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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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東宮事變,密謀邊境將領逼宮謀反。

遠在不周山的小皇子李慕淵率領師門和招歸的千餘護城軍將士,組成了皇城軍,討伐亂黨。

他從西北不周山一路打到皇城,沿途收覆叛軍,用了兩年的時間。

東宮退回至東南,又被逼退至南境。而後李慕淵名正言順登基,改國號大盛。

李慕淵登基後,叛軍仍然占據著南境三省。無奈連年征戰,國庫虧空,北境和東南又有異國侵犯不斷,李慕淵沒有急著乘勝追擊,而是選擇一點一點地蠶食。

大盛三年,休養生息後的皇城軍開始與叛軍正面交鋒,整個大盛戰亂頻發,民不聊生。不少地方官員為了茍活成了墻頭草,害苦了百姓。

大盛五年,絳州城也沒能免於戰亂,作為地圖偏南的一塊肥肉,被亂黨餘孽攻破了城門。

這群亂黨已經是強弩之末,各個都殺紅了眼。絳州城平安無事近百年,守城人潰不成軍,亂黨僅用了三天便殺入城裏。

整個絳州被血洗,死傷無數,十裏長街染紅了一半。

百姓上山求助,魏征杭本不想卷入世俗紛爭,卻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他用盡心血設了法陣,耗盡了法力,最終將叛軍全部困在了城裏。

他本以為到這裏已經結束了。

沒想到先前遭受燒殺搶奪的百姓開始瘋狂反撲,手無寸鐵的叛軍帶著鐐銬,被城中百姓用亂石和亂棍活活打死。

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到底誰才是惡人,誰又是好人。

所有的勸說在真正失去親人的人眼裏都顯得太輕。

魏征杭曾問過一個叛軍,為何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那人不過十八九歲,穿著比身體寬大不少的舊鎧甲,一臉茫然道:“我父母被將軍殺了,我和弟弟被抓來充壯丁,我們若是不來,當時也死了。”

他突然抓著魏征杭的手:“求求你放過我弟弟吧,他才十三歲,他連刀都提不起來,一個人都沒殺過,所有的壞事都是我做的……”

下一刻一顆石頭飛過來,把少年的腦袋砸出了一個血窟窿,那孩子翻著白眼,沒氣了。

魏征杭擡起頭,看到行兇者是個八歲的孩子,渾身臟兮兮,左腿膝蓋下空蕩蕩,瘦弱的胳膊下架著一根臟兮兮的拐杖。

絳州城生靈塗炭,活著的人想報仇雪恨,死去的亡魂含冤不散,三界山的香火夾雜著仇恨冉冉升起。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仇恨蒙蔽了雙眼,沒有人想到,這一切的兇手其實是野心。

皇城軍無暇顧及絳州,魏征杭將所剩無幾的叛軍餘黨偷偷轉移至三界山的山洞裏。

九相一邊幫他,一邊道:“你這樣做,若是被人發現了……”

“人間有人間的規矩,他們是叛黨,也是兇手,但不能靠私刑將他們了結。”魏征杭頓了頓,“師兄快要到絳州了,到時候交給他處置吧。”

“更何況,我不希望那麽小的孩子,從小背負起殺人犯的罪名。”他嘆了口氣。

“九相,一開始我就不該心軟出手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因為設下殺陣損耗了大半法力,那雙手開始變得枯竭。

修真之人開始衰老,是走向滅亡的征兆。

“世間因果,都不應□□預。我用法力幹預叛軍,得到的是更多的不公平。”

“惡果也好,苦果也好,嘗盡這些才是凡人的一生。”

九相垂下眼,他無法理解這些人覆雜的心思,戰爭似乎總帶著冠冕堂皇的由頭,深究起來卻又不堪一擊。

叛軍攻占絳州城後燒殺無數,其中一戶綢莊被滅門,唯一幸存下來的小姐慘遭□□。亂軍覆滅後,她幾次意圖輕生,被好心的村民送上山來。

魏征杭記得,姑娘名叫花凜。

魏征杭給她灌了藥,花凜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抓著他質問。

“為何你作為山神,卻不能在亂軍破城之前保護百姓?”

魏征杭放下藥碗,轉頭看向山神廟裏瑩白如玉的巨大山神像,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在身後字字泣血:“我每年都與家人一起上山祭拜,我們一心虔誠向善,從未做過壞事,卻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為什麽?”

“為什麽?”魏征杭看著她,“我又怎麽知道為什麽?”

“同樣都是人,為何有叛軍和皇城軍之分?為何百姓好好過日子卻慘遭飛來橫禍?”魏征杭嘆息,“你所遭受這些的確非常不公平,可是做這惡事的人,本身也是家破人亡被強迫參軍的,你告訴我為什麽?”

“你在為那幫人渣說話?”花凜咬牙切齒,“你不配成神!”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神。”魏征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九相為了收拾城中狼藉忙前忙後,百姓來訴苦,他就坐在一邊耐心聽,失去妻子的丈夫哭暈在神像前,九相將人送回家裏,還留下了一筆錢。

他跟著藥農學了一些簡單的醫術,在城裏為傷員治傷。晚上回到山上,手裏還多一把草藥,是給後山那群叛軍用的。

他時常早出晚歸,活得像個游仙,天下戰事與他無關,他卻在給這些人填不滿的怨恨和欲望善後。

魏征杭因元氣大傷,整日休養生息,越發游手好閑。也不知他從哪裏翻出一瓶花雕酒,喝了幾杯便醉了,在一旁笑道:“九相,我從前就說你更像山神。”

也不知道他是醉了還是玩心大起,突然朝山神廟一揮手。那高高在上的山神換了一張臉,赫然是九相。

“你瘋啦!”九相將他拖走,他抱著酒瓶大笑,“本來我也不是什麽神,都是世人推上去的。”

“都說打開三界之境便能得道飛升,從人到神。如果這三界山真有山神,那一定是你啊。”

他醉貓一樣拍著九相的胸口,那顆消失的六道石,三界之境的鑰匙,野心的開始,就在九相的身體裏。

可惜九相對此全然不知。

他沈沈睡去,待到半夜,突然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九相不知去向,山神廟前豎起無數火把,百姓看起來如同惡鬼,一副要把山神廟拆掉的架勢。

原是花凜在山上四處走動,竟然找到了藏匿叛軍的山洞。她下山通知百姓,山神是逆黨一派,這些殘害他們親人的惡鬼竟然被山神親自藏在三界山上。

人臟俱全,無處發洩仇怨的百姓暴怒。

他們踢倒了香爐,劃破了石柱,將神像也推倒了。

幸存的十幾個逆黨被拖到山神廟前,人們拿起鋤頭一下一下將他們打成肉泥。魏征杭趕到時,山神廟前一地血肉,人形都難以分辨,百姓渾身濺血,如同地獄裏的惡鬼。

屍山下面有微弱的動靜,被眼尖的人盯上:“還有活口!”

人們正要將人翻出來,魏征杭突然呵止。

那群惡鬼無聲無息地看著他,魏征杭走到屍山旁邊,將被埋在裏面的人拖出一半出來。那是個奄奄一息的少年,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

一個手持石頭的婦人突然淒厲哭喊,將石頭砸在魏征杭的身上。

“我三個孩子都被他們害死,我還不夠慘嗎?”

“你是什麽狗屁山神,你善惡不分!”

“說不定亂軍就是他放進來的!”

眾人手中血跡未幹的兇器瞄準了魏征杭,人們只知道他打開了三界之境,得道成仙,卻不知他也是凡胎□□。

魏征杭在三界山追著妖邪打的時候,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有挨打的份兒。

亂石砸到額頭,鐵鍬拍在背上,凡人的力氣太小了,打在身上卻比那些惡鬼妖邪更傷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咒罵聲和巨大的怨恨下,突然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將他拉進懷裏。魏征杭捂住流血的額頭,看到九相一臉寒霜,眼睛赤紅,突然一揮手,臨近的幾個村民被一陣風掀倒。

後面的人並沒看到發生什麽事,仍然悶著頭往前沖。那帶頭的婦人踉蹌著退後,剛好撞在了後人的鐵叉上。

“啊——”

人群中有人驚呼。

婦人低頭看了看穿透肚子的鐵叉,手指顫顫巍巍指向魏征杭:“山神……殺人了……”

她“哇”地吐了口血,倒在了地上。

百姓在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紛紛指著魏征杭顫聲道:“殺……殺人了……”

“要遭天譴了!”

九相環著魏征杭的手收緊了幾分,臉色愈發難看。魏征杭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身後突然火把亮起,緊接著是鎧甲整齊劃一的聲音。

魏征杭迷迷糊糊中看到百姓全部跪下,一隊皇城軍包圍過來。他倒在九相懷裏,看到人群裏走出一個人,眉目修長,面色溫和如玉,那雙眼睛如含秋水,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師弟啊……”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守護的百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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