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楞了一秒，眼眸張大，眼簾低垂，本能性望向漫漫那張明顯看起來平覆了許多的小臉，雖然她的眼角還殘留著斑斑淚痕，但是臉色，卻已然好了許多。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變成這副鬼樣子了，在遇見爸爸媽媽之前，我唯一殘存的身份，不過是一縷因被遺棄而怨懟世間的執念。”漫漫似乎發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長嘆，嘴角的苦笑，與眼中的苦澀如出一轍，“為了報覆，我曾經蠱惑過年幼不慎懷孕的女子殺掉自己的孩子，也曾經引誘著怨恨父母、對家庭心懷不滿的小姑娘離家出走，總之，那段時間，那種病態而扭曲的心理，充斥著我流連世間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知道嗎？人類的心理真的是太容易操縱了！置身事外，才更能夠看清楚，人類自私自利的本性。勸人從善多難啊，單是我親眼見過的，都數不勝數，不僅毫無成效，還會受到當事人千般萬般的不理解、不體諒，更有甚之，以為你的好意，不過是害人的惡意。可是，引人作惡，卻永遠不過是順手推舟的買賣，還能讓當事人甘之如飴。哈哈哈，太可笑了，真的是太可笑了。”

說著說著，漫漫大笑了起來，那張明明僅僅是稚子的面頰之上，堆起的，卻是飽經滄桑的世俗情態，可是，笑著笑著，漫漫的眼中，卻堆滿了淚意。

月火不發一言，雙手始終放在漫漫的背脊之上，時不時溫柔地撫順一下，試圖安撫漫漫的情緒，不得不說，每次月火的右手在漫漫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下之時，漫漫的激動，都會平覆幾分。

“大概，人死之後，連時間維度都變得不同尋常了吧，那段時間，我只記得，每次騙過了一個人類，我都會有一種暢快感，可是，那份虛假的充實，根本維持不了多久，很快，當事件結束，我便會產生一種恐慌，我是不是，馬上又要消失了？”

“久而久之，我將這種報覆性的行為，視作了自己遺留於世間的使命，他們自己都不重視親情，視之如敝履，那我何不推波助瀾，直接讓他們分開算了！還省得互相傷害。”

“我多偉大啊！每當拆散了一對互相看不順眼的親子，我都如是想著，直到，我遇見了爸爸媽媽……”

“在遇見他們之前，我見過的家庭之中，父母對於孩子的定位，要麽是夢想繼承者，要麽是長輩交付的生育任務，無論是父母，還是孩子，行為幼稚、思想幼稚，永遠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堅信自己才是正確的，從來都不會換位思考，去想一下對方的感受。‘你必須這樣做’、‘你還小，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我是你爸爸/媽媽，你怎麽能不聽我的？’……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而孩子，懂什麽？更何況，父母對於孩子而言，才是最親的人。人性是什麽？在最親的人面前，會更加肆無忌憚，你硬，我也硬，更何況，還有青春期的叛逆。”

“可是，他們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這時，漫漫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突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她就這麽擡起頭，眸子亮閃閃地盯著月火，嘴角彎成了月牙形狀，極為靈動。

就在月火楞神的瞬間，漫漫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月火的肩膀，笑著樂不開支：“說到這，我突然想起來，爸爸媽媽的事情先放一邊哈，我跟你說說，爸爸媽媽真正的孩子。”

“一個字形容的話，就是蠢，特別特別蠢，簡直是讓人哭笑不得的蠢！”

“我第一次見到小漫漫的時候，她不過5個月大，剛具備人型不久吧，還在媽媽的肚子裏。那天晚上，我在醫院到處游蕩，尋找下一個目標的時候，這孩子，竟然主動跟我搭訕！5個月大點，連話還不會說呢！但是，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她與我搭建了聯系。”

“新生生命，大概……真的是一種很玄妙的存在吧，我不過在她身邊呆了一晚上，竟然讓她相信，她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我吃掉！”

“吃掉？”月火呆滯地眨了眨眼，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哈哈，是這樣……哈哈哈。”似乎一想到當時的情景，漫漫就會笑得合不攏嘴，說話斷斷續續的，“引誘這個活，是要一步一步給獵物設套，然後再請君入甕的。小漫漫才多麽一丁點的小屁孩，當然好騙啦，只是，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天真到這種地步！”

“起初，小漫漫告訴我，她曾經無數次試探著與媽媽交流，但是，媽媽卻給不了她反饋。那當然嘛！正常人誰會聽得懂肚子裏孩子的話啊！可是，也因為這個，她對我一見如故，知無不言。大概是，久旱逢甘霖？”

漫漫一臉的哭笑不得，無言以對，就在這時，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不自覺掛上了一絲溫暖的弧度：“小漫漫，當真不愧是爸爸媽媽的孩子呢……我們聊著聊著，她突然問我，‘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

月火不自覺張大了雙眸，無論是處於怎樣的視角，無論是因為有意還是無意，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卻開始去思考存在的意義，這足以看出，彌劍鋒和彌夫人的基因，有多麽強大了。

“當時，我靈機一動，想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便佯裝善意的告訴她，‘你出生的意義，就是為了讓我吃掉’，完成生命的傳承。生命的傳承，是一件盛大而玄妙的事情，而你，則是為了完成這個偉大的使命，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月火突然之間沈默了，額角掛上三道黑線，好吧，她見過胡說八道的，但沒見過像這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這麽義正言辭，這麽……理直氣壯。

“那個時候，我存了幾分逗逗她的想法，可是，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相信了！”漫漫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嘴裏不住地呢喃自語，“她甚至還問我，要怎麽樣才能夠完成傳承？我告訴她，要等著她出生，之後，完成一個儀式……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我自己都編不下去了，但她，卻始終信以為真！蠢，真的是太蠢了，像爸爸媽媽那樣精明聰慧的人，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孩子呢？”

“只有真正相愛的人，才能夠讓孩子如同置身愛的蜜罐之中，才會讓小漫漫舍得去相信，人性本善吧。”月火微微一笑，眉眼彎彎，煞是好看。

“然後呢？”月火遲疑了一秒，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然後……？”聽到月火的提問，漫漫的眼眸之中突然間一閃而過的恍惚，繼而黯淡了下來，換上了一絲苦笑，“然後，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我陪著小漫漫待了幾天，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終於有一天，傳來了噩耗……”

漫漫的語氣開始逐漸低沈，眸子被劉海遮住，看不清神色：“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那天，媽媽還在為小漫漫唱著童謠，突然之間，病房裏進來了一個人，似乎是媽媽的熟人，模樣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是，我第一次對於一個人類的樣貌，會產生厭惡的情緒。”

“以往，我是最愛人們驚慌失措的模樣的，尤其是，當他們焦慮的根源，來源於我之時，而這一次……”漫漫的臉色逐漸變為蒼白，完全失了血色，“那個人說，爸爸被商業競爭對手設計了，生命垂危，大概是因為信任，媽媽不疑有他，直接跟著那個人離開了病房，然後……慘劇就發生了……”

一提到這裏，漫漫的情緒突然間激動了起來，轉過頭，眸子裏堆滿了憤怒的淚水：“我明明就覺出來那個人有問題！可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我告訴了小漫漫，但是又能怎麽樣！媽媽那個狀態下的健康程度，怎麽可能出病房？！孕婦！孕婦！情緒輕微波動都有可能想死，更何況劇烈運動！你知道嗎？我眼睜睜地目睹了媽媽最後時刻的掙紮，那些淩亂的手印腳印，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我當時甚至懊悔，我為什麽不是個厲鬼！好歹還能對現世造成實質的影響！”

“可是不行……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

大顆大顆的淚珠，自漫漫的眼中墜落，一顆一顆，砸在草地上，月火靜默地聽著她痛苦的哀嚎，親身感受著，那場酷刑，是怎樣一刀一刀割在漫漫的心上，留下血跡斑斑的痕跡……

“……後來，小漫漫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氣息在流失，難得認認真真地對我說了一句話，‘姐姐，算我求求你，能不能快點吃掉我，幫我照顧爸爸媽媽，我怕，我等不到儀式完成了……’”

漫漫沒有在說下去，月火卻難得地紅了眼眶，做了個深呼吸，合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小憩，也仿佛是為了舒緩胸中的抑郁。不知為何，月火突然想起來，曾經看過的那句話語，“從此用我雙眼，替你看這世界，雲萬裏，山千疊，天盡頭，城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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