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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畫梁幽語燕初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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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幾日, 父皇因叔父上書之事於便殿召見, 我與晁衡亦被宣召。父皇自然不曾降罪, 反是當著叔父的面,誇讚晁衡德才兼備, 表達了真誠的期許。叔父感恩戴德, 幾度泣下沾襟, 若不勝語。

臨告退時,父皇著意留我多陪, 便讓他們叔侄先出了宮去。我看機會正好, 忖度著向父皇求旨, 將來為良和子賜婚, 他沒有立刻表態,卻是說了件令我意外的事。

“當年事從權宜才將你遣黜, 如今日久, 風聲已過,可覆位了。”

我想了想, 大約知道父皇的思慮,便道:“父皇之前不提,忽生此意,是不是擔心玉羊在外無有倚仗, 為人輕視?”

父皇一笑, 點了點頭:“我接你入宮時,便說要替你的父母教養於你,自然要為你周全。諸王公主成婚時皆有封賞, 你也一樣,有了尊貴的身份,便無人敢欺負你。”

我感激於心,不禁起身向父皇稽首一拜,道:“玉羊若無父皇撫育也不會有今日,我不求名位,只盼平淡度日。諸王公主乃父皇親生,天生高貴,但我的家世也是一脈貴族,於天下不以為賤,又何必名系主位,然後貴之?父親當年辭官歸隱,想也是這個道理。”

父皇扶我起身,眼中是讚賞,口裏卻尚有質疑:“當真不要?”

我篤定地搖了搖頭,腦中一閃念想到個可讓父皇安心的理由,從容道:“日前巧遇潭哥哥,他說父皇給適齡的兒子們選妃,太子妃也定下了。玉羊當年拒婚太子,雖未公開,到底傷了太子母子的顏面。如今太子大婚在即,父皇卻先覆了玉羊的名位,這不又是落人口實,,以為父皇輕視太子嗎?”

父皇聞言微驚,眼睛略有睜大,忽而朗聲笑開,揮手道:“罷了,你所言有理,就依你吧。”

我這才放了心,便又提起良和子之事,父皇心情大好,更不在意這區區小事,隨口便應下了。

此後日子歸於平靜,便禮邀叔父到家中安置,以表晚輩孝敬之意,但他身負領使重任,日常公務繁雜,常須進出交涉,難以居閑,到底不曾過來。然雖如此,只待叔父偶有暇時,我們仍會延請小聚。

餘下的事不得要緊,就是一個良和子還令人操心。我雖已求到了賜婚旨意,未免日久父皇遺忘,倒要快辦為是。晁衡不便多管,這“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我頭上。豬名麻呂乃為日本天皇恩準探親而來,並未任職,亦非留學生,因此素日無事,倒能時常與我一同籌謀。這一來二去,愈發熟悉融洽,相親相投。

“我一直覺得良和子鐘情哥哥,但哥哥之意,卻說她在意的是輸贏,我倒不知怎麽說了。”

這一日花園設席,豬名麻呂抱著小滿逗弄愛撫,一面與我談講,雖顯得幾分不經心,說的話卻是對我有所啟發。

“她既是出身高貴,理應從容優雅,卻反是好勝要強,在乎輸贏,難不成她年少時吃過苦頭?”我思忖著問道。

“似藤原家這等望族,女兒都會嚴加教導,也許這過程中會受些委屈,但她幾個姐姐都是這般,也未見……”他平常說來,忽而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麽大事,擡頭道:“唯一不同的,良和子是庶出,且母親早逝。我的母親便是因此對她格外憐愛,及至藤原家提出聯姻,我家也甚為歡喜。”

他這話算是點到了關鍵,不由我心頭一緊:“難怪!這丫頭恐是藏了滿腹的苦楚呢!”

“她不是好好的嗎?”豬名麻呂皺眉看我,卻是不甚明白,“雖是庶出失母,但吃穿用度處處無差,她也從來沒抱怨過。”

“你們高堂健在,兄弟親愛,哪裏知道失去父母的艱難?”我理解豬名麻呂的立場,卻也著實感嘆,“那樣一個煊赫的家族,人丁眾多,庶出的女兒自然不顯眼,沒了母親,也就是失了父愛,如此孤獨成長,就算錦衣玉食,也實在可憐。”

“嫂嫂怎麽忽然很了解良和子似的?”

我笑著向他搖搖頭,不曾回答,只想這人間疾苦、世態炎涼,並非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他不懂,也算是福氣。

“豬名麻呂,我給你改個名字吧?太長了,叫起來拗口!”這一時心中有了計較,便轉開話題,想取樂一回。

他倒是很有興趣,咧嘴一笑,湊近道:“好啊,改什麽?也是哥哥那樣的唐名嗎?”

“是啊,是唐名,叫——‘嚕嚕’,好聽吧?!”我向他挑挑眉梢,也不知他聽不聽得懂,但自己已是憋笑憋得胸口發悶。

他這下也不顧小滿了,直是撓頭,問道:“這從何說起?什麽意思啊?與哥哥的名字也差太多了吧……”

“咳咳……嗯,豬名麻呂,你名字有個‘豬’字,豬的叫聲就是嚕嚕嚕,所以,噗……哈哈哈……”我咬唇強忍,調息了半晌才敢擡頭說話,卻還是一個不留神,大笑了出來。

“嫂嫂!”他高喊一聲,頓時漲得臉通紅,又羞又急,眉眼擰著,要哭似的,“那……那你的名字裏有個‘羊’字,豈非可以喚你‘咩咩’?才不是這樣曲解的呢!”

“喲,你怎麽知道啊?從前在太學的時候就有同窗這麽叫我!”我想他倒能舉一反三,只是也更讓我有話說,得意道:“你就這麽叫吧,我愛聽,也喜歡啊!哈哈哈……”

他一聽這話,險些要跳起來,兩頰氣得直鼓,也沒話說,活就是個孩童做派,實在不顯得兇,反有幾分可愛。

“真生氣啦?”我也不忍,見好就收,便搬開當中隔著的小案,挪近拍了拍他,“哎呀,逗你的,我正經叫你四郎好不好?”

“四郎?”他應得快,臉色瞬時明朗起來,又是一副好奇乖巧的模樣,“這可是唐人喚男子的稱呼?”

我含笑點頭:“是啊,你是男兒,兄弟中又行四,自然該這麽叫。四郎,四郎,也比叫你名字親切些。”

“嗯,我也喜歡!”

他一片單純,是真心喜歡這個稱謂,罷了還不停在口中念叨,幾乎要唱起來,我見他開心,也跟著再喚了幾聲。這般相處的光景,真是令人倍感溫馨。

“豬名麻呂。”

正沈浸這一片歡樂中,晁衡倒忽然回來了。他站在幾步之外,也不過來,言語也是冷冷的,似是哪裏惹了不痛快。

“怎麽了?我在給你弟弟取小名呢!”我向他招了招手,想著引他一笑,高興起來也就罷了。

“對啊,哥哥以後就叫我四郎吧,我覺得好聽!”豬名麻呂跟著笑道,也向晁衡揮了揮手。

晁衡仍是不悅,眉頭緊皺,更添慍色,卻是猛跨大步而來將我一把拉起,轉對他弟弟道:“你雖不是留學生,但出使的機會實在難得,怎可日日玩樂荒廢?從明日起,我不在時,你就去書房研習,等我回來,便要檢查你的功課。”

豬名麻呂一時發懵,又看了我幾眼,終是不敢反駁,低頭應了聲“是”,然後起身告退,失落而去。

“你究竟怎麽了?莫名其妙回來就發火,都把弟弟嚇著了。”我無法理解,也著實有些氣惱。

他輕舒了口氣,神情有所緩和,眼神卻刻意避開了我:“他是我弟弟,但仍比你年長三歲,你這樣……不妥。”

“雖年長些,但我們是夫妻,我的輩分自該隨你,他自然就是我弟弟啊!又有哪裏不妥?”我越發弄不懂,覺得他是語無倫次。

“呃……嗯,這個……”我以為他有多少底氣,這一下就顯出難色來,支吾了半晌,才道:“四,四郎不妥,過於親近了。”

“啊?”我頗感意外,不可思議,可細想之,又可笑起來,一瞬明白了他的態度,“你啊!心眼越發小了!四郎這樣平常的稱呼也值得你嫉妒?況且那是你親弟弟,這樣卻將我當什麽了?”

“……哪裏的話!”我說中了他的心事,堂堂大丈夫也知不好意思,卻還硬扛著不認,略時,竟自轉身“逃跑”了。

“哈哈哈……”我不禁拊掌大笑,也不罷休,緊緊追了上去,“晁衡!晁巨卿!仲滿!阿倍仲麻呂!做錯事還不承認,快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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