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密密織著銀色的細雨，給城市帶來了秋日的涼意。在枝頭，在空中，在地上，潮濕的樹葉微微發亮，有些火紅，有些金黃。我從一座白石拱門下走過，邁進了庭院，那裏埃雅玟和隨從們正在下馬。我的女兒掀開了旅行鬥篷的兜帽，向我露出了一個微笑。她的頭發與她母親的一樣明亮，在雨中閃著朦朧的光。我們交換了一個擁抱。

“我的女婿怎麽樣？”我問。

“親愛的父親，他很好。”

“你知道，下次他該和你一起來。”

埃雅玟擡眼看看我，又垂下了目光。“好的，父親。”她答道。

一點熟悉的刺痛觸動了我的心。因為迄今為止已經有太多年，每次她來到澳闊瀧迪，我們都在重覆類似的對話，總是說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言語。我沈默了一會兒，轉身仔細打量著她：

“我的小女兒，你可有好好照顧自己？”

埃雅玟探手抓住我的手，一言不發地握了握，然後靠近我，又一次擁抱了我。我們一起默然進了房子。當她終於再度開口，我從她的嗓音中發覺了一絲緊張。

“父親？我聽說……有人來到了澳闊瀧迪？從大海的彼岸？”

“親愛的，這是真的。”

埃雅玟憂慮地點了點頭：“他們已經召喚阿拉芬威去了維爾瑪。”她補充道，努力想讓這件事聽起來一點也不重要。

“女兒，這確實是新聞。你無疑給了我需要考慮的消息。”

然而，我沒有時間考慮這條新聞，因為我很快就被另一種擔憂占據了心神。我女兒剛來，我就註意到她舉止有異，那是一種期盼的感覺，以及各種克制著緊張的跡象。我還註意到，她在觀察埃爾汶。她做得安靜又謹慎，眼中的神色幾近恐懼，但她臉上還有一種光采，我已經多年不曾見過。埃爾汶一定也察覺了，因為她不時會向埃雅玟這邊掃視，她顯得很擔憂。然而我的女兒從來不肯與她對視，總是迅速扭頭，開始談論其他無關緊要的事。盡管如此，對我來說，對她母親來說，她這種越來越強烈的焦慮的來由卻實在是太明顯了。她在觀察埃爾汶，就好像那個女子擁有全世界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要去問她，”那夜，埃雅玟在只餘我們三人的時候說，“這麽多年了，我以為我已經再也不抱希望，但現在，現在既然她來了，不知為何，一切就都變了。不知為何，我僅僅是看著埃爾汶，就又感到了希望，我感到了——它在我心中覆活。畢竟，我的孩子們，我的兒子們和年輕的奈爾玟——他們都那麽好，他們一定還活著。他們一定平安無事……”

我可憐的女兒用亮得不自然的眼睛看著我們，竭力要讓她自己相信，她說的全都是事實。

“我的孩子，你真相信嗎？”熙藍妮爾終於問，溫和又小心。

“哦，母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知道他們說的，有關意外，有關大敵，有關……有關那個詛咒。的確，我做過夢——噩夢，我會看見他們，我會看見——可怕的事。有時候，我還經歷過一種那麽可怕的黑暗，我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她不得不暫停了片刻，重拾了自控，“但到頭來，那些只是夢境和景象，不是嗎？哦，母親，父親，我就是沒有辦法放棄希望。拜托，拜托不要告訴我堅強，因為我確實相信……”

她的聲音裏悄然流露出一種絕望的腔調，我的心不由得沈得更深。我知道我的女兒在她的噩夢中看見了什麽，因為我也看見了。那些景象——烈火與刀劍，黑暗的地方，恐怖的生物，死亡的認知。

在黑暗降臨的時候，在接下來所有那些漫長的年月裏，我的女兒一直都那麽勇敢，那麽堅強。但現在……或許這個希望正是她內心力量的體現，罔顧一切事實，哪怕到了今天。那是一種我再也不能從自己心中找到的力量。有多少次，我告訴自己，我的孫輩還活著？又有多少次，我告訴自己他們死了？每一次我聽見心底那個不祥的聲音，每一次我掙紮著堅持信念，我的希望都會瓦解一點，一夜又一夜清醒無眠，一年又一年杳無音訊。我不像我的女兒，我再也不能勇敢或愚蠢到去相信。

第二天，埃雅玟進了埃爾汶和熙藍妮爾坐著的小書房。她對我們虛弱地微微一笑，就穿過房間，到了埃爾汶身邊。那位年輕女子見我女兒接近，吃了一驚，連忙站了起來。她睜大了眼睛，看起來就像要落荒而逃——假如她有任何地方可逃的話。

“埃爾汶，我想問問你——別怕，我不是要傷害你，拜托，”埃雅玟住了口，深吸了口氣，柔聲繼續說，“你曉得，我有五個孩子——四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名叫芬達拉托、阿塔瑞斯托、安加拉托，”她在每一個名字出口時，都溫柔地流連，“還有艾卡納羅，還有奈爾玟——或許她告訴你她叫阿塔妮絲？他們都是我的孩子，但他們走了，去了中洲，我再也沒聽說過他們的消息，自從……如果你知道他們的任何消息，請告訴我。他們平安嗎？他們是否幸福？”

兩個女子相對而視，我意識到熙藍妮爾站在我身邊，抓著我的臂膀，我能聽到她的心跳。在房間對面，埃雅玟專註地盯著埃爾汶的面容，搜尋著希望的跡象，但埃爾汶似乎僵住了，仿佛她不想與我的女兒對視，但又無法避開。

“埃雅玟夫人……”她開始說，但沒有說下去。

“如果你知道他們的任何消息，告訴我——拜托，你看，這麽多年了，我都不知道我的孩子們是不是還活著，我的親生子女，這麽久我都不知道……”

埃爾汶的臉色蒼白了。

“如果你知道任何消息，哪怕只有一點……”

我女兒的嗓音哽住了。埃爾汶輕抽了口氣。

“埃雅玟夫人，”她急速說，聽起來有些膽怯，“我確實認識阿塔妮絲女士。她還活著。我見過她，我認識她，她是加拉德瑞爾夫人——那是凱勒博恩大人贈給她的名字，他是她的丈夫。”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又能呼吸了。我的外孫女活著。她活著。埃雅玟閉上雙眼，肩膀如釋重負地顫抖。

“這麽說她結婚了……她結婚了，我一直都不知道……加拉德瑞爾，頭戴閃亮冠冕的少女……”她喃喃著，“那我的兒子們呢？他們怎樣了？芬達拉托、阿塔瑞斯托、安加拉托，還有艾卡納羅？”

埃爾汶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我女兒面前，瞪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眼中漸漸充滿了憐憫。時間靜止下來，，房間裏一片無情的死寂。我頭腦中有個角落察覺到熙藍妮爾正用力緊抓著我的臂膀。我感到了驚慌，埃雅玟漸長的驚慌，還有一種可怕的痛苦，它正從她心底某處開始排山倒海地漲起，即將吞沒一切。我的痛苦與她的融合了。那是死亡的認知。

火焰中扭曲的可怕妖物。屍橫遍野的戰場。一個沒有光明的地方。

埃雅玟微微一晃，但她緊接著又站直了，出乎意料地最後振作了一次：

“拜托，如果你認識他們……他們都是我的兒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我的孩子身邊，讓這一切結束，帶她走。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許只是遠遠離開，但熙藍妮爾的手指絕望地陷入了我的胳膊，阻止了我。我女兒的兒子們。我的外孫們……

“求求你，告訴我！可憐可憐這顆母親的心吧！”

埃雅玟看起來就要跪下了。埃爾汶嚇壞了，她伸出手，好像要扶住她，但仍然什麽也沒說。寂靜。我的外孫們，我那些金發的外孫們，那麽堅強開朗，那麽樂觀歡欣。寂靜。芬達拉托——芬羅德。阿塔瑞斯托——歐洛德瑞斯。安加拉托——安格羅德。艾卡納羅——艾格諾爾。寂靜。寂靜持續下去，沒有盡頭，即將持續到永恒。什麽也不剩了，只剩了寂靜的絕望分量，扯著我的心下墜，下墜，下墜……

我的女兒低低地哽咽了一聲，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我扶住了熙藍妮爾的肩膀。經過明顯的努力，她控制了自己，強忍住了眼淚。我註意到，埃爾汶也不見了。

“埃雅玟，哦，埃雅玟……”

我們奔離房間，穿過廳堂。外面，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只過了短短的一刻而已。我們發現埃雅玟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在庭院裏。令我驚訝的是，埃爾汶已經先追上了她。她緊緊擁抱著埃雅玟，我的女兒，我那勇敢、固執的女兒，長久以來都拒絕放棄，長久以來都近乎狂熱地抱著希望，她正在埃爾汶纖弱的懷抱裏斷斷續續地哭泣。

“我根本就不該讓他們走……我根本就不該拋棄他們……我拋棄了他們……”

我的女兒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好像整個世界都離她而去，一切都化為烏有。我知道她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長夜，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刻，那是多年以前，她的孩子們站在她面前，然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埃爾汶環抱著她，支持著她，安慰著她。然而這位年輕女子的臉上也滿是淚水。

自從埃爾汶來到這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哭泣。

熙藍妮爾迅速奔過庭院，到了她們身邊。我跟在後面。我們極其輕柔地分開了埃爾汶和我們的女兒，挽住她們的胳膊，慢慢領著她們——她們兩人——回到了屋裏。

在我的記憶中，我看見了勞瑞林的金色光輝。嫩葉如同翡翠色的華蓋，在海風中搖曳輕顫。空氣中彌漫著花朵的芳香。燕子和雲雀啁啾對啼，在碧空中敏捷地振翅來去，留下了一道道弧形的殘跡。

我看見了我的女兒和她的丈夫，他們坐在下方遠處的花園裏，在一棵粗大的萊瑞洛雪樹下。樹枝在他們頭頂低垂，綴滿銀色的繁花。埃雅玟對著菲納芬耳語，而他轉過身，輕撫她的頭發，他們四唇相接，親吻了彼此。

我看見了一個年輕的精靈，他盤腿坐在階地的白石上，眺望著蔚藍的地平線。他擡頭向我微笑，灰眼睛裏全是憧憬。

“外祖父，您還記得過去給我講的故事嗎？那些有關中洲的故事？”他問我，“大海總讓我想起它們，想起星空下奎維耶能波光粼粼的湖水，還有那麽多遙遠的地方，那麽多森林、山嶺和寬闊的大河，我永遠都不可能見到……”

“芬達拉托！”一個小孩跑了過來，金黃的頭發在腦後飄揚，“快來！你答應要跟我下去到海邊的！”

我最年長的外孫大笑著，跳了起來。

“我來了，阿塔瑞斯托！”

他最後對我燦爛地一笑，就轉過了身。兩個男孩一起跑開，消失在通往大海的小徑深處。

作者有話要說： [譯註] 本章原文的對話中用了Finarfin、Finrod、Orodreth、Angrod和Aegnor的Sindarin名字，但Galadriel用的是她的Quenya名字Artanis和Nerwen。考慮到故事發生在Sindarin還不通用的Aman，我修改了原文中的稱呼。

Finarfin/Arafinw?：菲納芬/阿拉芬威

Finrod/Findaráto：芬羅德/芬達拉托

Orodreth/Artaresto：歐洛德瑞斯/阿塔瑞斯托

Angrod/Angaráto：安格羅德/安加拉托

Aegnor/Aikanáro：艾格諾爾/艾卡納羅

Galadriel/Artanis/Nerwen：加拉德瑞爾/阿塔妮絲/奈爾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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