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料峭春風吹酒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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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換了三四首曲樂, 面前的果饌也吃完了, 便招手示意侍宴宮婢再上幾盤, 可我這手臂剛剛舉起來,卻忽被一人拽住, 轉眼一看, 竟是那個最不想見的人。

“這傷是怎麽回事?!”他在我身旁坐下, 仍不肯放手,一臉嚴肅, 近乎質問。

“蹭的。”我漫不經心地的答了兩字, 也不看他, “大庭廣眾成何體統?快放開!”

他猶豫了片時方才松手, 卻又莫名發怔,深思之態, 才道:“玉羊, 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放心?”

“什麽放不放心,青天白日的說什麽胡話。”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此情此景,我實在不願談論這個,亦不知穩重如他,為何非要在這個場合特意跑過來講這些。

他註視著我, 嘆聲, 然後一言不發。

“你且去吧,不用陪三位領使嗎?何苦在這裏白費唇舌。”良久,我被他看得渾身難受, 便忍不住要趕他走。

他面無表情,只頓了頓,倒真的就聽勸離去。我如釋重負,但又不自覺地看向他的背影,步伐果斷,毫無拖沓。我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宴罷已過了未時,各使團仍是結隊離殿。我熬得艱難,到此刻只想趕緊回府,可眼見著三位領使從殿內出來,卻不見晁衡的身影。我想問又有所顧忌,到底是豬名麻呂開了口。

“晁衡先一步離席,說有要事與太子殿下相商。宮廷森嚴,不便久留,我使團該出宮了。”他們的叔父這般回答,目光稍稍看向我,似是表達安慰之意。

我不覺心生慚愧,低下頭去。憑良心講,撇開良和子不提,晁衡的家人待我的態度是十分好的,倒是我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對長輩更是頻頻失禮。

使團按原路返回了皇城四方館,我與豬名麻呂向叔父道別後便向含光門去,可就在此時,身後卻匆匆追來一個內侍。

“夫人留步,陛下宣召!”

我一聽是父皇要見我,心中只覺平常,便笑道:“才剛宴罷,父皇沒有休息嗎?”

“小奴不知,是高將軍讓小奴來的,好像是陛下有話問夫人。”

原以為只是父皇的親近之意,可卻是有話要問,心下疑惑,也只好隨他去了。豬名麻呂見我與晁衡一時都不得回去,自己也不便,就留在四方館等候。

內侍將我帶到了紫宸殿偏殿,見到父皇時,他似乎不悅,面色陰沈著,全然不像宴樂歸來的樣子。我更奇了,將目光看向一旁站著的阿翁,想從他那裏得到些許暗示,可他只是向我微微搖頭,也辨不出是什麽意思。

“你上來。”驀地,父皇向我招了招手,語氣雖是嚴肅,態度卻帶有幾分關切。

我不敢拖延,恭恭敬敬走到禦座旁,“父皇是有事要問玉羊嗎?玉羊有哪裏做錯了?”我問得忐忑。

父皇輕舒了口氣,卻是拉著我的手要我坐了下來,才道:“我聽說晁衡的父母給晁衡定了一門婚事,這女子就在此次來訪的使團中,你為什麽不來告訴父皇?”

我一聽這話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且先不論父皇是從何得知,單是此事被父皇知曉,便是大禍一件。

父皇疼愛我,自會覺得我為人所欺,恐要降罪晁衡,乃至整個使團。而我先前極盡周全,不惜遠走,便就是為了避開父皇的幹預,來日也好以情感疏離為由,順利和離,不至有一絲風險。可如今,一切心思都白費了。

我亂了陣腳,不知該怎樣回答,支吾道:“父皇日理萬機,何必……何必理會玉羊的家事呢!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

“你如何處理?”他絲毫不信,又將手指著外頭,道:“方才宴上不見你們夫妻同席便覺奇怪,可見,是他委屈了你!”

眼見父皇是怪罪之意,連口氣也加重了,我只有更著急:“他沒有!此事是他家鄉父母做主,他如何知道?不過是一時難兩全罷了!”

“你為他開脫,可他自己已經來向我請罪了!”

我還沒從急切的情緒裏拔開,父皇緊接著的這句卻讓我一下子梗住,腦子裏極亂。

“所以,是他自己來告訴父皇的?”半晌,我只想到一句多餘的話。

父皇沈沈地應了一聲,目色威嚴,道:“他的父母不知兒子已婚尚算情有可原,但使團到長安已近兩月,他若待你一心,早該向我說明,如今再言,便是存了兩意,不可饒恕!”

我真是有些發懵了,聽到“不可饒恕”這四個字才猛地驚醒,攀住父皇手臂追問:“那他人呢?父皇把他怎麽了?!”

“有罪之人自然下了大理寺獄,而欺君之罪自然當誅。”

父皇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命人掃去塵埃一般,可於我聽來,每個字都是一把穿心而過的利箭。

“他才沒有二心!生出別念的人是我!”我盯著父皇的眼睛,忍痛陳情,將一應來龍去脈悉數告知,“一切都是玉羊的主張,他並沒有絲毫錯處!求父皇網開一面,放他出獄!”

父皇靜靜聽完,神色卻未改多少,撫須反問:“你這孩子從前也有些傲氣的,不遂心意連我的旨意都敢反抗,如今卻為了個外來女子退步至此,是不是覺得自己已被遣黜,少了靠傍,才忍氣吞聲?”

“玉羊何時看重過名位?父皇多慮了。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年歲漸長,世事難料,哪裏能夠一味只求自己開心?”我說得無比誠懇,聲音發顫,不覺淚濕眼眶,“這是他第二次為我進大理寺了,其心可鑒,父皇,你不要為難他好嗎?”

父皇的眼中漸漸也有了些哀憐之意,只是沈默片時終究不曾答應:“當初念在你們兩情相悅的份上,我默許了這樁婚事,若你執意與他離婚,便是辜負了我的心意,而此事因由他起,他就必須承擔罪責,任何人都不得為他討情!”

我見過父皇的無情決絕,即使是患難多年的發妻也能一朝廢黜,可他待我又一向視若親生,是極好的,所以我此刻當真不敢揣測這話的真假,或是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一星半點都不敢。

“那父皇怎樣才肯饒恕他?”我硬逼著自己問了一句。

“回家去,好好過你們的日子,不要再提離婚,我便不過問你這家事。”父皇答得快,指的也明。

我一時難以回應,內心深感折磨,卻忽而湧出一陣逆意:“那他的家族父母怎麽辦?那個藤原家的女子如何自處?父皇看似是幫了我,可我就能心安理得的過下去嗎?”

“那是他的命重要,還是你的心安理得重要?”

父皇的這句反詰,讓我看起來“自私”極了,可我明明都是為了他好,怎麽就變得進退都是錯呢?

“好,我不與他離婚,父皇放了他吧。”我妥協了,因為這兩個選擇毫不可比,而這“錯”,似乎終歸是要“錯”的。

父皇看著我,面上的表情難以描摹,轉一開口卻是喚了一聲阿翁,而阿翁領意走至殿側圍屏,朝屏後道:“晁衡,你出來吧。”

我……

屏後走出的身影,以一雙含淚的眼睛看向我,但那不是悲傷,卻反是喜極而泣。我真蠢。

“去吧,回家去,別再胡鬧了。”父皇輕輕推了推我,滿面笑意慈愛,與先前判若兩人。

我能如何?別無選擇。

退出殿外時,夕陽漫天,雲霞燦爛,晁衡緊地緊握住了我的手,他說了一句我們成婚時的誓言: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

作者有話要說: ★ 特別更正: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這句詩在前文裏我用過兩次,但“移”字都寫成了“疑”字,這是我的疏忽,請各位見諒。其實這兩個字的版本都是存在的,但細究蘇武這首詩的寫作背景,則是希望自己和妻子的愛情始終不要改變,兩心不移,所以我一直以為都以“移”字版本為準。(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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