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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辭冰雪為卿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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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殘歲已盡, 到了開元十二年的正月。鐘灝安居客院, 每與晁衡談詩論文, 志同道合,漸漸結為了摯友。

這倒不提, 如今家裏的首要大事則是茜娘懷胎足月, 即將分娩。她這一胎倒有些奇處, 肚子很大,五六個月時就如要生產的一般, 而目下足了月, 竟連路也走不得, 躺也只得側躺著。

我時常去看她, 每見吉麻呂疼惜茜娘懷胎實在辛苦,自己心裏也不好受。我雖未做過母親, 卻也略知女子懷娩之苦, 而依照茜娘的情形,腹中胎兒想必不小, 一朝生產,或至攸關母命也未可知。

我因思及此,又恐吉麻呂不好意思開口,便主動讓霜黎向坊間尋了兩名年高性善的穩婆, 提前住在家裏, 又拜托先前照料晁衡的秦太醫屆時到府,以保茜娘母子性命無虞。

料理完了這些事不到兩天,茜娘果然發作, 還正是我去看她時,說話間就見她身下“嘩啦”一陣,濕了一片。我原不知是什麽,只趕緊叫了穩婆來,才聽她們說這叫破水,還不到痛時,竟不用慌。

一時,兩名穩婆並幾個侍候幫襯的婢女裏外準備起來,吉麻呂也趕到守在茜娘榻前。我這個不相幹的人在房中也是多餘,便安慰了茜娘幾句,出了房門在廊下等待。

因此刻正值午時,霜黎便來勸我先去吃飯,我倒不肯,一心牽掛茜娘。只道:“我等她生完了再吃。”

霜黎卻頓時捂嘴大笑,道:“夫人為茜娘前後忙了幾日竟還不知其中緣故?常理婦人生產少則數個時辰,長則一日夜也是有的,你要等她生完了,自己怕也要餓死了。”

“啊,這麽久嗎?”我心中一緊,更為茜娘捏了一把汗,但也無法,左右又觀望了些時,還是隨霜黎去了。

飯畢不用半個時辰,再回茜娘那處時,諸事已經備妥,各人也都下去用飯,唯有吉麻呂仍自守在榻前。我不進屋,只好奇地探出腦袋去看,卻見是茜娘在勸吉麻呂不要害怕,情形倒惹人發笑。

又過了一二時辰,我等得昏昏欲睡,正想去問穩婆怎麽還無動靜,就見吉麻呂丟魂了似的跑出來,口中道:“她疼了!”

這下可真的忙起來,穩婆進到內室,婢女們開始來往遞送熱水,早便約好的秦太醫也來至院內備診。

稍待片時,茜娘似乎疼得緊了,屋內傳來她的叫聲,這吉麻呂自然焦急,擡腳便往裏面沖,卻又很快被婢女們推了出來。

“穩婆說了,婦人生產,男人別進來,恐叫她分了心,母子難安!”

“這……哎呀!可是她……唉!”

侍女說得在理,可吉麻呂心疼妻子之意也是人之常情,眼見他越發急得跳腳,我倒有了主意。

“我去!我是女人並不礙事,我幫你照顧她!”我本也有十二分的好奇,當此情景倒正是個兩全的機會。

“那,那就多勞夫人了!!”

吉麻呂極是感激,說著都快要給我跪下了,我也不耽誤,只便扶了他一把,速速進了屋子。

來到內室,見那兩名穩婆一個在茜娘身後扶持著,一個則在她身前坐著,兩手不斷為她按揉腹部,而茜娘此刻倒不喊了,只閉目靠著,神情安定,似乎睡著了。

“她怎麽了?是不是昏過去了?”我不禁有些擔憂。

她兩個卻是一笑,茜娘身後那個道:“這產子之痛是一陣陣的,此時停了,她也歇上片時,等下才好用力。夫人還年輕,不懂這些。”

我知鬧了笑話,再不敢言,只靜靜守在榻前。果如她們所言,不多時茜娘又疼起來,坐臥難定,痛苦□□,而這痛楚次次加重,間隔的時間也越發短。茜娘被折磨的不成樣子,臉色慘白,汗淚難分,每叫一聲便令我心上一震。

又一時,前頭的穩婆開始往茜娘身下探看,說什麽差不多了,要她開始發力。茜娘倒還有力氣,便隨著穩婆的話一次次挺身出力。

“啊,太疼了,可痛煞我了!”沒多一會兒,她卻忽然松下氣來,身子搖擺,再不肯按穩婆的話去做,而只這眨眼功夫,她身下的褥子竟染了一片血色。

我再不懂,也知這不是好事,可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此刻也不知哪裏去了,竟是手腳發軟,失神失語。蹉跎了半晌,只隨著穩婆的一聲聲鼓勵,才緩過些勁。

“喲,了不得,是兩個孩子!”忽地,穩婆從茜娘身下探手回來,臉色大變——原來,茜娘肚子大於常人,是懷了雙生子的緣故。

“娘子快用力啊,用力啊!”

穩婆自是更加催促茜娘發力,她亦重新有了勇氣,只是每每使力完了那一聲慘叫,簡直像利箭直刺耳內。茜娘那樣一位嫻靜端莊的女子,痛得五官扭曲,仿佛瘋魔了一般,再無半點清醒意識。

我徹底失了方寸,神情恍惚,內心的恐懼之情深不見底。

未知多久,燈影與人影交錯晃動,間歇地聽見兩次響亮的啼哭之聲,我才終於尋回幾縷魂魄,反應過來,孩子們終於出生了!

是兩個男孩,母子三人均安。穩婆遂遣了小婢出去報喜,又將孩子先抱來與我瞧看,還讓我抱,我自是無力,更不敢。

我第一次看見這麽小的孩子,全身皺巴巴的,還沾著血跡。我只想哭,再無更多的感覺。

一時,吉麻呂終於被放進來,一家四口團聚,喜極而泣。我是一點忙也沒幫上,又兼心中百感交集,只得起身退出門外。

行至廊下,冷風襲來,我不覺渾身一顫,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是裏外汗透。

“玉羊。”晁衡忽然帶著微笑出現在我面前。

是啊,剛剛一件天大的喜事,是該笑,可我望著他,只將那許多驚懼之情全都勾出來,一瞬洩氣,身子癱軟下去。

“玉羊!”晁衡自是眼疾手快扶住我,也無心再笑,“你身上怎麽這樣涼!!我帶你回房!!”

他抱著我迅速跑回了寢房,又拿來氅衣為我裹好,可我並不是為身體不適,那感覺真真一言難盡。

“怎麽了?不是母子平安嗎?”他撫著我的臉關切詢問。

“她們是很好,就是……”一提到茜娘,方才所歷種種又浮現眼前,不由我渾身發緊,雙手捂住耳朵。想自己也算是數歷生死的人,可那些驚險卻遠不及茜娘生產之萬一。

他立馬抱住我,氣息也急促起來,“到底怎麽了?你說話。”

靠在他懷裏我才漸漸鎮定下來,只是仍過了許久才勉強開口,“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哪裏痛?你哪裏……”他急急追問,似乎以為是我,忽然頓住才反應過來,卻是松開懷抱,扶住了我的兩肩,柔聲道:“都已經過去了,今後別再去看人生產了。”

“可是……我也是女人啊,自己也會有這一天的!”我除了恐懼,亦不可避免地聯系到自己身上,說著便哭出來,“那時你還說要盡快為人父母,撒帳時也說‘五男二女’,我覺得自己會死的!”

“胡思亂想!”他皺眉微怒,卻是嚴肅起來,“你不會死,那些都是戲言,不作數的!”

“大凡男女成婚,總要生兒育女,如何是戲言呢?”我抹著淚,心裏並不信他的話,“你別哄人了!”

他一時不再接話,微嘆了一聲重又擁我入懷,手掌輕輕拍撫著我的後背,直到我歸於平靜,近乎睡去,他才緩緩地、深沈地在我耳畔言道:

“我說的都是真話。”

我再未多言,亦再無精力去琢磨他的意思,終究沈沈睡去。

兩日後,茜娘與吉麻呂將兩個兒子的名字定了下來,哥哥喚作羽栗翼,弟弟名喚羽栗翔。他們說自己並非讀書習學之人,取名的含義也簡單,只盼望這兄弟倆來日能夠展翅翺翔,志存高遠。

翼和翔,實在是極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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