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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辭冰雪為卿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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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 時逢老師趙玄默的壽辰, 我與晁衡同為老師的學生, 自然要去拜壽。因便與一眾同窗好友歡聚,言笑之間仿似又回到了昔日讀書的辰光。

及至午宴罷了, 賓客逐漸散去, 老師便又留下我們另作了一番交代。原是聽聞父皇又給晁衡賜了字, 說了一些勉勵之語,而後說著說著, 卻提到了一件稀奇事。

“你們都是我最看重的學生, 不曾想有朝一日竟結為連理, 實在是一段佳話。想當時, 我得知玉羊被遣黜,很是擔心, 還去求見陛下為你討情, 卻聽陛下說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是為了成全你們, 也兼顧太子的顏面。你們可知,這兩全計策是誰想出來的?”

我頓覺好奇,與晁衡對望了一眼,說道:“怎麽?這難道不是父皇自己的決定嗎?”

老師搖頭笑笑, 只道:“非也, 陛下當時是已決定成全你們,但尚無周全之策,倒是中書令張說替陛下想了此計。故而, 張相公亦算是於你們有恩的。”

“老師,可就是燕國公張說張相公?”晁衡問道。

“嗯,正是燕公。”老師撫須頷首,解釋道:“陛下昔在儲貳,便以燕公為師,多年來雖有浮沈,卻始終倚仗信任燕公,燕公自也時時為陛下分憂解難。”

聞知此番內情,我不由記起曾是見過這位燕國公的。當時只覺他十分自信,行事大膽,而事後便拋到了九霄雲外,竟不料他能為我獻計。便正如老師所言,他雖是為父皇分憂,亦是於我們有恩的,今後還該尋個機會報答於他。

此後不提,另又談講了些司經局公務之事,至申時方作辭老師返家。我來時與晁衡同乘了一匹馬,而此刻日頭漸西,晚風寒涼,他思慮起來,怕我馳馬受風,索性牽馬步行,我也無不可。

“你冷不冷?”他一手牽馬一手拉著我,口中還在時時關切,“不若再穿一件吧?”說著,他竟要脫下自己身上的氅衣。

“哎呀,你做什麽啊!”我不禁發笑,想自己哪裏就這麽嬌氣了,況且我本也穿了氅衣的,便道:“不要,兩件穿在身上可要重死人了!”

他笑笑,卻有些憨態,“那你站在我身後,風小些。”

我心知他是體貼之意,無不受用,只便依從。

如此,才要繼續行路,卻見沿街一家店肆門前忽然吵嚷開來。細看片刻,卻是店主對著一個衣不蔽體的落魄之人謾罵,還一直指使仆從踢打此人。

“住手!”我最看不得恃強淩弱,一時不忿,擡腳便沖了過去。

晁衡隨後跟來,卻將我攔在了身後,“當心傷著,我來。”他叮嚀了一句,轉向那店家:“天子腳下,王化之地,不得肆意傷人!”

晁衡一語將他們嚇住,他們雖還驚疑,倒也停了毆打。我這時便趕緊蹲身扶住那人,一看,他鼻青臉腫,口角出血,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張口要說什麽也說不出,著實傷得不輕。

“我說這位郎君,你知道什麽就來多管閑事?!趁早帶著你家娘子走遠些!免得拳腳無眼誤傷了二位,那時再要說理,我也不認!”店家只歇了一時,究竟怒氣未平,又對著我們吹眉瞪眼起來。

“凡事總有緣故,若他得罪了你,自有律法公門為你做主,實在不必當街辱人!此事我管定了,你若再敢動手,我必定將你送官究辦!”晁衡自未退縮,一番反駁既有道理,又很有力。

“對!”我見狀不免幫腔,暫將傷者扶靠在墻根,站到了晁衡身旁,而腦中靈機一現,又道:“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家夫君身有功名,就在京兆府任職!你既是個生意人,也該有些見識,這京兆府是什麽地方,想必不用我多言。你若不信,自往公堂一驗!”

此話一畢,那店家果生懼色,將先前的盛氣也減去大半,而晁衡也知我在誆他,只忍笑看我。這時,圍觀百姓漸多了起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緩緩將這店家的最後一絲氣焰也消滅了。

“唉,此事還真不能全怪我!”店家垂了腦袋,覆一揮手,讓那幾個打人的仆從先退了下去,才道:“我是個做字畫生意的,這不比那些販金玉綢緞的大買賣,本小利薄,靠得都是些雅士墨客的捧場。可此人也不知從何處來的,衣衫不整活像個乞丐卻說自己是個讀書人,因囊中羞澀,想來賣字換錢,這我哪裏能信?”

“你不信也不能打人啊!”我急道,覺得他的理由實在荒唐。

“哎呀不是!娘子聽我說來!”他直是跺腳,更添委屈似的,又道:“他前後來了有五六次,我都給勸走了,可這廝好不煩人,今日又來求告。想我這裏來往的都是些斯文客官,他這副樣子豈不影響我做生意?可氣方才推搡之間還將一位客官撞倒,我便忍無可忍,這才命人教訓於他!”

如此聽來,倒真是情有可原,而那人被打得開不了口,一時也無法問其來歷。思索了片時,我與晁衡先替這人道了歉,因問之下並無損壞財物,便也不用賠償,而後他扶上馬,帶回了家中。

此人到家已是昏迷,便命小奴替其更衣擦洗,又請了大夫為其療傷。心想著,待他稍稍恢覆,再行詢問不遲。

次日一早,晁衡才剛上職去,霜黎便來報說這人醒了,想要求見。我自該前去,而到時,卻見他並未躺在榻上,竟是衣冠整肅地站在門前,除卻臉上仍舊青腫,略與常人無差。

“你重傷在身,如何能夠下地?快快進屋,不必客氣!”我說著便使其後小奴上來攙扶。

他不言,亦不用扶持,卻是對我鞠躬長揖,才道:“昨日幸蒙夫人搭救,鐘某不勝感激,亦實在叨擾。”

我一聽,此人原來姓鐘,舉止言行倒還真是讀書人的做派,與昨日店家的描述相符,便笑道:“無妨,鐘先生還是請進去說話,總不至我剛來,你就要走。”

我說罷便作了相邀的姿勢,他顯出愧意倒也跟了進來。一時,主賓席位各自坐下,便不免問起他的來歷,而他這一開言,竟令我嚇了一跳。他說他叫鐘灝,越州人,是因年初舉試來京。

“鐘灝?!廣白兄?”我不禁大呼,記憶一下湧現,“你可還記得春闈開場那日,有個請你吃茶的人,就是我啊!”

“難道夫人就是那個小公子?”他亦大驚,話畢頓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夫人竟於鐘某有兩次大恩!”

“這天下巧事竟都被我遇著了!也怪那店家將你打得這樣,面貌難辨,不然我早就能認出你了!”我連連笑嘆,再細觀其五官輪廓,果是有些熟悉的。

如此相認之下,他也少了些拘束,而說到春闈之後的情形,他卻忽然極盡消沈,言語滯澀。

想來,放榜那日去聽唱第,心中只有晁衡一人,倒對別人的姓名不甚留意,況又日久,早無印象,而看他這副神態,恐應落了第。

“鐘兄不必憂愁,下月又是春闈列到之期,再試一次,總還有機會的。”我不免勸道。

他長長地嘆了一聲,道:“夫人以為我落第,其實我已中在第七名,只是關試時考官嫌我形容潦倒,未與通過,故而便不得授官,寒微依舊。世風如斯,我鐘灝難有出頭之日。”

“第七名,豈不是比我家校書的名次還高得多!”

我亦正有驚嘆,未料陪侍一旁的霜黎先驚呼了出來,倒不知怎的,她是從來不會這樣冒失的。我卻不是怪她,只看了她一眼,示意不可失禮,她紅了臉,退後幾步再不多言。

“霜黎所言校書,便是指外子。他與你同科得中,在第二十九名,現任司經局校書之職。”我自是要向鐘灝解釋一番,而念及他的遭遇,亦為其深感不平,“鐘兄莫要氣餒,既能高中第七名,必定深有才學。你若信我,就在府上暫居,我夫妻二人替你想想辦法。”

“不不不!鐘某兩次勞煩已是不安,哪裏再敢居留!”他說著連忙起身,竟就要走。

“便是千裏馬還得有伯樂前來相看,欲展宏圖,何拘小節?”

我自是又將他勸著拉回來,也不容他再推辭,即刻讓霜黎將府上的客居小院再理出一處供他居住。

等到晁衡下職,霜黎那處也已安排完畢,我便對他說起,他竟比我還要興奮,還道今後可向鐘灝請教學習,這倒也真是他的個性。

另又談起為鐘灝舉薦之事,晁衡自己仕途尚淺,能力有限,而我想到潭哥哥,卻又覺太過叨擾。一來二去,我們同時提到了趙老師。他是名儒,更是愛才之人,定能幫到鐘灝。

至第三日上,再登師門。趙老師聞知緣由,又將鐘灝叫去見了一回,試其才學,果真喜愛,便一口應了下來。如此雖是可喜,但終無立竿見影之效,只靜候佳音便了。

作者有話要說: 霜黎可能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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