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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野棠梨密啼晚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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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成, 真成……”

不知幾時, 晁衡伸手添柴, 我疲累不已,只仍閉著眼睛靠在他身上, 可耳邊卻忽然聽見有人輕喚, 驚而擡眼——自然, 肯定,不是我們, 是良和子醒了——她竟醒了!

倦意一掃而光, 我們立馬圍過去, 我伸手攬住其肩, 將她略扶起了些:“別怕,告訴我哪裏疼?”

她能將我的話聽進去, 眉頭皺起, 薄唇微咬,繼而一點點睜開了眼睛。她沒有排斥我, 只又道:“真成呢?”

她這一下的反應簡直令我快哭出來,是一種覆雜的喜悅之情,便趕緊回她:“真成受了傷,但還好, 睡著了。”我說著稍稍讓身, 將對面躺著的真成指給她看。

“他……他……”她只瞧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而哽咽難言,卻自強撐著坐起身來, 我趕緊在她背後扶持住,心中一驚。

“千萬不要激動,一時不得出去,還需保存體力。”晁衡勸道。

良和子搖頭,再次轉臉看向真成,卻對我道:“煩你扶我過去,我想看看他。”

我先是一楞,則便趕緊應聲,攬抱緊了將她慢慢帶起,她依著我,一點一點挪步,然後癱跪在地,伏到了真成的身側。我略略退後,與晁衡一道靜靜看著,不敢打擾他們。

良和子輕撫著真成的臉頰,無聲飲泣,又湊近他耳畔說了些什麽,呢喃細語,溫存盡意,旁人聽不清。

我與晁衡不覺對望,彼此神情都漸漸輕松起來。經歷了這一場生死,也許良和子能夠看清自己的真心了。

過了許久,我們仍坐回火堆前,第三次添柴時,良和子轉過了身。她註視著我們,氣色好了些,但臉上淚珠尚還滾著。

“你知道小時候我為何總喜歡去你家嗎?”她抱膝坐好,卻問起了晁衡。

晁衡不曾多思,從容道:“兩家相近,父兄同朝,故多往來。”

一語未了,良和子便忽然笑了:“那如何不見我的姐妹們常去?仲麻呂,你真的是除了讀書勤學,不沾人間煙火的。”

晁衡回以淡笑,一時無話,可我細思起來,記起豬名麻呂曾說過的一句,便道:“可是因為阿倍夫人很喜歡你?”

良和子一驚,緩緩低了眼簾,啞笑道:“你竟知道。”

我也是胡亂猜測的,還怕她生氣,可不料卻說中了。晁衡也皺眉看我,目光甚是稀奇。

“你莫怪我亂打聽,是豬名麻呂說的。他說你庶出失母,阿倍夫人對你格外憐愛,因此我才這樣猜的。”我誠心解釋道。

良和子沈默了片時,倒並無責怪,而轉眼看我,眸子裏卻多了些前所未見的善意:“眾人眼裏,都道我是喜歡阿倍家的二公子,但我只是想從阿倍夫人的那裏得到關愛。她待我慈勝所生,會把我抱在懷裏,會給我梳頭……這些都是我在自家無法體會的。”

她這般情狀我實在能感同身受,就如我到了父皇身邊,也是被視若親生,百般關愛。

“你別難過。”我有些不忍,走到她身側輕輕拍了拍她,“我同你是一樣的,且是父母俱失,孤身存世,但總要好好活下去,還要舒心快樂地活下去。別人要看輕你,就偏不讓他們看輕!”

她輕舒了口氣,卻拂來端量的目光:“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被她問住了,頗是意外,只忖度著道:“我是個好人吧。”

……

無盡的黑暗慢慢消逝,最後一點火苗燃盡之時,天邊泛起了紅光,終於天亮了。晁衡按原先所言先去尋路,可不過一刻,他便領著豬名麻呂、吉麻呂等一眾人趕回了。原來,我們四人一夜未歸,他們大家也是一夜未眠,五鼓城門一開,便尋了過來。

我們得救了,並很快就回到了鴻臚客館。真成與良和子兩處延醫問藥,我與晁衡則也更衣進食,小憩了片時。至午後,茜娘來報說良和子不過幾處皮肉輕傷,並無大礙,倒是真成那條左腿,果真摔斷了,需要臥床靜養數月。

“你說會不會影響他今後行走,落下殘疾如何是好?”

“醫官還未說什麽,你先別胡思亂想嚇自己,別怕。”

一路往真成居處去探望,我不免生出許多憂慮,可到了門前卻發現,完全是另一番情景了。一個小婢領著醫官從內室走出,而放眼過去,在真成寢塌前服侍的人,竟是良和子。依著昨晚情形,我也知她大概是醒悟了,卻未料到她能如此做。

真成此刻醒著,半躺在枕上楞楞看著良和子,那神色是萬般不敢相信,憑良和子一口一口給他餵藥,只有嘴巴隨著張閉,眼珠子轉也不轉。也是啊,他哪裏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

“昨天你本可以脫身的,為何要拉我?”少時,良和子放下藥碗,口氣有些嗔怪,“你覺得我會因此感動,以身相許?”

真成遲了一瞬,似是沒反應過來,慌忙才道:“不,不啊!那時候來不及多想,你不要生氣,不要誤會!”

良和子噗嗤一聲笑出來,音色甚是清亮,道:“你救了我,我為什麽要生氣?你早承認鐘情於我,我又誤會什麽?”

看到這裏,連我也不禁低頭忍笑,心內默嘆,一物降一物,真該是一對有情人。

真成滿面慚色,緩緩只道:“我能為你做的實在有限,唯願你平安。昨日若由你一人滾落,山石堅硬,你會沒命的。”

“那你自己的命就不重要嗎?”良和子忽然認真起來,但意思很明顯,責問之下皆是關心。“你的腿摔斷了,要臥床數月不說,萬一今後都無法如常走路呢?”

“我……心甘情願。”真成如是說,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腿。

良和子似有不忍,轉了身背對著真成,卻道:“你總是這個樣子!無論我怎麽向你發洩,你就是這樣溫溫吞吞,只知道逆來順受!我說過我不喜歡這樣的男子,可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良和子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真成立馬撐起身,卻又是想碰不敢碰,半途收回了手。

“我就是這個樣子啊,對不起,又讓你討厭了。”真成顯得極是無力,語罷默默閉上了眼睛。

“我說不喜歡這樣的男子,何時說過討厭你了?!”

就在我以為他二人要陷入僵局的時候,良和子猛又回身對真成大喊了一句。這一句讓屋外的我們驚了一跳,而真成更是面色煞白,渾然不知所措。

“井上真成,你願意娶我嗎?”

……

沒有等到真成的回答,我便被晁衡帶離了門外廊廡。我不願,他便幾乎是抱著我走的。

“剛到關鍵之處,幹嘛硬要拉我走?!”

他搖頭發笑,又神秘地向屋門看了看,才道:“再不走就要被發現了,你只顧看熱鬧,我倒看見真成瞥了一眼外頭。”

“是嗎?不可能吧!”我半信半疑,“你誆我呢吧!是你自己害臊,不肯看下去了!”

“咳咳!”正說著,不防良和子突然出現在我們身旁,“既然來了,我有句話順便一問。”

我不免心虛,不自覺地退後一步,這才覺得晁衡所言不假,果然是驚動到了裏頭。只是也不知,她這時候能有什麽話要問。

“嗯,這個……你有話只管說。”我強作鎮定道。

她走近兩步,臉上帶著大方的笑容:“你昨日說的那個賜婚,還作數嗎?”

“作作作!作數,怎麽不作數!”這一刻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內心的感覺,大抵喜悅、激動一類都是不夠的,“還在長安的時候我便向父皇求了旨意,就等這一天呢!”

她抿唇巧笑,微點了頭便將轉身,卻又側臉看我:“玉羊,多謝,你真的是個好人。”

良和子的這句話是用唐言對我說的,還是那般生硬的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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