許煦。李先生的提議……”我爸開口了。

“李先生說的事,我和他爸爸商量一下吧。”老太太打斷了我爸的話。

睡覺前,我被叫去我爸媽房間。

老太太又哭過了,眼睛紅紅的,我爸氣鼓鼓地坐在床上。兩老顯然是吵過架了。

“煦煦,先前他說的事,你怎麽想?”我媽問我。

“媽和爸怎麽想?”我反問她。

“媽覺得,他說的倒是好的,但是我問過醫生,抗癌的藥貴,北京的醫院也貴。你是個教書的,賺不了多少錢……”

“先別管錢的問題,你只說你和我爸怎麽想。”

老太太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要是有錢,肯定是買最好的藥。你爸呢,死犟著不說,其實他這輩子就圖你好了,要去北京看看你的學校,他巴不得呢……”

“要賣了兒子去北京,這事情我做不出來!”我爸忽然轉過臉來對著我發怒,一張清瘦臉氣得通紅:“錢不是問題?錢從哪來?你準備用他的錢?想都別想!你忘了當初他讓你退學了?他不是好人,你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反正沒多少時間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不拖累你!”

“你胡說些什麽?什麽賣兒子?”我媽也氣急了,眼眶裏滿是眼淚:“煦煦是我生的,就你會心疼兒子?你把自己兒子想成什麽人?煦煦是圖他的錢?你一輩子搞你的物理,逼著兒子也搞物理!兒子退學了,你就當不是親生的了!這些年要不是你,我兒子會家都不敢回?要不是你病了,兒子會想著去北京?”

我爸向來不會吵架,被老太太數落半天,漲得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我怕他氣壞了,忙拍著他背:“媽,你少說一點,你知道我爸不是那個意思……”

“那他什麽意思?整天腦子裏都是些舊思想,不就是同性戀嗎?同性戀就不是你兒子了?你兒子這麽些年,往家裏寄了多少錢,過年過節往家裏寄東西,你做壽的時候給你長臉,哪裏比別人家的兒子差?現在你得了病,兒子抱怨過一句沒有?兒子想辦法給你治病,讓你過好日子,你還在這裏發牛脾氣……”

我媽一數落起來,句句話都是刺人的,我怕我爸被她罵出好歹來,只好握著她手讓他轉移目標:“那媽的意思,是去北京了?”

“要去你去!我不去!”我爸扔下這句話,氣呼呼往床上一躺。

“算了,他這死牛脾氣不樂意去……”我媽灰心了:“拿人手短,你爸媽都老了,還要過什麽好日子?別拖累了你,在那人面前擡不起頭來。你去回了他吧……”

“好。”

我回房間的時候,李祝融坐在我床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我把行軍床上的被子鋪開,睡了下來。

剛躺下,只覺得眼前一暗,是李祝融的影子剛好落在我頭上——他從我床上跨到行軍床上,把我連人帶被子抱了起來。

“你發什麽神經啊!”短暫懸空之後,被放到床上,我一沾床就從被子裏鉆出來大聲罵他。

“老師看看這個。”他平靜地把那份文件遞給我。

上面是打印出來的字:根據上述病史,患者為老年男性,Child-pugh分級:C級,按照巴塞羅那(BCLC)肝癌分期為StageD(末期肝癌)。目前沒有外科手術治療指征;根據2008原發性肝癌規範化診治的專家共識,此患者也不適於行介入治療。主要還是以對癥支持治療為主,例如護肝、補充白蛋白等……

“這是北京醫生的治療建議,下面有三位專家共同署名。”李祝融在一旁提醒我:“看第二頁。”

一份表格。

一長列的藥品名旁邊都帶著四位或者五位數字,還有療效的說明。

“這個索拉非尼是最好的肝癌口服藥,25192一盒,一個月是5萬多。”他給我解釋:“這是醫生開的西藥單,據說人參皂苷rh2治癌癥有用,但是藥並不貴。中藥單還沒開出來,上次夏家送的一棵老山參,應該用得上。”

"你什麽意思?"

“盡管老師會生氣,我還是要說,”他翹著唇角:“我查過老師的存款,要是給伯父用最好的藥,老師只能支持一個月。”

“那我就不用最好的藥。”

“老師不會的。”他伸手攬住我肩膀,順手把被子給我蓋上:“老師這種人,就算為難自己,也要保護家人的。”

“我不會用你的錢,我可以借錢。”我冷冷地說。

“那樣我會傷心的。”他半真半假地說:“老師為什麽不接受我幫助?”

“因為你並不是我的誰。”

“就因為我欠老師一個解釋?”他瞇細了眼睛。

“你要這樣想也可以。”

其實,你欠的,是一個合理的解釋和道歉。

“算了。”他又勾起了唇角:“既然這樣說老師不肯,我只有說,我不會讓老師借別人的錢,一分也不可以,老師只能用我的。老師現在怎麽說呢?”

我別開了眼睛。

“而且,我還能讓老師回到研究所上班。老師應該知道,伯父剩下的日子裏,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這件事。”

“我爸不會願意去北京的……”

“沒關系,我會讓他同意的。”

我疑惑地看著他。

“我們結婚吧,老師。”他一臉平靜地握住我的手,狹長的墨藍眼睛看到我心底去:“我們在北京辦個婚禮,光明正大的。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準備和你過一輩子的。”

我震驚地看著他,連他湊過來親我都沒躲開。

“小哲,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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