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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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停靠在彼岸。

亡魂手握空空的渡銀,它沒有渡銀。

它向往彼岸風光,癡迷在遠方,於是一腳邁入冰冷刺骨的河水。

它渴望溫暖,然而河神不願放它離去,他說,墮落吧,洗清汙孽。

它空如稚子的心靈,毫無罪孽。

河神貪婪拖拽,魂神陷落沼澤,它無知無覺,聽憑召喚邁向那個遠方。

可眼前展現,為何是起始之處?說好的紙醉金迷今在何方?

尋尋覓覓,大願成空。

長久的積怨,一朝成佛。終日徘徊它哭泣,它們相擁哭泣,它們俯望它的皮肉行走在墓地,腳踏枯骨,膜拜神靈,等待重歸之日,冥火將一焚九天玄霄!

【二十】畫皮做衣

橋岸邊的戲子水袖輕拋,虛幻了荒原景象,遙遙的歌嗓,軟糯空靈。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翺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她如此唱道,死水般眼眸毫無波瀾,即使唱腔仍舊婉轉出淒涼,她僵死的面上也再不得顰笑出哀愁歡笑,震天的嗩吶鑼鼓,淒婉的二胡弦箏。

戲子扭擺身軀,空洞的眼定定望著某個遠方,直到烈焰再焚,她的眼中,躍動起火焰。

仍舊在橋欄,仍舊是橋端的石柱旁,公子雪衣,慵懶一倚。

裹著黑衣的女子輕挑眉目低聲隨那戲曲哼唱,手中忘情水遞於面前的亡靈,一壁道:“你怎地又來了?那魂魄你還沒找見?”

公子一動不動,他仍註視那方曠野,看那戲班最後一點跳動的火焰湮滅,卻瞇一雙醉人的眼眸,冷聲輕笑,別有深意:“緣何不是又來尋誰?”

“啊?”女子好似沒聽清,她滿目疑惑回首望去,遞出手中才滿上的忘情水時,那亡靈卻接了個空,瓷碗頓時傾倒其中湯水一潑半碗,雪衣的公子便是此刻回首,他定定望那瓷碗自女子手中脫落到碎裂,親見瓷碗摔落全部過程,卻無動於衷。橋上的石暈開深色的痕,公子冷笑譏諷:“何必再裝,你確定還要再費時間?或說,何事叫你後悔了?”

女子遲疑張嘴,不解道:“少主,你是否何處弄錯了?”

“你犯了兩個錯誤。”白玉堂側頭看她,冷漠道,“且不言早先你刻意所做與從未想過的偽裝,便是適才你所言兩句話,都沒說對。以你往日所見,你今日見我初始要問,必然是又遇哪種難查的案,是哪個冤死的魂,你替我尋,畢竟若在常日,人死後魂魄必往黃泉,正常不會輕易思及魂魄不見,可你適才所問,並非如此。然這般便又牽第二件,我從來未與你說過我是何人,你亦從不知情,往日你見我所言定有一句你替我尋,或許在那時你自認在冥界你知的比我多,只因你不知我是誰,只道我無法入冥界問十殿閻王,只好等在黃泉,冥界之口。又或者你演得好……自然,我更信前者。一入冥界,二毀南天門,你事至此反而後悔,是因甚麽?”

“少主……我知你身份是因判官大人告訴與我,少主您尋亡魂一事,是當日無常大人相問……”

女子仍要解釋,卻消聲在公子乍起冷笑之中,白玉堂緩緩擡眼,譏誚一掃眼前撿起地上碎瓷無聲央著要忘情水的亡靈與始終將臉大半陷在昏暗中的女子,涼薄地一扯唇角,“你又錯了。孟婆與我冥界皇族,有仇不共戴天,但凡官職在鬼判之上哪個不知?你既是孟婆後輩,判官如何會將我身份與你說?無常二鬼直屬各殿閻王,這不見魂魄便是汴梁城隍亦是一說便知,更何況是十殿?二十年前冥王殞,同一時輪回冊上亡靈憑空多出,閻王判官知得一清二楚,斷不會就此事宣揚,更莫提是叫無常二鬼相問與你,即便當真無常曾問你,十殿中無常不過二十人,待我一問便知究竟是否有此事……你還有何要辯?”

女子一息靜默下去,半晌,輕輕嘆息更像松了口氣,“即便我與孟婆無關又能如何?少主所言,我一概不明。”

公子靜靜瞧她一眼,仍靠回去,一指橋頭那個執著的戲子,淡漠道:“即便躍入這三生河也留下的幻境,該多執著?”

女子的眼眸剎那間,清清楚楚湧上一層水霧。

但凡牢獄所在,必然陰暗,即便一方小窗,所透光線也仍有限。

牢中所坐男子縛盡鎖鏈牢牢困在正中地鎖之處,四邊無墻無桌無尖角。

“公孫先生怕他又自盡,便叫小的將他捆了。”開門的牢頭如此道,他松了鎖鏈退離一步,容眼前官爺進入,自候在門外,卻聽那展昭道:“都退下,附近囚牢中囚犯,先行帶離。”

牢頭一楞,方才疑惑猶豫便又躬身一禮:“是。”

男人亦不去看獄卒忙碌,自入牢中,囚犯擡眼瞧來旋即瞥開視線,展昭隨之低笑,緩聲道:“那櫃中枯骨,才是吳遺,對麽?”

吳期眉梢一顫,依舊一聲不吭,展昭渾不在意,自顧續道:“我查過你家鄉,乃南方無氏城,當地於二十年前有一名門不知你是否知曉……前些時有一屋姓女子被殺,你鄰家死一武姓人家上下四人,在吳遺死後第八日,你的夫人死於意外……自然,是否當真意外你我皆明白,無氏城內當年那名族單姓屋,而這屋姓女子與你以及那武氏人家,姓氏皆是無氏城中常見。這些無法說明甚麽,但這幾日連發兇案,皆是意外,死法詭異,無一處相同,然則這些,卻恰恰正是它們的相同之處,倘若這些意外不是意外,那便是謀殺,一宗聯發的兇案,能將案中目前所知的人聯系一處的,只有無氏城。”

“……我生在無氏城又如何?屋家如何武家如何與我何幹?”仿佛是長久未言語了,吳期的聲幹啞得厲害,有些字眼甚至模糊不清。展昭聽罷斂眉,極不讚同,“你以為憑你一人之力能阻得了甚麽?屋嵐月死後她所攜養子屋慕謹同被抽魂,可他未死,只少一命魂,你當知曉這說明甚麽。”

吳期渾身一震,緘默片刻,顫聲道:“冥王之力……已足夠只抽其中分魂而不殺人……”

“並非因意外而中斷抽離魂魄,而是足以分魂再取,這開封他進得來,他不殺你,是因吳遺魂魄在你手中,他要知其下落,只有從你處知。”

展昭如此言來,吳期啞聲顫抖吐息,試圖平靜,“那只是以前,從今起,他很快便會自己尋回魂魄,我對他已無用……”

“你為何藏匿吳遺魂魄?那枯骨當真是吳遺?”

吳期猛然一靜,原本沈重的鼻息也驟然輕緩,須臾,男子緩緩移動身子跪起,沈重磕下頭去:“罪臣無能,望帝君絳罪責罰。”

此舉無疑叫展昭怔楞,一時神思千回百轉驀然思及甚麽,他驚道:“你是德蔚星君?”

“你可知為何我便信你是屋柔汐,應你條件?”

公子淡然問及,女子點頭,低聲道:“屋柔汐與屋嵐月是一母所生,相貌略有相似。”

“但你不是屋柔汐。”白玉堂瞥她一眼,又望向那個戲子,“她才是。”

女子不語,公子垂眸覆道:“今日見你,我初時只道是她,可能長久留在陰間入口之處的,唯有亡靈執念,若是亡靈長久留在此處,便會化作陰間鬼氣中一縷,再不存在。我所聽聞,這戲子已在此二十年之久,因此不會是她,這般執著的亡靈,不會過奈何飲忘情,唯有入黃泉。”

“……屋柔汐已入忘川二十年。”女子坦然而言,白玉堂突兀擡眼,直視她身後的拿著碎瓷的亡靈,低冷笑道:“那麽他呢?你的執著?”

女子嘴角不自然地一抽,幹澀道:“你說什麽呢……”

“難道不是麽?”公子打斷她的言語轉臉望她,冷笑道,“他,在此處也有二十年了罷?還未散去只因有你一念執著強牽以至形體未化……”

“不可能!他分明還在!”猛地她竟失控尖叫,嘴角抽動愈發不自然,分明已是怒極之像,周身一層薄金,已是蓄勢待發,白玉堂低低輕笑,無比挑釁,“你應知曉,此刻你出手對你並無好處,你既然肯將二十年前一事說出以換你的條件,便表示你已走投無路……你所執著之人,便是夜謹七?”

女子一滯,倏而仰頭大笑,尖銳的笑聲刺耳異常,她身後的亡靈原本便飄渺的身形猛然碎出裂痕,那裂縫爬滿他周身,直至亡靈陡然炸開星火碎片,叫著冥界內襲來陰風吹散,逐漸虛無在彼端。待她笑夠,女子俯身一捂心口,近乎快意地喘息:“在冥王找我之前或許我走投無路,但這之後,我便有最大希望,夜謹七的魂在冥王手中,我能得到他,我能得到他!”

公子眼眸中忽現幾分古怪情緒,他沈默抿唇,無故岔開話題:“六界之內不論何人何物,但凡在冥界一呆二十年之久必然身有濃重陰氣鬼氣,可你,卻只有死氣。原因無二,便是你身所攜死氣,足夠將鬼氣掩蓋。我本無法知你是何物,但偏生一月前,展昭與我來赴冥帝壽宴時曾經奈何,展昭道你身死氣出自腐朽屍骨,世間唯有一種,才符你條件……便是枯骨。”

一語稍頓間,白玉堂側頭,低聲再續:“以你適才所言,我知一事,冥王會尋你,便是有何是他所想知或想要。你本枯骨,即便如何修煉也斷不會面對楊戩仍可輕易……可千年前鬼蜮,曾收集妖界眾多妖類修習內丹,而冥王如今尋你……”

“沒錯你猜得不錯,鬼蜮當日收集來內丹被藏匿一處洞窟皆叫我無意得了,於是一具枯骨成妖,狼蛇兩族族類妖丹,足夠我敗楊戩。”

女子快意言罷卻得那公子一聲譏笑,“冥王因此必要有一事牽制住你,好得你內丹,當日眾多妖類修為如今已化一,甚至更多千年修行,且不言你奪他鬼蜮當年成果,便是有後者條件,他都定要拿回。亡魂在他手一事,如何可信。”

“我寧信其有!”她咬牙固執,白玉堂眼中覆雜瞬間真切做可悲,“何必自欺欺人,你當最清楚,二十年前夜謹七一死你便追來,以千百般理由不讓他飲忘情水不允他過奈何橋,幾日前我來,被我奪去忘情水的便是他罷?我未覺出亡靈該有鬼氣,因此只道未輪及,可夜謹七便是在,只因他早已是冥界鬼氣中一縷,形雖在魂已散,這些年你所牽制,不過是你執著強留的一縷神魂碎片……”

“別說了……別說了!”女子崩潰叫喊,捂耳掙紮半晌忽而怔楞,她擡眼,空茫盯住眼前虛空,低聲喃喃幾句,陡然瘋狂起身追往冥界陰風襲去的遠方那個曠野之端,一改早先淡靜無比瘋狂:“夜謹七……夜謹七!”

不要離去。她叫喊,可已消失的被滯留二十年的神魂得了解脫,不肯停留。

她形同一個瘋子,瘋狂奔跑追逐,大風掀了兜帽,狂烈陰風吹裂披骨的人皮,一具無皮的枯骨,狠狠摔進荒野。

屋家,千年前鬼蜮大敗時,鬼蜮女皇選中的容器,屋家族人世代為鬼蜮而生,初生之際替他存活的,便是鬼蜮,千年替換的屋家族人,無一幸免。

二十年前鬼蜮女皇歸去,已無需容器,於是已游走人世,以凡人軀體一活千萬年的鬼蜮回歸鬼蜮城池,鬼蜮女皇要一個鬼界,將六界顛覆,足夠將六界顛覆。

將出生即夭的嬰孩,怨氣最大,死於非命的亡靈,怨氣最重。

於是屋家,那些本該經受此生輪回的魂魄,叫鬼蜮占據了此生身軀的魂魄,重獲意識的方式,是軀體的死亡,等待他們,並非人世,是冥界。

那個他們經受罪孽洗清,受盡苦難滯留萬億年的冥界。

是恨是怨。

永無止歇。

【二十一】

成妖的枯骨,二十年前的故事很簡單。

以披裹人皮行走凡塵千年的妖從未有過固定的名,仿佛游戲人間,她殺了何人,換上誰的人皮,便以此人名姓的身份,過完一個人的一生。

她嘗試過許多人,乞丐,布衣,書生,達官貴人,皇族,甚至是男人女人。

「腐朽了肉身的枯骨沒有性別,與狐妖雙性不同,枯骨是無性,人皮給予它們的,只有可分性別的外貌而已。」

展昭道這話時,尚在四年前,捧著古籍在看的少年,與這男人間的種種糾葛,便是起始於這樣一句。

枯骨沒有她固定的名字與性別,她願嘗試所有的可能與人生。若出個甚麽意外,再如何算也輪不到她來承擔。

可就在二十年前,枯骨的妖遇上了一個男子,一改她餘下無盡的命運。

「他叫夜謹七。」當時的屋柔汐如此道,後來的女子說,她叫屋嵐榭,這個,她要長久使用,直到死去的名字。

枯骨於二十年前,換上當年名為屋嵐榭的女子人皮時,意外發現那具身軀中存在的兩個魂體。

一是鬼蜮,一是人類魂魄。

毫無雜念的人類魂魄。

在出生獲得意識前的那一瞬,本該是這小小身軀主人的魂,被依靠屋家人身軀存活的鬼蜮先行占據了它,並將這魂魄封印,直到這具軀體死亡。

沈睡的魂魄再度被喚醒,迎來的不是凡世,而是那個他們受苦萬億年的地獄,太多年的煎熬方才得一次轉世為人的機會,他們甚至連凡塵是何模樣都未見過一眼,迎接他們的便是永久的地獄。

自裁者,入枉死地獄再無投胎之機。

怎能不怨恨?

亡靈怨氣愈大,所散陰氣與鬼氣,便愈重。

這些,皆在多日潛伏之後叫枯骨所知,她如何得來的那些修為?對於鬼蜮,她自然知,恐其再追殺於她,後來的屋嵐榭小心瞞下靈魂已非原來之事,那鬼蜮自已死去,人軀中的鬼蜮甚麽也不知,屋嵐榭就憑借於此,得知了屋家的秘密。

歷經千年的屋家,一個名門望族,千年來死去無數人多了無數人,可身軀不同的他們,始終都是那些需求軀殼的鬼蜮。

枯骨的妖選擇屋嵐榭的人皮,只因這本是她所認為最好的,能夠最近接觸夜謹七的人——可到後來她才知不是。最親近與夜謹七的人,另有他人。可此時的枯骨,早已被喚起了好戰的心理,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換一張人皮讓他來愛。

屋柔汐與屋嵐月同母異父,這在無氏城,並非甚麽光彩的事,一個女子,本該尊三從四德,然這屋柔汐與屋嵐月之母卻有休夫之舉,更與一日之內拋下本為戲子的夫,改嫁他人。

只因這女子姓屋,為屋家人,其勢力之大,足夠旁人不敢明裏議論,即便暗地閑言碎語,這女子,也不過屋家上下百多族人中,一個小小汙點。

屋柔汐的父親本是入贅,女兒自然隨母姓,然屋柔汐之母改嫁之後,前者便隨了自己父親,也因此致使鬼蜮在那時,離了她不滿周歲的身軀另尋容器。

屋嵐月是屋柔汐的同母妹妹,屋嵐榭與屋嵐月,乃雙胞姐妹。

而夜謹七,是屋柔汐的夫。

「屋慕謹是屋柔汐的孩子。」

當時屋嵐榭如此對展昭道,她於彼時隱去了一人的名。

夜謹七,屋慕謹亦是夜謹七的孩子。

屋嵐榭是個高明的女子,她曾在展昭與白玉堂面前扮演兩個身份不同的女子,卻足夠將故事說得完美無缺,既不將自身暴露,又可告之屋家當年一死百人皆入枉死地獄的真相——若非她身上掩蓋不住的腐朽氣息,與引魂花的香。

屋嵐榭於二人都道:「屋嵐月另有一個哥哥,名屋其月。」

屋其月,何人?吳期。

「屋其月母親孫氏,妻黃氏。有一子,若活至今該有二十年歲。」

至此,屋其月乃吳期之嫌,愈大。

於是展昭與白玉堂,遇在吳期屋中,見了那番古怪情態。

為得夜謹七,枯骨扮做屋嵐榭,不僅知了鬼蜮之事,更親手放火,燒了屋柔汐那所在的戲園。那時的屋柔汐未死,她在火中生下屋慕謹交與屋嵐月方才氣絕,卻不巧,正遇上鬼蜮女皇的歸來與被鬼蜮操控的屋家人上下盡數的有預謀的自絕身亡。

除卻屋姓之人,屋家上下但凡有關聯者,亦無一幸免。

屋嵐榭燒死了屋柔汐,卻幾乎在同一時,弄丟了夜謹七。她並不知鬼蜮在自裁同時,還要帶上其他不姓屋的人。

不願過奈何的屋柔汐躍入忘川河,只想過奈何一解喪妻之痛的夜謹七被屋嵐榭私自滯留奈何橋上整整二十年。

一個橋上一個橋下,分明近在咫尺,卻無法對話,於是一個沈浸冰冷刺骨水中,啞看那人的一心要飲忘情水,逐漸忘卻她所執著。另一個,經年而受不住鬼氣,直至灰飛煙滅。

“我便是私心,我要屋柔汐看著我與夜謹七隨時可接觸,而她只能在旁看著,無法靠近無法言語。”

但凡女子狠心,男子亦無法比擬。

眼前那具枯骨,空著嗓音淡淡道來,她安靜言語著隱瞞的過去,直到最後的最後,低聲悲哀地笑,她哀求道:“少主,求你了,我知入忘川河的亡靈都必要受盡九萬年苦痛,我只求你開個先例,讓屋柔汐輪回去罷,天地間已沒有了夜謹七……我原本尋你,想讓他們下一世再相遇……我已欠下許多孽債,我只求你此件事,僅是如此而已……”

【二十二】

德蔚星君誕日之前,他本有妻女。

凡人成仙之日,通常便是此人凡塵祭日,德蔚星君亦不是例外,於成仙前,他有妻女,高堂尚在,只差兒孫滿堂,卻死在意外之中。凡人除卻修仙,另尚有幾世功德而換取一成仙之機,且不言他前有幾世功德,但說成仙前那一日,死於救人。

黃河下游洪澇乃多發,那年洪澇,今是吳期的德蔚星君早起發覺黃河堤壩又現裂縫,他幾乎已叫醒了全村百餘人,卻在攙著村裏最深處那家老人往高處時,黃河堤潰,二人皆葬身洪澇。

祭辰之日,吳期位列仙班,獨留妻女於人世,鬼蜮事發時,距他成仙不過兩月,然則凡塵已過六十年。

吳期自請往塵世查那鬼蜮一事本有私心,經年六十,他無法確認他的妻是否還在,然當年離去時尚在繈褓的女兒,應當該活著罷?那般長的年月,如今他只想遠遠見上一面,並不奢求其他。

然而不想他這一私心,竟叫鬼蜮盯上了他的弱點——當一人心上有了掛念,懂了私心,便是那人逐漸變弱之時。只因這私心這掛念,足夠使他死亡。

“它們拿我女兒逼我。”吳期說,他仰著頭深深攏著眉,垂下的唇角仿佛在乞求一份再簡單不過的理解,“我知不該有七情六欲,但若非為了守著他們,我不會願入仙班,她畢竟是我孩子,我如何能放任它們擾她晚年安詳看她去死?”

展昭斂眉不答,只道:“它們要挾你甚麽?”

“它們……要軀體,它們需要能掩蓋自身影子特點的軀體,倘若冥王出手,軀體上的鬼氣會叫旁人發覺……”

展昭一怔,心下一時詫異顧不上吳期後文便打斷他言語詫道:“鬼蜮尋的軀體是屋家人?千年前六界一戰之前它們便為自己找了容器?”

吳期面上略現了遲疑,他張了張嘴才要言,眼角餘光忽而瞥見不遠處道路盡頭路上隱約有黑影佇立不動,遂改口道:“展大人,我當日所聞,好似在大戰之前它們便不打算勝。”

牢獄外來人未去在意,展昭眉間不由深皺,轉念已道:“它們在等甚麽?”

吳期搖頭。“我不知,它們只會與我說我需要做的。”

“你需要做的?”展昭如此反問,吳期答道:“屋家死去一人的當日,便會有一人出生,我要做,是替它們掩蓋特征藏身人軀。”

“這千年你始終如此?”帝君斂眉,面上無甚表示,吳期卻明了這話真正想問,故此他道:“孩子死後,魂被拘禁……在它們手中。”

展昭心下長嘆,略感悲哀,叫那般窮兇極惡的東西盯上了,若非再無用處,否則便是一死也無用……

他張嘴要言時,突兀閉口偏了偏頭,動作細微誰也未發現,唯有軒眉深斂。那忽然濃郁的死者氣息,來自那個地牢盡頭——適才隱約站著人影的地方。

吳期側著頭,亦皺眉盯著那處,面色猶豫,展昭無意瞥見,下意識斂眉低聲道:“識得?”

“不確定……好像……”吳期皺眉盯著那處不錯眼,始終猶豫不決,展昭瞧他片刻,心下忽生了另類念頭,這般才想口中已問:“如此枯骨你見過不止一個?”

吳期楞了一楞,隨即思及眼前帝君非常人,自然是知曉氣息緣何,他轉臉道:“見過兩個,一個是我姑娘遺骨。”

這話當真出乎意料,帝君聞之訝異:“可是因妖界內丹而成妖?”

吳期面上明顯驚訝,他點頭道:“正是。”

展昭不言語,思索間蹲身仿佛替吳期解那鎖鏈,實則袖間一縷淡藍已先行斷了鎖,一壁沈聲道:“另一具,是吳遺?”

吳期渾身都是一抖,已斷開的鎖鏈嘩響落地,口中驚疑道:“帝君,不是,我……”

展昭輕嘆搖頭,“莫非你要護著他?吳遺魂魄中,有冥王神魂碎片罷?吳遺前身是惡鬼,即便你如何護他,他也仍舊是冥王手下最得力鬼將。況當時你殺他,將他封印櫃中一年之久,他必要對你出手,你將冥王碎片,藏在自己元神中了?”

吳期屋中,損壞最重便是櫃,那曾是安放死屍到腐敗剩骨之所在,能致使這櫃子損壞程度更勝其他的緣故必是要銷毀甚麽,那敖影姬當時候在屋外,捉到白玉堂卻明顯並非它所要尋,那便表示當時屋中另有甚麽存在,即便白玉堂未發覺——那方才是敖影姬所要。

櫃上殘餘的封印致使櫃子即便碎裂也仍在護,敖影姬的影觸傷了附近各處死物的影,唯獨這櫃子的影子在當時絲毫無恙。

“你被抓後武尚鴻的母親便無意撞開了櫃,封印被破吳遺屍骨送入開封,這惡鬼已不在你掌控。但你封印所在本該安全,孫氏一撞便倒,為何?”

吳期眉毛抖了抖,面上五官幾乎因大慟而變位,嗓音轉瞬都沙啞含了哭腔,“她本是我母親……”

展昭瞬間皺眉,“冥王也拘了她魂魄?”

武尚鴻體內鬼蜮,乃鬼蜮女皇最信任,它□□吳期之母千年之久,漫長千年,吳期與其母同受威脅與軟禁,甚麽都知了的婦人依舊無能為力,她所能做,不過是扮著武尚鴻的母親,探聽更多。

封印之力本當觸及便刺手,更甚者傷人,吳期不欲母親受傷,自然想方設法瞞下櫃中枯骨的同時,讓她觸碰櫃子而不傷及。平日裏斷然能不讓碰便不讓,可那日吳期已不在,竟就因此而釀悲劇。

“兩年前我兒魂魄中冥王神魂蘇醒,部分冥王記憶碎片驅使他將事情誤解,只道是我,設法促使屋家滿門自盡身亡,他要查,我不允,他便離家出走,一年前他攜信歸來,所涉及都已不過是旁人編造,雖有真事卻已非真相,畢竟若是平常,如何會明了屋家秘密?我燒了他的信,沒曾想勾起吳遺前世惡念已成惡鬼,我若不令他軀體死亡封印他魂,來日必成禍害,我只有……”

再言語不下去,吳期雙手捂了臉,話語悲哀地嘶啞。前世不論如何,今世這個人,畢竟是他的兒,親手將他殺了,怎能不哀傷?

展昭緘默不言,他緩緩起身,無聲長嘆。

這個世間那麽多的無奈,除非無心,否則誰能避得了。

他退一步,揚袖間吳期周身乍起一圈結界,身後風聲尖銳刺耳即便未近也已刮得人耳際生疼,男人微微轉臉,望著眼前地上驚愕睜大了眼的吳期,沈聲道:“魔化的惡鬼必須死。”

轉瞬而來的驚恐一替驚愕,吳期喉間如哽猛烈搖頭,這個已為人父許多世,也攜千年記憶的男子面上是毫無保留的哀求,近乎卑微。

他望見展昭手中眨眼成型的古劍,地牢深處極快奔來的骷髏有著非常速度,殘破的人皮披在他身,露出森森白骨,只留黑洞的眼淌著血盡顯血光。

他嘶吼撲前,展昭低頭深深望那吳期一眼,巨闕鏘然出鞘!

“不要殺他……”

吳期嘴唇顫抖起來,他終於啞聲呢喃出一句,卻只能空望著眼前一切,枯骨尖銳的爪直取帝君心口,那利刃亦眨眼削其骨,周身的結界尚不足以囚禁吳期行為,可他只是眼睜睜望這一幕渾身動彈不得,那個周身撩著青黑鬼氣的枯骨被逼退大步,那被削斷骨落地,旋即化作了灰。

魔化的鬼,下場只有灰飛煙滅,這不是吳期想見,即使這魂魄轉世乃冥王預謀,可至少……今生那也是他的孩子,即使吳遺前生罪孽深重,如今更已天地不容。

枯骨的一息停滯,跟著便立即湧上的烈焰牢牢捆縛其身,收緊的結猛然粉碎枯骨的剎那,吳期閉上了眼睛,老淚縱橫。

與其將來害人徒增罪孽,這已是最好結果。

但凡灰飛煙滅的鬼,最後留下的瞬間皆是美好,他們的怨恨啊,罪孽啊,都是血色星火炸開的碎片,一瞬墜落在地獄最深層的黑暗,那個無盡的深處迎來血色流光,無形中的幽冥烈焰轟然竄起,吞噬所有業障。

惡鬼簿上一列姓名,叫冥火燒得幹幹凈凈,一如此物在六界,無蹤無跡。

【二十三】空間撕裂

半推出鞘的古劍被退回鞘中,英俊的男人方才回轉過身,靜默待著那悲慟中的男子回神了,方又道:“半月前那具吳遺屍身是何故?怎會有與吳遺相同容貌的屍身?”

吳期張張嘴,才道一字卻是喑啞,遂緘口,幾度清了嗓子到底仍是啞聲:“我將他封印後半年,他數次將封印撞出裂縫,險些脫逃。興許是其間遺漏眾多,到三月前便常在夜半出現一年前他歸來那幕:他遞信與我,要我自首……都是執念作祟,此是我兒今生死前最後場景,三月來不斷重覆,半月前,或許是我已不敵當年,封印出現裂縫我亦不知了,那晚他竟就如此出現,偏有賈肅在旁我無法……”

話至此已是甚麽都明了,只因是櫃中的東西撞開封印逃脫,因此櫃上殘留著當時力量未散。

展昭再不做他言,才道一句“我放你出去”,一只纖長的手忽然便從旁憑空伸出攀上去握住他的,年輕的公子逐漸顯身在濃白霧團中,側旁一具裹衣的枯骨滿身血氣繚繞——無比濃重血腥之氣霎時充盈彼方不大一處空間。

男人心下一跳下意識攙住公子手臂,擔憂道:“出事了?你可傷著?”

“嗬嗬……帝君眼裏當真只入少主一人,無怪冥界鬼女皆道你眼瞎。”

古怪的利瓷般聲響出自那個黑衣的枯骨,尋釁更多些的挖苦語氣令展昭擡眸瞧去一眼,渾不在意,他甚至溫和有禮輕笑問及:“哪些鬼女?我皆不識它倒是知我眼盲了?”

屋嵐榭空笑兩聲再不搭腔,白玉堂瞧了眼牢中那吳期,自仰臉望向眼前那男人,“貓兒,廚竈裏的人皮並非她放的。”

展昭一笑,頷首低聲道:“確實不是,我亦方知,除卻她外尚有一具枯骨,是吳遺。”

白玉堂聽聞此話面上一怔,遂詫異道:“吳遺魂魄不在他那處?那鬼蜮在尋甚麽?”

男人輕撫在公子頸後,溫言道:“此刻且不言這些,出何事了?”

“冥王要捉她。”白玉堂瞧那屋嵐榭一眼,蹙眉續道,“先離此處罷,或許仍會追來。這幾日鬼蜮常去,我覺它們好似在趕甚時日。”

展昭略皺了皺眉,一壁攙著吳期起來,許久覆道:“不知能否待到下月……興許是等不及了。”

他話畢,吳期自推開,緩緩躬下身去,“不敢勞煩帝君,罪臣尚可行路。”

展昭亦不勉強,自先行出了此處牢獄,側頭望向身旁公子時面色突兀大變,想來那公子已察覺不對,男人望來那刻便回首一扯身旁站的屋嵐榭,自臂上腰上卻叫身後撕裂開的虛空裏陡然抽出的黑色影須牢牢捆住即刻往裂縫中拖拽!

展昭閃身而去一手堪堪撈住情人腰身擡袖便斷那影,白玉堂因慣性一頭撞進男人懷裏,蹙眉間周身轟然竄起慘白烈焰將臂上身後隨之而來的影須盡數化作飛灰,仍在擴大裂縫中一時停頓,伴著再度襲來極猛烈攻勢,年輕的帝君回首厲聲道:“鬼蜮忌憚星主,快去尋他!”

吳期扶住踉蹌不穩的屋嵐榭並不多言語徑直朝外行去,不做分毫停留——此刻啰嗦不過是徒增那二人負擔罷了,他所能做唯有盡早離去。

“是撕裂,鬼蜮最擅追襲扯裂虛空,當年的狼蛇兩族皆因此墜入鬼蜮城而被吞食徒留內丹。”男人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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