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尚隆來了，只帶著六太，夜色降臨時才到，來得不動聲色。六太一到，就叫著肚子餓。瑤光立刻下廚。

"尚隆，過來幫忙。"

"我是客人！叫景麒去。"

"他哪兒會？別切了自己的手指頭，到時我可顧不上你和六太，餓死去吧！"

"唉--君子遠庖廚！"

"哪兒來這麽多費話，快點！"

尚隆跟著進了廚房，把菜往水缸裏一丟，立刻撈出來，"洗完了。"再不動手，站在一邊瞅著瑤光慢條斯理的切菜，"我發現一件事，你也是'君子'。"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嫌棄我的手藝。"

這時，一人在門口探了探頭，卻不是饞鬼六太，而是景麒。

"什麽事？"尚隆問。

"沒事。"景麒轉身走了。

"打勝仗的滋味覺得怎樣？"尚隆問道。

"不好。"瑤光停了刀，"下次靖共怕是要來真的了。"

"眼下形式已不進則退，有下一步打算嗎？"

"還沒考慮好。"

"動作要快，小石城不是理想用兵之地。"

瑤光已切好了菜，也不炒，把肉、菜往大饅頭裏一夾，瞧起來也五光十色。

六太叫道："我知道，這叫作'sandwich'，"一王一相很合作的吃了個光光。

尚隆拍著肚子說："瑤光，帶我們參觀一下小石城的名勝。"

"好哇，"瑤光站起來，"小石城有一眼泉，本來早幹了，前幾天忽然噴出水來，別提多漂亮。"

眾人走出門外，尚隆忽然一回頭，對景麒道："你就不要去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六太為什麽還跟去？"景麒抗議。

"我又沒說按人族和獸族分類。"

"就是，我們是蓬萊一族。"六太附和道，對景麒扮個鬼臉，揮手再見。

"蓬萊客當王和麒麟的很少見吧？"瑤光笑問。

"可不是？五百年裏只出現了四個，現在三個都在這兒了。"

"還有一個是誰？"

"是你們慶的前臺輔，梟王的麒麟，很古怪的人。"六太答。

"我倒覺得他很有個性，"尚隆露出緬懷的神情，"五百年裏各式各樣的麒麟看過近百個，只有他的臉至今記憶深刻。當年還是六太從蓬萊把他找回來，大概八九歲吧，卻睜著成人的一雙看盡炎涼的眼睛。第二次見他，是在他接見升山者的前夕。很特別，沒有按照自古的規矩在選王年紀一到就打開令坤門，而是成年後自己定下日子。我見到他時，他正在無邊落木中舞著一把無刃劍，那份對自己和國家強大的信心讓我忍不住技癢，下場跟他比試了一場，不料竟然不分勝負，我好沒面子，回去專心苦練，想再比個輸贏，他已失道去世。可惜了，這樣的人，天帝給他的卻是梟王。"

"我一點沒覺得他好，還覺得他挺可怕的。本來嘛，麒麟又見不得血，練什麽劍？我問他練劍做什麽？他說，什麽都想學，要讓自己配得上自己選出來的千古明君。其實，後來我又見了他一次，那時梟王已毀了蔭州，我在雁境都覺得有血腥味，就跑到五山玩，看見他從空中飛過，問他做什麽去。他反問我，如果尚隆做出惡事，我會如何。我答，當然是進言。他哈哈大笑，說我是好麒麟，忽然招出他的煉狼，把我和使令都打下雲端，嚇死我了。一個月後，就收到慶傳來的治喪訃告。"

瑤光耳邊轟隆一聲，"煉狼？"

"就是饕餮，很大的妖魔。他的使令全是這類大妖魔，要不我怎麽覺得他恐怖呢！"

"他蓬萊的名字叫什麽？"

"叫作皇甫玉什麽？"六太敲了敲腦袋，"那個字筆劃多，在我們文字裏沒有對應，時間久忘記了。"

"他確實死了吧？"

"當然！不然能有景麒嗎？"六太覺得瑤光問的怪異。

瑤光忽然輕松起來，"泉水就在前面。這個泉水名叫'處女泉'，每隔半個時辰噴射一次，據說如果在噴發時投一枚銅板進去，銅板漂在水面，就會獲得一份天長地久的愛情。"

正說著，水從泉眼裏射出來，在水底藍色夜光石的照映下如一柱晶瑩變幻的水晶。

尚隆一回頭，是景麒如影隨形的站在身後，只當沒看見，一把將瑤光摟在懷裏，輕聲說："別動！我們跟那段木頭開個玩笑。"

"這並不好笑。"瑤光立刻掙脫。

尚隆卻抱得緊，"那個人是誰？何其幸運！"

"大個兒，你怎麽回事？一晚上虎視耽耽的盯著尚隆？"

"沒什麽。脾性不合。"景麒冷淡的答。表現得這麽明顯嗎？那就還需藏得更深。

"瞧你那熊樣兒，整天擺著副臭石頭似的萬年不變的臉兒。"六太呵呵嗤笑道，"怎麽，怕你的女主人被人奪了去嗎？"

景麒忽然惱怒的一把抓起六太，"你以為我每天看著她一顰一笑、一傷一慟還要保持著這副臉容易嗎？"他咆哮道，"拜托你別再拿我取笑了！"

六太大驚，半天才吐出句話來："餵，你這麽揪著人家的衣領，是拜托人的態度嗎？"

景麒松開手，退了回去。

六太呆了半晌，仍然震驚，小心的輕問："景麒，你有多愛她？"

景麒沒有回答。六太雖活了五百年，卻依舊孩子般的童稚，他不明白，感情的深度，不是用哪一個詞匯能夠簡單定義。在她為自己流淚的雷火一剎，空白的心已不可自拔的墜入漩渦，或者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經種下了緣的根。六太不明白，愛情其實無奈，多少次的向她走去時，看著她轉過頭來，當認出是自己時，欣喜的眼瞬間堆起了失望。什麽樣的男人能讓她剛性的臉彎月一般的溫柔？什麽樣的男人讓她放下曾對自己的期待？在日與夜的更疊中，追逐的角色已經易位，世事啊，當你猜到謎底，歲月已為它換了謎題，自己只有旁觀、壓抑和等待。

"你知道我為什麽總這麽矮？其實是我自己不想長大。人大了，就變得覆雜，生出很多煩惱，尚隆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以孩子的眼睛看世界，這世間事都非常簡單。你知道在孩子眼裏愛情是什麽？是美麗的童話故事。王子遇到了公主，然後勇敢的追求，而故事的結局都只有一個--王子和公主永遠在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尚隆和六太告辭了。

"騎獸十天後就到，足夠你建立一支空行師的，"尚隆說道，"我還允你一件事，必要時可以向我借兵，但你記住，機會只有一次。"

"我會把它用在刀刃上。有條件嗎？"

"有。我要你的鹽場和制鹽工藝。"

"就這麽點要求？之後隨你拿去。"

"在你眼裏自然不算什麽。"尚隆哼了一聲，"我百年來可是被那幾個產鹽國漫天要價，黑得吐血，幾乎想揮軍打過去！得了你的鹽場，我就避免了失道。"

"我仍然覺得延王這次挺大方！我除了鹽場再沒別的寶貝能拿出去了。"

"你有一顆為夢想堅韌不移的心。我沒有。千萬別讓這顆心墜落！"

"延王是我仰慕的明君。"

"你若把'明君'兩字換成'男人'，我會更高興！我要走了，不跟我吻別嗎？"

"給你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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