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鏡裏心心心裏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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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禪的出發之日終於定在了開元十三年的十月十一。

是日, 自皇城端門起, 至黃道橋、天津橋、星津橋, 乃至向南數十裏長街皆是人頭攢動,全城的百姓都來圍觀這場盛世之行。禦輦中的帝王志得意滿, 雄姿英發, 身後跟著百官貴戚、四夷君長、諸藩使節, 泱泱乎而變風雲,蕩蕩兮而彌山岳。

不知這場盛典要耗費多少時日, 熱鬧散去之後, 與我而言, 這就是我們夫妻婚後的第一次分離。

“夫人, 用午食吧。”

心中牽掛著遠行之人,不覺便入了神, 忽聽茜娘叫我, 擡眼時她已將飯食擺在了我面前。

“校書剛走了半日,夫人就想得這樣了?”她低頭莞爾, 倒是拿我取笑起來,“我聽人說,此去封禪也不過一二月光陰就能回來,夫人是經得大事的人, 這般模樣倒不像了!”

我也直言笑道:“你哪裏是來送飯的?是來笑話我的吧?你的吉麻呂未跟著去, 一家子團團圓圓的就來拿我打趣!”

她到底臉皮薄,經不得我一句,立刻臉紅了, 緩緩才道:“校書臨去前多番交代,要茜娘周全照料,我還不是怕夫人多思傷神,於身體無益嘛!夫人午後便不要一個人呆著了,我看井上公子那裏熱鬧,良和子夫人也活潑,何不去湊個樂?”

茜娘不提,我倒真沒惦記到真成那處。說來,真成因腿傷初愈,經不得長途跋涉,終究不曾跟隨封禪。然雖則留下遺憾,卻到底另有收獲,且足可抵得過十次封禪——他和良和子於上月完婚了。

燕爾新婚,濃情蜜意,這二人好似脫胎換骨一般,全然與以往不同。真成除了應對學業,沒有一刻不與良和子貼在一起,便非私下場合,也離不得半分;而良和子更是轉性,成日都像塊望夫石似的粘著真成。總之,看他們一眼就起一身雞皮。

“他們情深意重的我去豈不討嫌?還不如你將兩個孩子帶來同我玩兒呢!”我一揮手,自然心裏不願。

茜娘卻又搖頭一笑,道:“夫人疼愛阿翼和阿翔是他們的福氣,但夫人與校書成婚也兩年有餘了,如何不生個自己的孩子呢?”

茜娘著實嘴巧,這說得確是一件大事,不由我陷入深思,憂從中來:“現在就你我兩個人,我也不怕說句實話。我其實早就想的,都好長時日了,卻總不成,不知什麽緣故,也不好胡亂去問人。”

她聽得認真,罷了安慰我道:“這私事是難啟齒,但夫人年輕體健,也不必太怕的。我在家時常聽老人說,子女看緣,緣分未到,自然不得。或說不定,等校書這次回來,很快就有了呢?”

我也並非扭捏糾結的性子,聽她如此一講,也覺十分受用,便啟箸用飯,不再多慮。

“夫人,吉安縣主的侍婢在外求見。”

不過才吃了兩口,一個小婢便忽來稟報。我聽是同心的人,想著許是什麽可解悶的趣事,便趕緊讓人進來相見。

“擾了夫人用飯了,實在是我家縣主的喜事!她要小婢先來告訴夫人的,還請夫人下午過府一敘。”

這丫頭倒客氣得緊,話也靈巧,只是幾句下來竟也未說正事,不免我急問道:“什麽喜事?你快說來!”

“我家縣主身懷有孕,已經快兩個月了!原是近日總覺不適,但又怕擾了我家公子隨行封禪的大事,便沒有說的。今早公子前腳一去,縣主一下暈眩得厲害,便請醫官診治,這才知曉!”

真是剛說著什麽便來什麽!而喜雖是喜,卻是別人的,又多少令我羨慕,只想著,同心還比我晚一年成婚呢……

再是如何,倒不能白晾著這小婢,不免立即應下,先將她遣了回去。另一邊,茜娘關切地看著我,想也是能體會我此刻心情的。

“這一下,等公然那個傻小子回來,可有個大驚喜了!”我笑笑,既是真為他們開心,也是借此隱藏內心的波動,不願叫茜娘點明。

茜娘會意,只便頷首起身:“夫人先用飯吧,我去幫夫人準備禮物,夫人與縣主再是親厚也不好空手去的。”

茜娘語罷離去,我也沈了沈氣趕緊吃飯。兩刻之後,更衣出門,依著一向習慣,只是獨自乘馬而行。

楚家不同於我們,累世積業,在東都也是有私宅的,便在崇業裏西南,也不大甚遠。到時,先見門首停著車仗,陣勢不小,因問之下才知,同心的母親寧王妃前一刻才進門。這是常理,女兒有喜,自然是生母最為關心。

“晁夫人莫要在風口站著,我家縣主正等著呢!”

我這一時又恍惚起來,聽得應門侍女輕喚才斂束形容隨她進去。及至踏入內院,走近廊下,便能聽見內房傳來的陣陣笑語。倒不必猜,就是同心和母親在為喜事高興。

“阿娘,你說這孩子叫什麽名字好?”

“男孩女孩尚不知曉,名字如何定呢?”

“那就都各取一個!不過,我希望是個女孩,像我一樣漂亮,若是像公然,又笨又呆那可怎麽好!哈哈哈……”

“你呀,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麽口無遮攔!我看,是公然那孩子平時太嬌縱你了!”

隔著窗子,裏面這番充滿幸福的對話讓我不忍打攪,便要那侍女不必驚動,自己則心甘情願地在外等候。初冬時節,站了片刻便覺渾身寒涼,又想屋內定然溫暖如春,卻是和自己不相匹配的。

我想我自己的母親了。

“這是……是修成不是?”

也不知站了幾時,整個人發了楞,忽聞一聲極柔和的嗓音,驚而轉臉,竟卻是寧王妃站在門下。

“王妃萬福。”我並非頭一次見她了,其間情狀一如待劉華妃,便只大方上前拜見,“玉羊向王妃道喜了。”

“怪道同心說你怎麽還不來,卻在這裏傻站著。手這樣冷,可要受寒了。”她甚是和藹,拉起我的雙手便用自己身上的氅衣蓋住,“你與同心要好,我對你也是一樣看待,只是總歸見得少,你還拘束。”

我心生慚愧,笑笑也不知說什麽。

“去吧,同心在等著你呢!我要回王府了。”寧王妃拍拍我的手,眼中一片慈愛,又輕輕將我推向屋門。

我不好耽擱,只頷首致意便擡腳進門,卻又聽王妃細聲道了一句:“來日若是你也有了喜事,一定要告訴我啊。”

我一怔,無言以對,待回神時,王妃已離開了內院。怎麽,我今天的心事,好像人人都能看出來似的……

進到內室暖閣,同心正倚在坐榻上,一雙手來回撫著自己的小腹,臉上美滋滋的,怎麽笑都不知道了。

“玉姐姐,你什麽時候有喜啊?”

才剛坐定,同心便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得意洋洋,眉眼都要飛起來了。我與她玩笑慣了,只便白了一眼,道:

“我想什麽時候便什麽時候,管好你自己吧!”

她抿嘴一笑,卻坐起身湊近了來:“方才門口我阿娘問你,我都聽見了。我想姐姐只比我年長數月,咱們的孩子也不能相差太多,等他們大了,咱們就結親家,好不好?”

“還沒生呢就想這麽多,當心累著自己!”我嘴上嗔怪,心裏卻覺得歡喜,一時將先前的低落之情減去大半,覆道:“我聽侍女說,你並非今天才有癥狀,若早些延醫診治,公然也會早知,萬一他那傻勁一犯,直接不去觀禮,留下陪你多好!”

“哈哈哈,姐姐這一點怕是說對了,他若早知肯定不願離開,但……姐姐猜我做了什麽?”她說著眉目挑動,卻是神秘起來。

“什麽?”我心中也被勾得癢癢的。

“他們不是才走了半日嗎?想是未離得太遠,我便遣家奴快馬追過去,將這消息告訴他啦!”

“你可真想得出!”我自是吃驚,又覺好笑,只想著公然知道後的情景,定是進退兩難,那馬鞍也成了針氈了。

“怎麽嘛!我懷的是他楚家的孩子,還有七八個月,如此辛苦,不能讓他一個人逍遙!這段時日就讓他牽掛著,也沒壞處!”

我看著她一副嬌憨頑皮的樣子也是無奈,只得笑著搖頭:“行行行,你有理,你是楚家的功臣!”

“哈哈哈……”

又笑鬧了半晌,終是想著她如今身子不同,不可過勞,不免勸了她多多歇息,約了明日再來,便作辭離去。

至夜裏人靜,獨眠輾轉,念及同心所言遣快馬告知公然喜訊之事,心裏生出些遐思:倘若今日是我給晁衡送去喜訊,他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可惜,這幸運之人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光速碼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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