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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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公子往後一躍,揚袖間那吳期離去方向之處已落下一道屏障,他自再迅速折身朝牢獄深處躍去,數個起落但凡腳尖落地便劃開一道血色紅光,曲曲折折連在一處盡變隱蔽縫隙,身後那牢外裂縫中,黑影貼墻源源不斷追擊,光影之間形態詭異至極,野獸嘶聲響徹暗道,遠遠聽聞異動趕來之獄卒尚未將眼前所有看清一道黑影游移過他身,這獄卒身上唰響血霧乍湧之際已陡然裂做數截!

不同於展昭全神貫註,白玉堂自他臂膀後望得見便是數團畸形黑影將那屏障撞彈出淡色紅痕,亦親眼瞧見那鬼蜮眨眼殺人,可遠遠仍有獄卒趕至,公子下意識擡腕,在每處岔路皆落結界。

“貓兒,吳遺魂魄還未尋見?”

懷裏忽起這一聲疑問,展昭垂頭,望向那人仰起的臉,“為何如此相問?”

白玉堂蹙眉略做沈吟,自男人肩上再回望,遲疑片刻低聲道:“這些,與早先傷了那枯骨的鬼蜮氣息不同,是另一撥,更像沖著此處來的。”

“吳遺前生是惡靈,因吳期年前強行封印已魔化,我已將它打散。”

公子明顯怔楞,不解道:“貓兒,吳遺怎會是另一具枯骨?他不過才死半月,怎會是一年前封印?”

帝君簡略將先前猜測與證實與公子說了,卻換情人忡怔後一句更深質疑:“那櫃上影子有殘缺,你未近前去看因此不知,大塊的殘木之後另有一小些的,那時我躲在後邊,那些影子便當我面將那處影子戳穿了。”

展昭聞之大怔步伐亦陡然停頓,白玉堂措不及防好險將額頭撞上男人堅毅下顎,轉頭便見大批鬼蜮已湧至近前,嘩響獸鳴尖銳刺耳沖刺耳畔難聽至極,不過眨眼周遭已黑壓壓一團壓來!

公子顧不得其他掙開男人臂彎指掌間抽開長刃,白晃晃寒光一映昏黑四周,森森鬼氣乍起蔓延之際長刀尖銳清嘯插入石下紅光所在,那淡色裂縫陡然擴大至極致,其間大盛萬丈光芒猛烈竄出,身側已在咫尺之鬼蜮瞬息慘烈嘶叫粉碎在其中!

白玉堂蹙眉不適地微闔了眼,旋即便叫那男人摟進懷裏得一片昏黑,耳邊貼住的男人胸膛下,心臟躍動有力,卻伴一聲細微嘆息:“我們被利用了……”

白玉堂不解擡頭,入眼便是逆光中男人狹長深邃鳳目中的一派覆雜模樣,鬼蜮嘶叫仿佛都遠去,展昭輕嘆低聲道:“我終是想明白了,自我看見吳遺屍身開始便是局,倘若吳遺從來皆在封印之中,那麽當日吳遺屍身出現必是假,屍上鬼氣也約摸可證實其真實面目,一具假屍身換得吳期被羈押,興許皆在此人算計之中,乃至後來間接致使孫氏撞倒了櫃因此故去,皆為放出那櫃中吳遺魂魄,如今它們已知冥王神魂碎片不在吳遺之處,吳遺自然已無用。”

白玉堂自做細想,半晌驚愕忽閃了下眼眸,無比詫異:“如此一來,若非我捉了吳期孫氏便不會死了?”

展昭陡然一靜,隨即擡手順進他發中,“玉堂,此事與你無關,且你想過與否,若非是你,孫氏仍將停留世間,我已說過,活得太長遲早是活受罪。”

公子蹙眉不語,這個道理他始終明白,釋然卻不會在這轉眼,唯獨是那用計之人,無法饒恕。

地牢中腳步回聲極大,此刻外頭大批來人不便此刻相見,展昭一眼掃視無蹤無跡之周遭,摟著懷裏那人亦轉眼消失。

及至再上九霄,公子方再次出聲道:“貓兒……它們如此做為,理應避著你才是,為何還要當著你面做假……”

話未畢公子便自消聲,少頃他迷糊呢喃一聲“那女子”,男人便輕笑,“不錯,若非那同叫吳遺的女子魂魄,我們斷不會尋見破綻,用計之人定然不知此遺漏,否則按他算計或許我們仍陷僵局任憑鬼蜮肆虐而不自知。我們需弄明白,這究竟是二十年前失誤還是有誰刻意為之。”

【二十四】

彼時包拯正與公孫策在看冥界來信,冥帝親自答覆倒叫星主所料不及,公孫策聞聽接來那信靜看半晌,擡頭道:“如此一來,此事已不在大人能管得範圍,就此了斷不成?”

“吳遺前身乃惡靈,又牽扯眾多,以你我之力,自然管不得冥界之事……然這鬼蜮之事,先生可有聽聞?”

包拯如此問了,公孫策微瞇了眼擡手捋須,沈吟道:“學生曾偶然在古書上一見,這鬼蜮本生在鬼蜮城中,此城於極早以前本是六界關押罪大惡極之妖魔所在,只因尋不見弱點無法消滅,唯有嚴加看管,這鬼蜮城在當年便是一座不斷擴大的牢城,乃至後來某一日,牢城中一眾邪靈用計殺了守城的六界一百八十名大將封鎖了牢城,城中人無法出去,城外人亦不可入內,一寂萬年後,終於一千年前卷土歸來,興許是因城中常年無光四處臨水之顧,魔物面貌皆變不說,且可與人類共用一軀。藏匿水中朝人影子彈擊石子致人染疾的便是此物,千年前鬼蜮肆虐南方,六界內,神、魔、仙、妖、人、鬼,此六道便屬人妖兩界受損最重,凡界兩座城鎮上百萬人,僅存三百多人。妖界兩大族類盡皆覆滅,僅生還三條性命。”

包拯烏漆漆一張面皮上甚也看不出,詫異有無便也不知,只見他沈默捋須,片刻不過又伸手拿起那封書信上下看過,道:“這信上簡明扼要,直言事關冥界前冥王與鬼蜮孽障,此身無法幫及……不過先生,可知這南宸帝君又是何人?”

公孫策仿佛早已想過此事,因此得聽此言頗顯難堪,“學生不知。”

“哦?”包拯將細長的眼輕輕一瞇,隱約是露出笑來,“這世間竟還有公孫先生不知之事,難得難得。”

公孫主簿幹笑拱手,“大人便莫嘲笑與我了。”

包拯笑而不語,他最後朝信上掃一眼,便將信紙投入炭盆之中,任火舌舔上化作青煙,“冥帝既有此言,吳遺之事便就此放過,然則前日裏欽天監一言……”

“大人是指,地生鬼脈一事?莫非大人疑心此事與鬼蜮有關?”公孫策皺眉,包拯搖頭一嘆:“不得不疑,倘若千年前鬼蜮真如先生所言那般,那麽如今卷土重來勢必不會輕易罷休。”

公孫策張了張嘴,終是沒道出甚麽話來,屋裏一時靜下,遠處遙遙幾聲喧囂都顯得清晰,包拯不由皺眉擡頭,自桌案後起身,公孫策已有先見喚來房門外守的四校尉,王朝一人來見,拱手道:“回大人的話,像是府內喧嘩,馬漢與趙虎已前去探看。”

包拯頷首,言語間那喧嘩已近,分明是朝這西廂而來,包拯下意識轉頭與公孫策對視一眼,終是聽清了外頭言語:妖怪。

驚恐張惶,仿佛恐懼已極。

現世之道擅言鬼怪便是妖言惑眾,此刻有如此大叫這二人卻無法往如此境地去想,包拯打頭出去,迎面撞進院裏的東西將星主驚得往後跌一步,饒是公孫策見慣了此物如今乍見可行走的——枯骨,仍舊叫它唬得面色一白,竟如奇觀一般。

——難得見這狐貍一般的先生嚇得如此,若是那公子在,定要笑得打跌。

吳期攙著枯骨一路跑來,昏暗天光之下地生裂縫,牢獄中鬼蜮叫擋下了,外頭卻仍有如此之多,但凡何處生了裂縫必鉆出鬼蜮,原本便不是艷陽天,鬼蜮以本身行動更無所忌憚,開封府內任意行兇,攀附墻上地上極速游走,游過一人身軀便是噴湧血霧中幾段殘肢,吳期勉強抵擋下來,衣裳已破損多處,渾身血流不斷。

吳期要留枯骨要留,這二者皆是冥王要抓之人,鬼蜮大批湧往此處,屋嵐榭與奈何畔已傷身幾處,此時力敵不濟,險險與吳期摔進西廂院中,本緊追不舍的鬼蜮影須陡然縮了回去!

屋嵐榭極大地喘出粗氣,踉蹌扶著吳期起了,空空道:“險些就死了。”

吳期本是起了,偏起了半猛又跪了回去,扯著屋嵐榭一同摔下去,那衣下的滿身枯骨便因此又□□更多,後邊些許,馬漢扶著傷了手臂的趙虎進院兒,院外墻上,黑漆漆壓上的鬼蜮虎視眈眈,屋嵐榭抹一把肩上始終褪不去的血腥回頭再瞧,無故便覺出怪異。

此番換吳期攙她起身,屋嵐榭忽而便遲疑道:“我怎覺得……它們會不顧包拯在此?”

吳期陡然一頓,他擡頭望向便在近處的星主,心下陡生了另一念頭:“此處……此處留不得,倘若冥王親自前來,便是星主也無用,反而累及無辜。”

屋嵐榭空空“嗬嗬”笑起,偏生其間喘息過多斷續難明,“你以為,此刻你還出得去?留在此處能擋一時是一時,安生等那瞎眼的帝君回來,他既指你來此處,亂跑反而擾他。若是不巧,帶著星主一同上路也好讓他早日重返天界不是?”

言罷便空空輕笑,星君自郁結又無法當真撒手不管她,且屋嵐榭所言在理,他心下又如何不知?他自轉念尋思猛折身跪起,朝包拯重重磕下頭去:“罪臣有罪,此刻能做唯有不拖累與星主,望星主即刻離開此處,鬼蜮暫無法對星主做甚出格之事,罪臣恭請星主移步。”

此話反令包拯略感措手不及,往日部下如今一口一個星主地喚,倒奇跡令他一時無法適應,如此劍拔弩張之際面上是癱,腦子裏卻可自行轉動,包拯擡頭瞇眼掃望周遭所有,沈聲道:“此乃鬼蜮?你又是如何出來?”

此刻臨危不懼是佩服,然則刨根問底卻顯傻氣,星主雖還未至如此境地卻難也體會吳期其時心下緊繃斷弦,一旁鬼蜮獸般嘶鳴無法忽視,唯恐時辰拖長便當真將此院中無辜之人再累,包拯問話又不可答真言,一時心急如焚忽而便叫那屋嵐榭拍在肩後,借之緩緩起身。

骷髏用她無臉的頭顱盯住眼前的星主,眼下的黑洞紅光猛然大盛,伴極不耐一聲危險至極的低吼:“叫你滾你就滾!”

包拯至如今業已鎮定,他甚至哂然,無謂道:“聽你適才言語倘若無了本府你……二人定然有事,本府又如何可棄之不顧?”

“大人!”王朝馬漢乍聽此言下意識驚道,包拯略略擡手,無言,枯骨哼笑一聲更顯譏諷,“既是如此你也該聽聞他道你撐不了多久,屆時也仍是個死。”

包拯黑這張臉看不出甚麽,聽聲卻是正色極多:“可撐得多久,本府便保你多久無恙。”

枯骨冷哼一聲,她轉眼一瞥身旁吳期,譏誚道:“你們所謂神仙,就是如此蠢貨?不都道六根凈七情斷麽?冷血怪物裏頭除了那瞎眼的,你這兩個,也皆是其中奇葩。”

吳期不搭理此腔,自又磕下頭去斷然道:“請星主移步!”

他此言才落周遭野獸嘶聲竟突兀變作嘶吼,院外墻頭蠢蠢欲動的觸須唰然劃空抽回,卻在下一瞬猛然抽長入院!

屋嵐榭一拍吳期後背將之推遠,肩後濃稠血霧仍舊不斷撩繞——奈何橋畔鬼蜮意外而來臂膀意外傷及,骷髏之軀即便無了首也仍能動彈,本就是無皮肉的怪物,哪來人妖神魔那些忌諱,然這肩上血霧卻是因肩骨叫鬼蜮觸須生折裂一塊,體內血氣尋了缺口湧出所致,虛弱再所難免,便是楊戩都可敗下又何懼這鬼蜮?

此刻緩神,屋嵐榭直立院中,仰頭對著虛空尖銳輕笑,“你瘋了千年要我內丹,當日我奪是不對,誰叫你為方便看守將它們都擱一處了?如今你所想要也不過是此而已,我給你便是!”

本瘋長的影須陡然一頓繃緊再不動彈,枯骨掌中的霧團托起流光四溢的淡金內丹,她仿佛轉眼四望,喉間空空發笑,吳期在她身後見之已然失色大驚:“不可!你將內丹給他不但你死,六界又將如何!”

屋嵐榭回首去空空輕笑,低聲道:“你這傻子,我不過騙她而已哪會當真交出?”

言罷掌中一收,竟就如此幹脆利索生生捏碎手中這維持性命之物!

無了內丹的枯骨尚有一瞬完好,她沖虛空裏仰頭大笑,無比暢快:“你想要我便毀了它!”一語既落她周身轉瞬便周俱現裂痕!

不予任何人任何東西反應之機,斷了鬼蜮期望亦斷自己活路!此時她再張口,嗓音已蒼老幹枯,幾分悲哀幾分釋然,她仍可如此低笑道:“我……終是,要去見他了……你告訴……少主,冥王從來不要……星主性命,是那個……瘋子……”

幹澀強硬擠出最後二字,一眾驚愕駭然目光下,枯骨轟然碎裂寸寸化作飛灰隨風便散,青煙一縷飄渺而去那刻,一滴血淚倏然飄搖,離了枯骨的眼。

「枯骨本是無心之物,倘若哪日落了血淚,便預示它已長了心,可有心那一瞬,便是神魂俱毀之時,從此天地間,六界內,但凡長了心的枯骨妖,都將不存在……」

無心再好,也不敵落淚那刻痛快,她已忍下二十年,自快意變作麻木時,她身中便積了無名的痛,一具枯骨,無心無皮無肉,不知如何發洩乃至死亡那一刻,她終究,可得一痛快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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