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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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曉三人的情況之後,白瑩審視著他們的目光之中,不自覺地充盈起強烈的求知欲,那股子好奇,恨不能從那雙黑曜石之中跳脫出來,化成絲線,纏繞在三人身上,而月火,倒是平靜許多,只是噙著一抹笑意,笑吟吟地走了過去。

不知為何,再度對上了二人似乎變得有所不同的眼神,漫漫的眸子不自覺地瞥開了,收在身側的小手,本能性地伸向了身側的媽媽,握住了她的手。

“關於午餐……有什麽偏好嗎?中式還是西式?”月火行至一男一女身邊,偏了偏腦袋,笑著問道。

“我們不是很餓。”貴婦人先是一楞,繼而客氣地擺擺手,“不用麻煩了。”

“姐姐,我們只要拍照就好了。”漫漫突然湊到月火身側,洋溢著的笑容之中,掩飾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緊張和不安,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

“……”

“你們有什麽未了的執念嗎?”

月火還糾結著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才能打開局面呢,白瑩卻早已耐不住性子,一針見血地問出了重點,聽到白瑩那個激動之中夾雜了幾分興奮的語氣,月火突然之間哭笑不得,對於自己先前告知白瑩真相的舉動,稍稍有那麽一丟丟後悔了。

然而,相比白瑩的激動和月火的無奈,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漫漫的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本來上揚著、如同上弦月一般勾起的嘴角,瞬間翻了個個兒,眼眸之中的喜悅剎那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陰雲慘淡,灰黑沈重,伴隨著那令人窒息和陰郁的壓城黑雲,本來漫漫那張可愛靈動的臉龐,剎那之間,添上了幾分恐怖的色彩。

“什麽意思?”貴婦人倒是全然摸不著頭腦,似乎不太理解白瑩的問題,而那個男子,則是皺了皺眉頭,神色之中,七分波動,三分茫然。

“既然漫漫姓彌的話,先生應該也是姓彌吧?”對於三人各不相同的表情變化,月火刻意留了神,漫漫的慘白、夫人的不解、先生的似懂非懂,讓月火不免也升起了幾分疑慮,三人的表現,與她心底的認知,似乎略有偏差。

她原以為,三人的主導,應當是那名男子的,而今看來,反而像是漫漫……

“你想說什麽?”還未等得父親開口,漫漫突然生硬地打斷了月火的話語,擡起頭,冷冷地與月火對視著,眼眸之中的波雲詭譎,連月火自詡見慣了魑魅魍魎,都不免觸動。

漫漫的反應,倒是給白瑩嚇了一跳,自出生以來,她的日常,不過就是浸淫餐飲,最多也就陪月火到處浪一浪,而實際上,但凡月火在的地方,都會盡可能地為白瑩遮擋下最純粹的邪惡,所以,歸根到底,要說白瑩所能接觸到的陰暗,也不過是由於立場不同而招致的背叛,在白瑩看來,人性本來就沒有純粹的惡意,有的不過是三觀不符而已。

而此刻,望著漫漫明顯散發著怨懟和人性本惡的眼神,白瑩的身子,竟然止不住開始發抖。

“呵呵,這倒是讓我有些出乎意料。”察覺到白瑩的狀況,月火自然而然上前一步,將那只大白兔護在身後,從容不迫地面對著漫漫,笑吟吟地說道,“我原以為,主導者應該是你的父親,沒想到……”

語罷,月火別有深意地看向了漫漫,因為她的這一句話,貴婦人和男子的臉上,疑色更重。

“萬事留一線。”漫漫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此刻的她,無論神情還是語氣,絲毫不像一名不過髫年的天真稚女,反而像極了看慣白雲蒼狗的耄耋老人,壓抑著怒火,一片暴風雨前的平靜。

“呵呵,好,那你跟我來吧。”月火當即笑了起來,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附耳同白瑩低語了幾句,便作出了“請”的姿勢,對著漫漫點了點頭。

漫漫遲疑了一下,似乎想要回頭望一眼自己的父母,卻最終克制住了沖動,跟著月火,離開了客廳。

白瑩的眼光不自覺地跟隨者漫漫的身影,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看到,漫漫並不是在走路,而是懸浮著,僅僅做出了走路的姿勢而已,那一刻,白瑩最終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在漫漫決定離開的時候,男子和貴婦人的情態,便已然被茫然覆蓋了大半,在漫漫徹底離開客廳的時候,兩人突然之間,仿佛喪失了核心的靈魂一般,神色頹敗,眼神迷離,仿佛行屍走肉一般。

然而,那方迷離,卻又是一種不摻雜任何世俗的純粹,既非困惑,也非惘然,反而是一種“天地不仁”的情態,無所謂悲喜,無所謂惡善。

而另一邊,月火領著漫漫進入了那個“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房間,推開門的剎那,漫漫的臉色,瞬間褪去了兇煞,點點驚訝,逐漸遍布了那雙巧笑倩兮的杏眼,轉而換為驚喜。這一刻,漫漫仿佛又恢覆了孩童的天真,有些呆滯又充滿好奇地走過了先前秦征塵看過的風景,最終停留在一處和風濃郁的日式庭院,大片蔥郁的竹林,間雜紛繁的花束,央心一潭活水,岸邊立著一件竹子做的物件。

“爰有農器,名之添水,添水者,僧都也。我們多叫它鹿威し,利用儲存一定量的流水使竹筒兩端的平衡轉移,一段敲擊石頭發出聲音,來驚擾落入庭院的鳥雀等。後來在日本庭園中,形成了一種景觀的設計,而原來趕走鳥類的竹子聲音,也透過竹子和水兩種純潔的象徵轉為一種凈化心靈的表現。漢字也借用「添水」和「僧都」兩詞表達其含意。”

似乎是註意到了漫漫目光的凝聚點所在,以及其中摻雜的幾分名為“好奇”的純真,月火忍俊不禁,善意地解釋道。

然而,一聽到月火的聲音,漫漫的臉色剎那慘白,恢覆了那抹兇煞,然而,那股子狠意裏,更多的,卻是警惕和提防,倒少了幾分敵意,大約是在這樣一種寧靜安詳的環境之下,人的心情,也會變得舒暢吧。

更何況,漫漫,無論如何,也不過是一個孩子……

“你的父親,叫做彌劍鋒,對嗎?”月火笑了笑,倒也沒再矯情,一陣見血地問出了重點。

“嗯。”漫漫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眼神之中,多了幾分灰敗和失落。

“……你們維持這個樣子,多久了?”月火斟酌了一下用詞,眸子轉向漫漫,面上露出溫婉的笑意,輕聲問道。

“幾個月了吧。”漫漫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在空中遺留下一道拋物線,直直的墜入了潭中,不過激起了一絲漣漪,便再無聲息。

見狀,漫漫眼底的失落之意更甚幾分,然而,下一秒,她突然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向石子拋去的方位,口中止不住地呢喃:“怎……怎麽會?!”

“呵呵。”月火卻了然一笑,順著漫漫的眼神,走到了水邊,俯下身子,伸手舀了一把水,任著水流從指縫間滴落,背對著漫漫,輕聲說出了一句話,“這個世界,是與你,和你的父母,維度相同的世界。”在指縫間的水流終於重新回歸池子之後,月火徐徐起身,回頭,對著漫漫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所以,嘗試著打開心扉,跟我說說體己話,不要再逃避現實,也不要再害怕了,好嗎?”

或許是因為月火的聲音實在是太過溫柔,也或許是因為,無論漫漫再如何強迫自己遮掩,都藏不住那顆渴望救贖的心靈,在月火的聲音落入漫漫耳中的剎那,那雙充盈著迷離和惘然的眸子裏,瞬間,淚如雨下!

“這裏,難道,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後世界嗎?”

漫漫就那麽大大地張著眼睛,淚珠兒如同細密的雨點,撲簌簌地不住滾落,看得月火一個自詡見慣人生百態、閱盡白雲蒼狗的人,都不禁扯得心疼!

月火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長舒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心境,漫漫真的是太小了,以她不過7、8歲的年紀,換做旁的小孩,還是在父母膝下承歡、無憂無慮的時刻,而她……

唉。

月火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終於忍不住,走上前,蹲了下來,將漫漫抱進了懷中,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附耳低聲說道:“不怕了,好嗎?我會陪你的,乖。”

話雖如此,在月火語音即落的瞬間,漫漫眼中的細密雨珠,即刻化為了傾盆驟雨,大約實在是忍耐了太久太久,終朝釋放,剎那決堤,怎麽也收不住,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攀上了月火的背脊,頭卻深深地埋在月火的頸窩處,哭得肆無忌憚。

瞬息,風起,擾動著原本平靜安詳的竹林,颯颯作響,像極了暴風雨中起舞的勇者,搖曳生姿,只為了悉數宣洩,胸中郁結已久的淒切。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歇,窩在月火脖頸兒處的漫漫,終於稍稍擡起了頭,情緒似乎穩定了許多,就在月火剛準備出聲安慰之時,那個小姑娘,突然間,吐出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語:

“我,其實根本不是彌劍鋒的孩子,而是一個被母親遺棄、因恨意而無法超度的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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