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鏡裏心心心裏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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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學校要開運動會,教職員工組織報名訓練占用了很多業餘時間,今天上午調休,我就趕緊補上了,不求大家諒解,特此說明而已。謝謝。

十一月十日, 天子登封岱岳, 封泰山神為天齊王, 並史無前例地將祭祀的玉牒之文宣示天下。這消息傳到東都,民聲雀躍, 我亦實在感嘆, 但和月餘前一樣, 喧囂過後,我只念著, 晁衡快回來了。

這段時光多承同心才沒有過於無聊, 只是每至晚間, 望著枕畔空空, 多少還是感到寂寞的。昨夜心中莫名煩躁,竟至難以成眠, 直是聽著更漏聲捱到了天明, 因此一天也未起身。不知幾時恍惚著醒了,層層簾幕之外, 隱約坐著個人。

“茜娘,什麽時辰了?”我揉著眼睛坐起身,只以為茜娘一直在等我,“是不是同心遣人來問我為何今日沒去?”

許久不聞回應, 我便奇了, 想她難道等得久了也睡著了?忖度著索性披衣下了榻。我撩開簾幕走出去,第一眼,這人一手撐在案上支著頭, 果是睡得沈了,但——這不是茜娘,是晁衡……

我一下子懵了,兩手緊緊捂住嘴巴,大氣不敢多喘一下,只想自己是不是還沒醒,眼前所見只是夢而已。可凝神斂氣站了許久,日光透窗映在地上的影子一點一點移動,所有感觸皆是這般真實,我的心便漸漸忍不住了——

我向他撲了過去,不管會不會擾了他休息,只要貼緊了他,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我沒有淚如泉湧,亦無聲聲呼喚,一片相思全都傾註在抱著他的力道上。

他自然被驚動,但也毫無剛醒來的朦朧之態,很快很快便還以紮實的擁抱,又在我耳畔輕輕呢喃:“我很想你,很想你……”

我們就這樣緊緊相擁,誰都舍不得先放開,好像這樣就能將分別的月餘補回來似的。直到天光完全暗了,他才哄著我略略松開了些。及至點上燈,燭光暖黃,搖曳撩人,彼此相對之間,更覺情濃。

“大典一結束,我就和公然一道先趕回來了。我是午後到的,一聽茜娘說你尚未起身,還以為你病了,心中一驚。玉羊啊,時氣寒冷,熬夜傷神,再也不要這樣了!”

他一開口便說個沒完,且越發雙眉緊蹙,憂心忡忡,好像真有什麽大事似的。我盯著他抿嘴忍笑,心道:我如何傷神還不是為了你?

“好了,出了趟遠門還變嘮叨了!我來問你,人家公然是因為同心懷孕的喜訊而提前趕回,你又湊什麽熱鬧?”我打趣道。

他一笑,擡手輕撫我臉:“我早便這樣想好的,你信不信?”

“不信!”我撇過臉,故意道。

“那……”他拖長音調,要吊人胃口似的,才道:“那我說實話吧,我跟著公然趕回,是因為有事急著問你。”

我將信將疑,只想著他慣會捉弄人,此次或又是個‘陷阱’,便未轉臉,保持原樣默不作聲。

他倒也沈默了片時,卻又忽然笑著硬是撥正了我的臉,道:“這真是實話!從前阿吉遠勝於我也就罷了,現在連公然也將我比下去了,我怎麽不急?自然要問你啊!”

這無頭無腦的倒說得我一楞,可才想問他是何意思,便一瞬間反應過來——果真,又是被他“算計”了。我氣得要打他,一擡手卻被他制住,擁入懷抱。

“不鬧了,我真的就是太想你了,這一個多月簡直比你我成婚的兩三年還長!玉羊,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分開這麽久了!”

聽到這話,頓令我柔腸百轉,情思翻騰,不覺鼻子發酸,眼內潮濕,那一懷相思終究還是化為了淚水。

夜很快深了,枕畔之人已歸,寂寞都變成了繾綣,彼此相看,更舍不得睡去。驀地,外頭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我不通音律,也不知所奏何曲,只感其音色撩人悅耳,聲調嫵媚含蓄,每至音轉處更如絲綢滑過美人皓腕,端的是縹緲絕倫。

這吹笛之人想必是個多情種子吧。

……

臘月初,天子聖駕返抵東都,其餘的人也都跟著回來了。他們口中議論著封禪時的情景,如何如何千載一遇,如何如何莊重盛大,直是將那些未能隨行的人說得百般羨慕,約莫都成了人生遺恨。

晁衡自然也對我說過,但他暢然之餘,卻又提到了燕公。他說,此次封禪雖極是順利完滿,但背地裏,上至百官下至兵士都對燕公頗有譏議,指責燕公擅權自專。

“我們去請教老師時便聽他說過,依照舊例,隨行上山祭禮的禮官皆可升遷一級,而其餘人眾也該得到封賞。但燕公在安排這些人選之時,都采用了自己的親信,甚至將女婿鄭鎰一下子拔為五品,而對那些隨行勞苦護駕的軍士則是一無所賞。”

“那豈不是犯了眾怒?!”我聽來大吃一驚,亦回想起老師說過的話,燕公生性驕躁,有自許之心,眼裏也容不得他人,如今果有體現。“這不是給自己招禍嗎?”

晁衡點頭,嘆聲道:“燕公曾有助於你我,算是我們的恩人,所以我也為他感到憂心。避嫌遠疑所以無誤,燕公定不會不知這樣的道理,只怕是身在高處,難以自見吧。”

無論如何,終是輪不到我們多管,徒然顧慮而已。

旬日之後,父皇於集賢殿設宴,款待隨行封禪的功臣,我與晁衡便也隨使團入宮赴宴。與上巳節那次一樣,有品階者的座次設在殿內右席。及入席,放眼殿上,父皇身側除了尋常站著阿翁,倒還有個半熟面孔。我想了半晌才記起來,此人是梨園優人黃幡綽。

少時開宴,一番禮節之後,便是官員們按品階上殿向父皇祝酒謝恩。先是以燕公張說為首的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員,而後是五品以上著緋袍的,接著則是七品以上著綠袍的,一排排整整齊齊,大略看著倒是漂亮。原也沒什麽稀奇,卻偶一眼瞥見父皇,他的神色很是奇怪,不再笑對祝酒官員,一雙眼直直盯著下頭,不明何意。

君王神色有異,很快為人察覺,殿中的歌舞也知趣停了。阿翁不免湊近相詢,父皇卻忽擡手指向那幾行緋袍官員,道:

“此人甚是年輕,何以居五品之列?”

父皇話音未落,眾人已然循聲看去,我與晁衡自也不例外,但這一眼竟令人猛一驚——那不是別人,就是驟然躍居五品的鄭鎰。他站在緋袍之末,雖位置不顯,但其臉面同餘者相較,著實差了輩分。以父皇居高臨下的角度,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依我朝官制,五品已算是通貴達宦,若非祖蔭軍功之類,許多人一輩子也難以升到五品。而如鄭鎰這般不過而立之年的後生,能入仕就算是好的,至多八九品罷了。

“陛下問話,還不上前。”阿翁拂塵所指,正聲道。

鄭鎰本就是個草包,就算拔居五品也是不配,今日又恐是初見天子,早嚇得面色慘白,磨蹭了許久才抖抖索索上前答道:“回,回陛下的話,臣……臣名叫鄭鎰。”

“哦,鄭鎰。”父皇若有所思的念了一句,氣氛有些微妙,“你是何年入仕為官?是立了什麽功,年紀輕輕就列居五品啊?”

父皇這一問下去,席間竟紛紛看向百官之首的燕公,且是竊竊私語,議論不止。看來,燕公與鄭鎰的這層關系早已人盡皆知。

“滿郎,我們所慮的那件事,會不會今天就……”我拽了拽晁衡的衣袖,心中有些不安起來。

他轉臉看我,雖也顯得憂慮,卻仍安慰道:“別怕,今日是宮宴,陛下就算察覺,應該也不至發作。”

我點點頭,一時也做不了更多,只得繼續看著。

那一邊,燕公倒是面不改色,仍以昂首挺胸之姿站在朝臣之首,可鄭鎰是個沒主張的,當此隆冬天氣,竟出了滿頭滿臉的汗,越發顯得鄙陋不堪。

父皇何其英明之人,耳畔聽著議論之聲,下頭看著鄭鎰的醜態,就算不能一時全部領會,定也明白了七八分。此刻,只見父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正當殿內陷入一片僵局,連阿翁也有些慌了,卻忽見那位優人黃幡綽猛跨了兩步站了出來,張口就高聲大笑,喊道:

“此泰山之力也!”

我尚未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席間就傳出好大的一陣哄笑,便看向晁衡,他一皺眉,倒很快明白了。

“我想他是指鄭鎰如今能躍居五品,是隨行封禪泰山的功勞,怕也是在借此譏諷燕公任人唯親。”

我聽罷恍然大悟,一時哭笑不得。想這黃幡綽一個優人,擅長歌舞曲藝也就罷了,不曾想還有這樣的巧妙心思,而另一面,燕公的所作所為算是徹底在父皇面前暴露了。

這場名為款待功臣的宴席終是安然地進行下去了,父皇沒有當場發落,但也再未露出過笑容。

宮宴後不久便到了開元十四年的新春,晁衡每每下職歸來也再未提過關於燕公的消息,想來風微浪穩,此事算是過去了。

只是,我常去看望同心,路上來往之時,總能聽見坊間百姓以黃幡綽的那句“泰山之力”為戲笑談資,且漸漸地倒成了一股風氣,人們皆以“泰山”代稱外父。

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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