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要再固執了！"瑤光包著行李勸道，"有虎嘯護著我，和州也很近，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不行，沒的商量！"景麒毫不退讓。

瑤光還要再勸，虎嘯卻說道："我最近很忙，還是臺輔去吧。"說著人已跑了。

景麒已把頭發包起來。

"包頭發做什麽？"瑤光問。

"偽王偽麒麟。"

瑤光聞言笑出聲。

兩人一路便裝進入和州，夜晚宿在一處村落。村裏人從田裏忙了一天，晚上吃過晚飯也不閑著，聚集在麥場上圍了個大圈。瑤光好奇，也圍上去。場中兩人格鬥正歡。

"這是在做什麽？"瑤光問。

"練拳啊！"一老漢答道，"想加入鄉裏的民團，沒兩下子可不成。"

"民團做什麽？"

"殺妖魔唄！我兒子就在鄉團裏，還殺死過一只妖魔呢！"老漢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腰帶，"這就是用妖魔的筋做的。鸞嬌大人說了，妖魔不可怕，這可不是嗎，試著一打就知道。聽說過一陣兒還要重修景河大壩呢！哎呀呀，老百姓盼了一輩子了！"

瑤光個子矮，跳了幾跳，仍看不到熱鬧。景麒笑笑，單臂將她毫不費力的托起來。旁邊一高個大漢見了，忍不住對景麒叫道："看著你竹竿似的，沒想到還有點力氣，怎麽著，下場玩兩圈？"

"好啊！"景麒倒會入鄉隨俗。

那漢子鐵塔似的往場中一站，景麒也在他面前站好。人群中立刻響起竊竊私語，"真有欠揍的！外地來的吧？""瞧他個兒雖高，沒二兩肉。""不行！繡花枕頭。"

瑤光笑著站在一旁，等著看那大漢好戲。

大漢伸手拉住景麒的胳膊欲把他摔倒，不料卻沒拉動，立刻來了興致，"原來真有兩下子啊！"於是加大力氣再拉，景麒一擡手，四兩撥千斤的把他摔了個跟頭。人群一陣暴笑。漢子失了面子，使盡渾身解數來，還是屢屢落敗，不禁發了狂，一頭朝景麒撞去。景麒沒想到他如此蠻橫，最後竟不講章法，給撞個正著，兩人倒作一團。瑤光拍手哈哈大笑。

"我敗了你還這麽高興？"景麒不禁搖頭失笑。

"難為他有如此韌性，不服輸，倒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來。"瑤光樂著。

"講給我聽聽。"

"我小時候挺會打架的，你不信？"瑤光見景麒連連搖頭，"是真的！我哥哥智商不足，總被人欺負，我就跟那些欺負他的孩子打架。那幾個大孩子壯，我總打不過，不過我總是打還去，終於讓我一拳打在那個領頭的壞孩子鼻子上，把鼻血打出來，沒想到他不經打，立刻哭著跑回家找媽媽了，從此一見我就逃得遠遠的。呵呵--"

景麒聽來卻心酸，拉住她的手，道："怪我！讓你吃了許多苦。我本該一找到你，就把你帶到蓬山，好好把你養大。"

瑤光笑得前仰後合，"那--那不成了《源氏物語》了！哈哈--！"

"源氏物語是什麽？"

"不，沒什麽。"瑤光忽然失了笑容。

這時，幾個村民圍過來，"你們是外地人吧？到和州來做什麽的？"

"嗯--我們--，"瑤光答，"是朱旌。"

"朱旌啊！"人們都圍過來，"多少年沒見過朱旌表演了！"

"朱旌一向從不來慶，看來世道真好起來了！"

"我還沒見過朱旌表演呢！"年輕人道，"給大夥來一個吧？"

瑤光後悔不疊，只得把景麒推出去。景麒倒大方的唱起來，非常美麗的中音，但美不僅在音色，更在美之魂的一片深情。

他唱得那麽動情，讓瑤光透不過氣來，遠遠離開人群。

景麒唱完，博得一片掌聲。他丟下人群追過來，"不要忽然跑掉。"

"我有王氣護體，王劍隨身，又有賓滿附身，你胡亂擔心什麽？"瑤光口氣惡劣。她越來越怕他了，怕他步步緊逼讓自己無法呼吸，更怕他真的失望離去讓自己失去呼吸。

"還是怕！"景麒嘆息的說，"怕你會一去不回！讓我的生命重返空白！"

瑤光聞言，已徹底停止呼吸，她咬咬牙，狠心離開，跑進人群裏。

景麒忽然擡頭，看見一人飄飄站在大樹的枝椏上望著自己。那人立刻跳下來。

"別白費力氣了，她心裏只有我，你永遠得不到！"勒石冷笑道。

"你這話只能安慰自己罷了。我只記得她說過，再不見你。"

勒石大怒，"小偷！無恥！你所有的一切，國家也好，女人也好，都是從我這裏偷去的！"

"不是我偷，而是你自己不珍惜，不要了的。此時我不跟你辯，瑤光是明君，瓊陽年號會一直用上成百上千年，所以我有的是時間，我不急，等她再也記不起你。"

"你以為我會任你坐享其成嗎？"勒石唰的拔出劍來。

景麒瞧都不瞧，轉身走了。勒石滿腔憤怒無處發洩，擡手一道閃電，將大樹劈得焦糊。

瑤光正在人群中講著牛郎織女的離別傳說。

第二天一早，瑤光和景麒離開村莊動身前往和州府，村裏人熱情相送。

人群見二人走遠，一人說道："我怎麽看都覺得他們不像朱旌啊！男的那麽俊，女的--我從來沒見過那麽有氣勢的人！老爹說說，他們是什麽人啊？"

老者笑了，卻什麽也不說，顫巍巍跪倒在地，向遠方叩首。

瑤光騎著使令，眼前陽光忽然被黑影遮蔽，勒石騎在燕子背上擋住去路。瑤光立刻調轉方向躲開，九頭龍龐大的身軀已將四面八方圍得水洩不通。

勒石蠻橫的捉住瑤光的手臂，"我有話要說！"

"無話可說！"

"我說我有話要說！你聽到沒有？"勒石提高嗓音喊道。

"放手！"瑤光冷冷道，卻換來被勒石更緊的抓住。

"我可以解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你'！"勒石肺腑怒吼。

"因為一個'愛'，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原諒一切嗎？我沒有那麽好的雅量！"瑤光力圖掙脫，卻做不到，"我說過，再見，必是戰場上的敵人，你要我現在拔劍？"瑤光手按在劍柄上。

勒石心中狂痛，不由得放開手來，瑤光趁隙向景麒飛去，與景麒共乘一騎，瞬間消失了。

"你還要我怎樣做？難道要我跪在你腳下求你嗎？"勒石憤恨的朝人消失的方向喊道，但，什麽回音也沒有。他扭頭看見九頭龍兀自盤在空中不動，怒火難當，抽出寶劍劈去，"沒有的東西！"九頭龍驚嚇著尖叫逃遠。

景麒嘆了口氣，"瑤光，也許該坐下來好好和他談談。"

"你什麽意思？他要殺你，你還幫他說話！"

"可能是因為同是麒麟吧，雖然他的做法我不讚同，但他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事實上，我甚至佩服他刺殺梟王的勇氣！我因予王患失道之病時，亦滿腔怨恨，但我什麽也沒有做，只坐等宿命降臨。"

"你以為我恨他殺王嗎？梟王本就該死，是不是由麒麟來殺沒有區別！我恨的是他因一己之私，讓天下生靈塗炭仍得意洋洋！"瑤光咬牙切齒的嚷道。

"瑤光，何不讓這世間仇恨淡如茶？他要殺我的原因，我也能理解，換作是我，未必好到哪裏去，所以我不恨他。人心不該被恨填滿，瑤光的心屬於光，尤其不適合。"

這樣的話瑤光曾不斷對別人說過，但自己真正陷入了，卻做不到，現在，換別人對自己說了，從他寬宏的口中說出。

"有些事可以原諒，但有些事是絕不能被原諒的！"瑤光反駁道。

"你不肯原諒的，是他，還是自己？"景麒輕問，"我並不是要替他辯解，我要你快樂！"

快樂嗎？只這一刻，瑤光望著他，真的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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