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閣主欣然站起，大手一揮，饒了那影子一條小命。

既然保了命，接下來便要認主賜印了。

下面立刻有人端來了火爐，將一個刻著“昊”字的烙子扔了進去。

少年盯著那快要燒紅的烙鐵出神，良久，沈靜的嗓音從薄唇傳了出來，“我親自動手！”

立刻有人扶著他站起，少年步履蹣跚的走到火爐前，背上的鞭傷還在火辣辣的疼，他用力推開攙扶的人，從一旁拿出了一個新的烙子，調動體內尚未能熟練運用的內力，緩慢而鄭重的在上面刻上了一個“行”字，又細細打量了一番，終於滿意的將它放進了火爐。

老閣主皺了皺眉，沒說什麽，昊兒好不容易對他態度好點，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又鬧僵。

少年回身看著爛泥一般軟倒在地的影子，神色莫測，連老閣主都有些看不懂了。

終於待那烙鐵燒紅，少年面無表情的拿起它緩步向前。

立刻就有人，粗暴的拉起了地上的影子，影子早已意識不清，像塊破布一樣任人擺弄，烙鐵越來越近，幾乎能讓他感覺到炙熱的溫度，胸前衣服被粗暴的扯開，露出蒼白病態的肌膚。

少年嘴角微揚，將灼熱的烙鐵狠狠地壓在他胸口上。

“啊——”

淒厲的慘叫伴隨著“滋滋”的聲音，大殿中飄起一陣焦臭味。

影子如涸轍之鮒，不停的翻滾抽搐，卻被人死死地按住，怎麽也逃不開胸口刀割針刺般的灼痛，終於在垂死的邊緣掙紮清醒。

他慢慢張開眼，看見了眼前漠然的少年，口中的哭喊消了音，整個人也忽然沈寂下去，一動不動，任由烙鐵在他胸口肆虐。

直到那塊鐵片變黑變涼，少年才將它狠狠扯下，燒焦的皮肉被撕開，影子的胸口只留下一個血淋淋的“行”字。

帶血的刑具掉落在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失去了旁人控制的影子如同風中殘葉般飄零，落入了一個微微顫抖的懷抱。

少年不顧他的一身血汙，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將他緊緊抱在懷裏，貼近他的耳畔，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開口。

“別怕，我說過會一直一直護著你，就絕不會食言，記住這個'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它代表著跟隨的意思，也是我的名字，從今以後，只屬於你一個人，我會陪你，護你，永遠不會丟下你，從此，你我二人，便在這無依無靠的世界，相依為命了。”

9、驚變

何遇從夢中掙紮清醒時，殺伐聲已經來臨。

他輕輕拂去眼角的濕潤，提起佩劍，右手緩慢而輕柔地fu摸xiong前的烙印，倏忽間，鋒芒畢露。

何遇帶的人並不多，全是當初與他同組出師的弟兄，閣主將這部分人從影司劃到了璇璣部下，專門供何遇差遣。

夜襲的人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人數上遠遠占據優勢。這是一場必輸之戰！

何遇提劍加入了戰鬥，這是一場必輸之戰，但他也不需要贏，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直到援兵趕到。

寂靜的夜裏時而傳來幾聲犬吠，在刀劍的碰撞聲中幾不可聞。

夜，漆黑而可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似乎是快，似乎是慢，又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

壓抑的氣氛越來越重，何遇與眾兄弟都握緊了手裏的劍，他們心裏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卻沒有一個人說出來，只是拼殺越來越激烈，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放棄了防守自衛的打法，尖銳的利刃不再顧及自己，而是牢牢的將何遇護在身後。

刀光劍影，月黑風高。

直到護衛何遇的第一個人倒下，他依舊有些楞神，連手裏的劍都開始輕輕的顫抖。

所有人都自發的圍成一個圈，將何遇護在裏面，他平靜的面容終於層層破碎，隨之而去的還有心底的信念，他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沖著眾人吶喊：“不用管我，保護好自己，堅持住，閣主一定會派人來救我們的，相信我，一定會的！”

一定會的！一定會的！他不停的在心底對自己說，竭盡全力掩蓋那絲絲縷縷漫上來的不安。

沒有人理他，他們依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護著他。

拼鬥成了一面倒的tu殺，何遇被牢牢護在眾人身後，親眼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一個接一個的倒在他面前，鮮血從他身邊的每個人身上奔湧出來，一層一層濺在他華貴的衣服上，似仿佛連月光都浸染著血色，風中哀嚎著血肉的哭喊。

援兵依舊沒有來。

從相信到懷疑，從期盼到絕望。

直到，他親眼看見最後一個人在他面前倒下，沾染了一臉的血色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握劍的手已經開始顫抖，即便是賠上了他們的性命，可他們想保護的人依舊難逃一劫。

何遇握緊手中長劍，他，不能死，他答應過一個人，一定會活的比他久的，他的承諾還沒有兌現，他還不能死！

援兵最終還是趕到了，在何遇身邊最後一個人倒下之後，悄然而至，猶如神兵天降。

影司，海角閣閣主最鋒利的一把劍。

何遇茫然地看著倒在他周圍的屍體，這些，是他的兄弟，曾經同患難，共生死的兄弟！

————“大人，您就從了閣主吧，免得閣主成天的往別雲間跑……”

————“大人，這是我給您準備的生辰賀禮，可千萬別被閣主看見了，不然肯定沒收……”

————“大人，放心吧，我們永遠支持你……”

————“大人！……”

————大人！大人！大人！……

嬉笑怒罵仿佛還在昨日，那一張張笑臉轉瞬就變成了眼前血淋淋的屍體。

————“阿遇，我把這些人撥給你，從此他們只聽你一個人的，你總該要有自保的能力的！”

主子啊主子，這自保的能力，明明是你給我的啊！

心底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破裂，何遇呆呆的看著最後一個人死在影司的手裏。

這一切的一切，像極了一場局，主子曾經教過他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看著影司眾人，踉蹌著後退兩步，恍如杜鵑啼血，字字哀鳴，“所以，這場圍殺，不僅僅是反叛之人，還有……”他仿佛瞬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吐出了最後一個字。

“……我？”

只一個字，便讓他精疲力盡，他忽然悲涼一笑，“你們，是不是……來早了？”

影司首腦名諱彥霖，是最初跟著行止的一批人，見證了閣主與何遇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從一開始的不認同，到最後被閣主的真情所打動，曾經山盟海誓，轉眼便成過眼雲煙……

他為人下屬，不能編排主子，卻是真的為何遇感到不值，連閣主都能變心，這世上還有誰能相信呢，上位者的感情，果然不可當真。

對著璇璣部首座，他竟然生出了憐憫:“閣主……讓我們帶您回去。”

他或許還是在乎你的呢。

何遇笑的淒苦而悲愴，“回去？何必呢，殺了我不是更好嗎？”

彥霖無言以對，他也覺得與其帶他回去，不如現在就殺了他，失去閣主維護的何遇遲早會被眾人刮肉fen屍。

何遇迷蒙的看著天邊的殘夜，慢悠悠地舉起手中的劍。

彥霖頓時警覺，何遇若反抗，那還真是難辦了。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何遇只想笑，可又笑不出來，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手裏沾滿鮮血的佩劍，扯下自己的內襟，細細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劍身幹凈如初，才微微松了口氣，眷戀的看著它，眼中波光流動，柔情似水。

他終於輕聲道：“替我好好安葬他們。”

彥霖心頭一跳，“你要幹什麽？”

何遇沒有回答他，轉身便走。

“攔住他！”

“讓開。”何遇看著攔在面前的影子，神色異常平靜。

“你瘋了嗎？”彥霖慌不擇言，驚怒交加，“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權在握的璇璣首座嗎？閣主已經對你起了殺心，這個時候你還敢任性抗命，你知不知道等著你的會是什麽！”

何遇恍若未聞，他收劍入鞘，舉起長劍，橫在胸前，再次開口，“讓開。”

眾影子一陣sao動，眸光松動，一時不知該不該讓，紛紛向彥霖投去詢問的目光。

彥霖只覺得何遇瘋了，他手中的佩劍是閣主的，南山家族世代相傳之物，昔日，閣主當著影司所有人的面，親手把這把劍交給了何遇。

他說：“見此劍猶如本座親臨，若有一日，阿遇與本座意見相左，你們……”高高在上的閣主看著何遇溫柔淺笑，“聽他的。”

曾經可以相互交付身家性命的兩個人，怎麽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呢？

彥霖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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