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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畫梁幽語燕初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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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投羅網, 就篤信父皇一定會幫你而不是降罪嗎?!這般不怕死的事情都第幾次了!!為何要這麽做?!”

一回到家中, 我便忍不住責問他, 心中痛著,也為他後怕著, 可他仍沈浸在方才的勝利中, 對我眉開眼笑:

“我說服不了你, 唯有以命去賭。我不管這是第幾次,只要賭在你身, 我便次次敢賭。你不會要我死, 不是嗎?”

我一直執著的事情, 其實毫無勝算——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玉羊。”他扶住我的雙肩, 臉色稍沈,變得鄭重起來:“自半月前知道要入宮參宴, 我便已做好了決定, 若終究無法勸回你,就去向陛下請罪。此舉雖是冒險, 也確實讓陛下動了怒,但如今成了,便是兩全其美,你也不用再委屈自苦了!”

“此事從頭至尾最難的便是兩全, 如何一經父皇反而就能兩全了呢?這也太滑稽了!”我全然不信, 甚至不禁失笑。

他也笑出來,連連搖頭,卻道:“你這傻丫頭, 竟真的想不明白?原本我們來處置此事,不論如何都難以周全,這是因為我們身在局中,自顧不暇。而陛下知曉後,則必會幹涉過問,如此就變成了陛下不準這門婚事,大唐是上邦,消息傳回日本,莫說藤原家,就是天皇也不便挑理,我的父母就更不會為難了。這難道不是兩全?”

“這不……不還是仗勢欺人嗎?”他是妙語連珠,將其中道理講得看似天衣無縫,我也好像動搖了,但細思之下,並不敢輕易點頭,“我早明白父皇可以為我主張,但就是不願這樣做。”

“你我成婚在先,父母是不知道的情況下再許的婚,我們的婚事沒有傷害任何人,怎就變成‘欺人’了?便是有陛下做主,於情於理,都是正當的!”

如他說來,有意讓父皇幹預此事,竟然反而是這件事的解決之法嗎?!!我一時怔住,思緒飄蕩之間,就快徹底倒戈了。

“那,良和子呢?”事已至此,或許旁的都可不論,但一個女子的名聲總是要緊的。

“藤原家舍得讓良和子遠道而來嫁與我,不就是為了所謂的名聲,所謂的榮耀嗎?那麽,若是良和子得到大唐皇帝的賜婚,豈不更是潑天的榮寵?到那時,藤原家也更不會再在乎與我家的聯姻。”他不緊不慢道來,仿佛早是成竹在胸。

“良和子喜歡的人是你,如何肯嫁給別人?指婚於家族是榮耀,於她自己的終身,卻也太草率了些。”我從激烈的情緒裏漸漸冷靜下來,即使顯得極是啰嗦,卻也不得不再多說這一句。

“她是與我一同長大,但也未必眼裏只有我。”晁衡微微搖頭,神情更添明朗,“哪怕她那次尋上門來要見你,我也沒有察覺異樣,前幾日去四方館,倒發現件稀奇事,我看見真成在偏僻處與良和子說話,二人似乎起了爭執。”

他這話讓我一下子想起真成今日的反常之態,頓有所悟,忖度著說道:“你是說,真成與良和子或有前緣?”

晁衡抿唇一笑:“使團歸國尚有幾年,你我不妨拭目以待。”

我望著晁衡陷入一片深思,若是今日未見真成那番情狀,倒真會覺得他是在胡言搪塞,但事到如今,卻也不得不認同這說法。

“玉羊,這些時日太委屈你了。”他忽然攬我入懷,嗓音透著濃濃的疼惜之意,“今後不論何事,都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千萬不要放開我的手。”

我真的沒有不信他,但此刻我也明白了,我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愛護對方而已。

“好。”千言萬語匯成這一個字,是他最想聽的字。

是夜,我從東廂搬回了內院,侍女們來往騰挪時,我驚訝地發現,這段時日,晁衡竟也搬到了東廂居住,就在與我一墻之隔的廂房內。

我感愧不已,便問他,他卻只風輕雲淡地道了一句不放心。我抱緊了他,再無可言,心裏知道,他如今有多輕松,那些時候便有多心酸。此事啊,其實委屈至極的是他,才不是我。

雲消霧散,尚有餘事。第二日晨起,我與晁衡便往四方館拜見了叔父,並向他講明了前後原委。叔父大驚,卻是責怪晁衡年輕魯莽,又連忙寫了告罪書,請鴻臚寺卿轉呈了父皇。

“父皇並非不通人情,叔父實在過慮了!”我不忍長輩受驚,便連忙解釋寬慰,又念及先前的失禮,更覺自愧,“都是玉羊行事不妥,叔父也不要怪罪晁衡。”

“我既為押使,又是仲麻呂的叔父,自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叔父搖搖頭,仍舊神色凝重,轉而看向我,卻是一片恭敬之意,“貴女能嫁與阿倍家的子弟,是家族幸事,此番令你受委屈了。”

“叔父喚我玉羊便是!先前也是我不敬,到如今事情說開了,若再拘泥身份,玉羊也不好自處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說著趕緊給晁衡遞眼色,望他居中調和一番。

晁衡朝我一笑,上前揖手道:“皇帝陛下是一位通達的君主,他疼愛玉羊,也對侄兒寬容,而況叔父又呈上了告罪書,陛下就更不會介懷了。請叔父寬心,也將玉羊平常對待。”

叔父擡眼望了望我們,遲疑之間終是長長地舒了口氣:“此事,原該是我去向陛下說明的,只是,事涉多方,未敢輕行。也罷,你們夫妻和睦便好。”

至此,各自都寬了心,又與叔父暢談了些時,便告辭離去。

“哥哥!嫂嫂!”

才至四方館門首,卻聽一聲聲疾呼,是豬名麻呂的聲音。頓步相覷,彼此皆是一恍然,這才覺起,昨日竟忘了他還留在四方館等候,今日亦未想起他來。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還在等你們呢?這又要走!我在後頭與副使協理事務,若非隨從提了一句,我還不知道呢!”

豬名麻呂果然一通委屈埋怨,皺眉咬唇,可憐巴巴,我看著心中雖有些愧意,但又著實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你既跟來了,便一起回家吧!”晁衡擡手拍了拍弟弟,亦是憋著笑。

豬名麻呂似還有些小脾氣,抱臂擡頜,將臉側了過去:“哥哥若不道歉,我是不會回去的!”

“你如今幾歲了,遇事還是這般稚氣!”晁衡卻立馬將他的臉撥正,口氣雖是嗔怪,卻透著許多疼愛之意,“你不會回去,那又何必多此一舉追過來?”

“我……我要哥哥道歉啊!”

我在一旁看著這兄弟二人的情狀,又想起從前晁衡形容幼弟的那番話,不覺心生羨慕,方才的那陣笑意,也慢慢變為了感動。

“仲麻呂!”

那兄弟二人還未收場,大門裏倒又跑來一個人,橫眉豎目,來勢洶洶,與豬名麻呂天差地別。

兄弟二人即停了玩笑,豬名麻呂退至一旁,晁衡則先將我拉到了自己身後,才淡淡應了良和子一句:

“何事?”

“你叔父方才找了我,說你主動請罪於大唐皇帝,以至你我婚事只得作罷,你就這般絕情嗎?”她厲聲道,滿眼裏除了不甘便是憤恨。

“本無情,何來絕情?”晁衡回得坦蕩,暗裏將我的手又握緊了些,緩緩道:“終身之事是天大的事,你得問問自己的心,是否真的不曾有愧,你所在意的,究竟是婚事,還是輸贏。”

良和子默然,淩厲的神色稍稍黯淡了些。我無法探知她此刻的思緒,但我聽來,卻頗有一驚。

記得那時良和子尋上門來,臨走時便說自己千辛萬苦而來,絕不認輸。彼時無暇多思,可如今對照晁衡所言,倒著實有些意思。

許久沒有人再說話,良和子似是徹底安定了下來,青春漂亮的臉龐就像秋後的靜水潭……

我們離開四方館時,外頭暖日熏風,滿眼紅情綠意,長安的春色忽然一下全部綻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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