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景麒將樹枝插進土裏，澆水施肥，短短念了遍咒語，單手輕輕一擡，樹枝已頃刻長成大樹，濃密的樹蔭將兩人遮在下面。

"以前也見六太這樣做過，卻沒有景麒迅速，景麒法力好高強！"瑤光讚道，"既然這麽容易，就一舉把全國的樹都種了吧？"

景麒失笑，"不是我法力高，而是我五行主木，做這個原比六太擅長些。你要我把全國的樹都包下來，豈不是要累死我，還養出一國的懶人來？此法不可取！"

"說笑而已。"瑤光又問，"為什麽在自己門口種不好看的桑樹？怎不象在祥瑞宮時一樣栽些紫竹？"

"賈方說了，既然種樹，就種些經濟樹種。很好的主意。"

兩人在大樹根上坐下來，景麒從腰間抽出長簫，緩緩吹奏，樂曲婉轉纏綿，卻也淒苦悱惻。

"什麽曲子？這般感人！"瑤光問。

"《雨霖鈴》"。

"有詞嗎？"

"有。"景麒抑揚朗誦--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摧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瑤光慟然長嘆，"何時做的詞曲？"

"烏號的最後一日，在你提著雨霖鈴，從我面前經過，一去不返。"

一片心形桑葉飄下來，落在瑤光發上。他輕柔摘下，鋸齒的葉緣劃破了手指，滲出血來。瑤光急忙吮去，擡頭看向他，臉色不變，卻兩鬢已霜寒。

她不禁雙手撫上，心痛的問："怎麽會有白頭發？"

"等待催人老。"

情無處藏，她撲進他的懷裏，失聲痛哭。沈緩有力的心跳在耳邊撲通，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讓她想不起那個人，和那個人帶給她的痛。

她這樣體味著，那個人卻已另一種方式鉆了出來，讓她恨自己，恨無奈！

景麒不敢動，怕一動夢會散，感覺會跑，只任她這般靠在胸口，但她已跳起來，將碧雙珠塞在他手裏，飛快離去，留下他無言，繼續漫長等待。

青辛咳嗽一聲，從樹後鉆出來，靠著景麒坐下，搭上他的肩膀。

"兄弟，難為我們所有人都在幫你，這麽追女孩子可不行。你得強硬一點，更得講究策略，瞧我，不就這麽把祥瓊追到手了，現在她乖得小貓一樣。"

"什麽策略？"景麒問。

"欲擒故縱。比方說，你帶個漂亮姑娘從她眼前經過，看她什麽反映。"青辛獻計道。

不料，景麒卻怒了，"我愛她便愛了，她不愛我也沒辦法，我絕不騙她！"

寒冬已至。

瑤光在風雪裏站了很久，其實沒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望著掛滿果實的裏木。待回過頭來，景麒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見她終於發現到自己，身形一動，身後露出堆得象小山一樣高的雪堆。

他到底已在這裏站了多久？用高大為自己遮蔽了風雪。瑤光一陣心憐，伸手拂去落在他頭臉的雪花。他卻脫下肩上的披風，將她單薄的身體裹了個密不透風。

"在想什麽？"

"什麽也沒想，"瑤光笑道，"桂桂養了一群雞，前些天不小心對他說成雞是從蛋裏孵出來的，結果他天天肚子上揣著雞蛋，沒辦法，只好等裏木落了小雞，偷偷替換了。"

景麒笑起來，"你不該這麽寵孩子，早點教育他事實和道理才對。"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單純美麗，在他不得不認識世界的殘酷以前，何不成全一下他的夢想呢？

"難道長大了就不能做夢嗎？"景麒殷切的望著瑤光的臉。

"是呀，即使成人，也有夢想。"瑤光慨嘆。

"瑤光的夢想是什麽？"

瑤光的視線穿過裏木，投射到遙遠的未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俱歡顏。我們能將這個夢想實現嗎？"

景麒激動的拉起瑤光的雙手，"不，是我們正在將夢想實現！"

瑤光也緊緊的反握住他的手，兩人彼此註視著，定下共同守護壯麗河山的誓言。

雪停了，天空晴朗起來。

"看來今天等不到小雞了，明天再來吧？"景麒勸道。

"好吧，這就回去。"瑤光笑道，"瞧，你把我包得象個粽子，只能僵屍似的一跳一跳的走了。"

一陣風來，景麒化身麒麟，"來，跳到我背上來。"

瑤光童心四起，蹦上景麒的背。

"你這樣寵我，才會慣壞了我。"

"我喜歡！"

"唉！"瑤光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虎嘯、浩瀚、青辛……大家都這麽寵著我，勞心勞力的事一點不讓我做，現在我每天閑得都快悶死了。"

"那就安心享受這種寵愛吧，在適當的時候回報一下。握穩韁繩，作個好騎手，好引路人，不必非要和馬跑得一樣快！"

"嗯！"瑤光重重點了下頭，這一刻的心被充斥天地的幸福感塞滿。

他優雅的邁著步子，載著她穿梭於凈白的梅林，聽她高興的唱道：

"雪霽天晴朗，

臘梅處處香，

騎驢--"

"瑤光！"

"哈哈--"她大笑著從景麒背上滑下來，跌在樹下，卻仍是捂著肚子只是笑。

景麒懊惱的正想搬出副嚴肅點的臉色，她已停住笑聲，大滴的淚濺落在雪上。

景麒一陣心慌，忙變身回來，焦急的問道："怎麽了？跌痛了嗎？有傷到嗎？我帶著碧雙珠。"

可她還是哭。

"我做了什麽該死的事嗎？你要說我是驢子、騾子、蟑螂、癩蛤蟆都好。不哭好嗎？"景麒幾乎語無倫次。

但更多的淚卻湧出來，她搖著頭，"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眼淚不受控制，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嘆了口氣。剎那間，暖風揚起，春天提早降臨到人間。

瑤光擡起頭。

滿樹含苞待放的梅花競相展開了笑顏，輕輕從枝幹上飄起，夾著細碎的雪花，旋轉纏綿著在空中緩緩起舞。

記得那個遙遠的冬季，她曾與他立於樹下，孤單的講著自己的故事，立下無情的誓言。

淚已成汪洋。

她望向他的眼眸，情切切純凈美麗的深紫。原來，幸福也會讓人哭泣，原來，從第一眼起，這片紫就一直種在心底，太久太久，地老天荒。

她雙手攀上他的頸子，"景麒，我給你一個名字好嗎？叫'開陽'好嗎？你願意象開陽星一樣，為我撥雲見日，永遠伴在'搖光'身邊嗎？"

他聞言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巨大的力道幾乎將她揉碎了嵌進身體裏，忘情的呼喊："這句話我等得都快要化成石頭了！你真將我熬苦死了！"

兩人快樂的手牽手往回走，忽然聽到有人喊："不好了！梅林著火了！"

瑤光一回頭，如詩似畫的梅林如同陷入地獄，焦黑一片，吡啵燃燒。

景麒面色一凜，揮手揚雪，將火澆滅，卻聽瑤光憤恨的喊道："讓他燒！再大的火，燒不化變了的心！"

景麒想拉起她的手勸慰，被她用力一甩，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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