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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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加德地下酒吧的門呼一聲打開。
薩魯曼·庫茹尼爾放下了手裏的劇本。
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頗具主教派頭：身材高瘦、銀發飄逸，圓潤的額頭中間橫著幾道高貴的皺紋。他用一種發自內心的高傲和沈郁看著來人：幾個西裝男跑過長廊，在他面前站定——筆挺地站著，雙手一致交握背在身後，這些人的胸口都別著手形百合花徽章。
薩魯曼用那雙滄桑世故的眼睛睨著他們，“又失手了對吧？再一次。”
“是的，我不能否認。”最後一個進來的西裝男順手關掉了門，“跟丟了。”
這個人膚色不同尋常地蒼白，表情兇狠又固執，看起來像是西裝男的頭兒。他遞給薩魯曼一個裝著顯示屏的追蹤器：
紅點最後出現在寧若戴爾大橋的閘口附近。
“它就憑空消失了嗎？”十分鐘前還在背臺詞，薩魯曼說話的口調充滿文藝覆興式的輕快、譏諷，在空空蕩蕩的酒吧裏回響。
“上橋之前就沒信號了……”
薩魯曼根本沒耐心聽，“你們不會到閘口邊堵嗎？真不頂用！”他氣得躬著背走來走去，重覆著「不頂用！」一只手不停揮舞莎士比亞舞臺劇本，“阿佐格，你還真能突破無能的極限。飛機上損失了五個人，連史麥戈的頭發都沒碰著。接著，「東西」的信號在民宅裏出現，你非但沒找到，還讓調查局抓到了活口……”
“條子搜查在所難免……”
老人家擡起手讓他別插嘴，自己繼續咄咄逼人，“我花大價錢，是因為當初覺得你們具有幹這一行的優秀品質。但是現在我不這麽認為了，真痛心。”
他一面說，一面覺得自己情緒很到位——已經能全身心帶入忠誠友善卻慘遭背棄的「米尼涅斯·阿格立巴」了，傷心、絕望，寬容，偉大。自從開始尋找索倫的儲存盤開始，接連不斷的挫敗讓這老掮客不痛快極了，付給這群跑腿的鈔票都像拋進了河裏，這筆投資劃不來，劃不來！欠考慮！
他把追蹤器扔到抽屜裏，尖聲尖氣地說，
“你們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索倫的寶貝一旦出現，那就意味著戰爭！”
哦！戰爭！就像馬歇斯帶領羅馬人兵臨伏爾斯城下！這是一場關乎名譽和實力的角逐，用以搶奪信息、搶奪時間、搶奪財富！管他是黑是白，誰能拿到儲存盤，就能要挾監獄裏的叛國犯——同時也是安格班咨詢的繼任法人，這家公司簡直是座情報的寶藏，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主意。
他越想越焦躁，“你在這兒跟我匯報丟了多少人的時候，安格馬指不定已經搶到東西了！戒靈追蹤系統比你們牢靠多了！”
阿佐格有點屈辱和憤怒地凝思著，“我們屢屢失敗，已經被卯上了。”
“這不會成為阻礙的。”薩魯曼陰郁地挑起一邊的眉毛，“就算那個受傷的遲早會招供。”
蒼白皮膚的頭兒嚴肅地表示，“伯洛格是條硬漢，我信得過他。”
老掮客反而變得漫不經心了，“金花會讓他開口的，他的法子比你見過的條子還多。”然而馬上，他又轉用社交場合的口氣嘲弄說，“但是警察的調查僅限於此，他們知道什麽不該碰。”
“凡事總有例外。”阿佐格說，“我確認了，飛機上的那個條子和在巴金斯家裏幹掉我們兩個弟兄的是同一個人。”
“英勇、可敬，無腦的個人行為。”薩魯曼無聊地重新翻開劇本。
這時，沙發後面慢慢的站起來一個身影——當他完全站直，才發現他的實際身高超接近7英尺。
“坐下，博爾格！你擋住光線了。”老板說。
又高又壯的男人只好轉過身體——但沒坐下來。
“打掉我槍的，不是條子。”他說，用比他的父親阿佐格更重的口音，“也不是戒靈的人。”條子沒那麽好槍法，安格馬則會直接幹掉他，“對方是個狠角色。”他陰沈地補充。
“找借口彌補不了你失手的後果。”薩魯曼揮舞手指畫圈，忍不住數落，“除了被警察追著跑，你們現在能做什麽？就算「持戒者」能再登錄，戒靈也能先定位……”
“安格馬不知道目標長什麽樣。”
老掮客猛地停下踱來踱去的腳，“難道你們知道？”
“也許。”
雇傭兵父子互相交換了眼神，像兩頭伺機而動的狼。
移動電話被遞到薩魯曼手中，屏幕上正顯示一張照片：
中學校門前，四個孩子圍著一個成年人嬉鬧。其中一個正在踹他的腿。因為距離遠，無法看清幾個人的相貌。
“儲存盤在他們手上嗎？”老人家瞇起眼橫看豎看。
“至少其中之一。”手下回答，“只要信號出現，這幾個小孩一定都在附近。而且他們都住袋底街。”
“噢……這……”看到轉機的薩魯曼激動不已，舉起手機大喊，“毛蟲和蝴蝶大不相同，可是蝴蝶就是毛蟲變化而成！”
西裝男整齊地、不明所以地瞪著他。他咳嗽一下，把手機扔還給他們，“就是因為你們的無能，我總是通不過科裏奧蘭納斯話劇的角色海選！”
阿佐格眼睛盯著地板，“只有這點，我不想認同。”
但不管怎樣，他們明確了目標不是嗎？
“你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對吧？”薩魯曼最後恢覆了溫厚的語調，“這是十拿九穩的事。十拿九穩……”他喃喃著，像是要給自己增加信心似地重覆，又開始背臺詞了。
“我安排人去看住幾個孩子。”領頭兒說，“你嘛……”
他的兒子抿緊嘴巴，把嘴唇上的刀疤擠成一條古怪的白線。
艾森加德的人各打各的算盤，羅斯洛瑞安公爵府裏的人也各懷各的心思。
波羅米爾·艾克西裏昂警探先生筆挺地坐在公爵客廳的沙發上，汗流浹背，緊張地揉搓自己的褲子——
波羅米爾·艾克西裏昂警探先生筆挺地坐在公爵客廳的沙發上，汗流浹背，緊張地揉搓自己的褲子——
眼睜睜地看著皮聘一頭撞到盛滿紙杯蛋糕的點心架上。
「哦，完了……」他想。
一只手扶住了那堆搖搖欲墜的蛋糕盤，公爵家的管事朝孩子們微笑，“要來點茶嗎，小紳士？”
「哦，他拯救了那塊名貴的地毯和我的職業生涯……」波羅米爾感慨萬千，轉念又想——他能做的事僅此而已——「那個男人不就是把我們帶來公爵府的嗎？」
梅裏用塞滿食物的嘴巴說，“要是有奶油蘑菇湯就好了！”
“我會關照廚房加進晚餐菜單。”男人說。
“真的嗎？！”皮聘抱住他的一條腿，“我們能在這兒待到晚上嗎？！”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弗羅多抱著書包，遲疑又有點羞怯，“請問……”
山姆揪了揪他的衣服，弗羅多沒在意，“請問，這裏好像沒有網絡？”
哈爾迪爾交握雙手，用一種沈穩、帶著點兒疏離的口調回答，“沒有，抱歉。但是有電話線。”
「英雄。」警探先生在心裏評價，「能輕易搞定四個小惡魔，公爵府的人就是不同凡響！」
感受到視線，哈爾迪爾轉過身來，“警探先生，我能幫您什麽嗎？”
“呃，不……謝謝！”他不由自主地撓頭發，“你們幫了我足夠多了。”
一個小時前，他的車在閘口附近拋錨，幸虧公爵夫人路過，幫他聯系交警拖走了車。由於地處偏僻，他又帶著幾個孩子，凱蘭崔爾甚至願意載他們一程——只是萬萬沒料到會變成到公爵府上作客的尷尬場面（四個孩子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他依稀記得阿拉貢在電話裏提到了什麽，但當時沒有說清楚——可能對方覺得不能在電話裏說。憑著多年的辦案經驗和出於安全起見，艾克西裏昂警官斷定，待在這兒等待匯合應該是正確——他一到這兒就問哈爾迪爾借了電話。
“我想，我搭檔快到了……”
他話沒說完，凱勒鵬·羅斯洛瑞安公爵和凱蘭崔爾公爵夫人就一起出現在樓道口。波羅米爾幾乎從沙發上彈起來，“噢，公爵先生，夫人……”他不知道該先向兩位大人物行禮，還是先揪住正在樓梯扶手上滑行的皮聘——也幸好他們適時出現，才阻止那幾個小混蛋拆房子。
兩位高貴的主人看起來那麽友好、平易近人，全身都發著光似的。
“您好，警官先生，”公爵先生溫和地說。他的妻子湊近他的耳朵說了些什麽，凱勒鵬露出覆雜的笑意，讓他們都坐下來。哈爾迪爾讓女仆擺上茶具，自己站到公爵夫婦的沙發背後。
“你們原本打算去哪兒？”公爵問。
波羅米爾想了想：巴金斯的住宅發生槍擊、比爾博·巴金斯本人因為阻止游行被國會議員「保護」並帶離媒體視線、這幾個孩子似乎拿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這些解釋起來太冗長繁瑣了，他只好說，“因為一些內部原因，我要送孩子去他的監護人那兒。”
“瑞文戴爾。”凱蘭崔爾夫人說，優雅地靠到沙發背上。
“呃嗯……”
一陣沈默。
在公爵夫人無所不知的視線之下，波羅米爾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不敢問「您怎麽知道？！」只好慚愧不已地盯著自己的手。一時間，大廳裏只有幾個孩子在座椅上動來動去的聲音。
“你遇上麻煩了。”夫人接著說。
“呃，如果您指我的車的話……”警官擡頭，驚訝地發現女主人並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面朝弗羅多·巴金斯。
男孩忽然臉紅了，往後縮了一縮。
又是一陣沈默。
公爵夫婦顯然有話想說，但出於某種考慮一直在觀察他們。艾克西裏昂隱約察覺這事兒非同小可，而且就在自己身邊，但他不能因為這一點猜測就冒然開口——即使出身公職世家，他也從來沒和爵爺在這麽微妙的情況下聊天的經驗！
阿拉貢在門口出現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他不用獨自面對公爵夫婦了！——波羅米爾表面沒有異常，內心已經雀躍得像剛剛畢業的警校生——讓阿拉貢也來親身體會一下他的緊張和尷尬吧，誰讓他總差使他的好搭檔做事來著……
阿拉貢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後跟著個長相英俊，氣質不凡的男人。哈爾迪爾迎上去，像是老朋友般互相拍了拍肩膀。凱勒鵬也站起來和阿拉貢親切握手。
而凱蘭崔爾一見到他們便笑了。那是一種包含意外、熱忱，並且富含洞察力的笑容，和之前的寒暄完全不同，她甚至把手抵到萊格拉斯面前，“你好呀，孩子。”
金發男人恭敬地捧住，垂下眼睫親吻她的手指，“幸會。萊格拉斯·G。”
他裝出第一次見面的態度，夫人立即把目光落到阿拉貢身上，幽深的藍眼睛了然地轉了轉，“令尊近來如何？”
萊格拉斯快速擡眼看她，又瞥了瞥旁邊盯著自己的警官，“挺好的……”他回答說，口調微微發顫。
凱蘭崔爾沒再追問，挽住丈夫的手臂，帶著一絲悠長的笑容離開座位。
目睹一切的波羅米爾目瞪口呆。
“兄弟，跟我來一下……我們得好好談談。”
和公爵夫婦打完招呼，阿拉貢就被好搭檔扯住胳膊從沙發邊拖到隔廊裏。
“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訴你。”阿拉貢說。他們站的位置正好是拐角，能看見大廳裏的情況：大人們一旦沒聚在一起，孩子們便像日本忍者一樣跑得無影無蹤！公爵站在餐桌邊，可能在和廚師長商量些什麽，夫人不停地搖頭。客廳裏，哈爾迪爾正和萊格拉斯聊天，兩人湊的極近。那位管事總是一副懶洋洋的、與己無關的樣子，但是萊格拉斯倒是笑得很自然——至少比面對阿拉貢·登納丹時要自然……
“兄弟？”波羅米爾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幾下，“你聽到我剛才說啥了嗎？！”
阿拉貢轉過頭，“什麽？”
他的好搭檔仰天長嘆，“我承認那個男人挺好看的——前些日子還打了賈斯丁·比伯對吧！真是大快人心！”
阿拉貢指出，“如果你不是一直刷推特，我們的工作效率會高很多。”
“那麽，你查出萊格拉斯·G是什麽來頭了嗎？”
“大概知道得差不多了。”他抱著手臂靠墻，視線追著那兩條金色相纏的、精致的辮子移動，“我有預感，他身上會發生不好的事……”
艾克西裏昂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你有沒有發現，比起那個U盤，你更在意一個嫌疑人？”
阿拉貢猛地扭過脖子，“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可能性極大。”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得保護那個儲存盤不被別人搶走。”
“被別人？搶走？”波羅米爾重覆道，表情嚴肅了起來，“包括他麽？”
“在我不確定他的身份之前。”阿拉貢微微呼出一口氣，他有點想抽煙，“但目前看來，我們可以合作。他願意幫助我……”希望能一直「願意」下去。
“那個U盤裏到底裝了什麽？還有，凱蘭崔爾夫人說的，有「麻煩」了是指……”
阿拉貢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他們的背後，拐角的另一邊，萊格拉斯探出臉，“抱歉，打擾……”他的膝蓋旁邊，弗羅多和他一樣探出小腦袋，“這孩子在找你。”
……
說是弗羅多找他，但阿拉貢就知道山姆肯定跟著一起來。他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讓他們先去會客室裏坐著，然後向波羅米爾偏偏頭。
萊格拉斯跟上他們之前，不由自主抿住嘴唇，目光瞟向公爵夫人，但迅速收回了。
“不需要緊張。”警探捕捉到他剛才一瞬間的遲疑，“我和我搭檔都在這裏。”
就是因為你們都在這裏——兩個警察……真帶勁兒！
感受到他有意無意的幽默，萊格拉斯在心裏陰郁地反詰。
“我確認過了，這間屋子沒有監聽。”他們一落坐，弗羅多就說——當這孩子認真說話的時候，眼睛綠得透明，微紅的臉頰微微鼓起，用詞卻是成年人的。
阿拉貢倒是一點也不意外，這也是他為什麽趕過來公爵府的原因。
“你有事要告訴我，對不對？”
弗羅多思考片刻才點點頭。他原本只想找登納丹警官一個人，現在他又有點不確定了。但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巴金斯家的事讓他別無選擇，他還是個孩子，無法靠一己之力解決……山姆挨著他的胳膊，警惕的看著三個大人。
警官了解他們的憂慮，“沒關系，說吧，這裏的人都可以信任。”
萊格拉斯猛地扭頭註視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遇上他的目光，阿拉貢本想回以一個溫和的表情，但小巴金斯的視線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最終下定了決心——
慢慢從領子裏勾出來一條鏈子，那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金屬閃存盤被串在鑰匙中間，隨著孩子的動作晃來晃去……
一時間，阿拉貢挺直了腰背。
萊格拉斯聽到自己極力壓抑抽氣的聲音，下意識想往口袋裏伸手，但另一部分理智叫囂著「不不不，不是現在！」他立即捂住手腕，把加快的心率掐在手心裏——所有糟糕的情況裏，他想不出更壞的了：
他、他們、所有人都費盡心力尋找的「那個東西」就這麽突然出現了。
雖然甘道夫在廣場上就已經透露出這份機密資料的去向，但在弗羅多手上看到真家夥時，他反而手足無措:
此時此刻，無論是索倫的雇傭兵、中情局特工、調查局探員、國會議員……誰能料到，這個人人趨之若鶩的東西竟然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孩子手裏？而他比誰都要接近目標……整間會客室房門緊閉，兩個未成年孩子，兩個渾身破綻的警察，波羅米爾甚至沒帶配槍。
眼下的情況完全符合瑟蘭迪爾一開始作的「很簡單，幹掉幾個人，搶到東西，在晚餐前回家」的預計。
但萊格拉斯做不到。
就算換作以前他也不可能對一個未成年孩子下手，更何況當著阿拉貢的面……
他做不到。
他只好咬緊下唇，一聲不吭。
“你在哪裏得到這個U盤的？”訊問孩子違反阿拉貢的原則，但是要幫助小巴金斯，必須了解來龍去脈，所以他選擇最為溫和的口調，並且忽略了弗羅多之前隱瞞他的事實。
“我家的花圃裏。”孩子的眼睛眨也沒眨，他沒有說謊，“其實是爺爺發現的。有天晚上我們聽到花圃裏有聲音，起初以為是野貓或者黃鼠狼，但是那聲音越來越響——我的意思是，有人站在那兒對話，可聽著又像只有一個人的聲音。這太可怕了……”
阿拉貢回想MW-MST3019號案的細節比對，示意弗羅多說下去。
“爺爺帶著獵槍出去查看，接著聽見他大聲警告，然後放了一槍——但什麽也沒打著，因為他很快罵罵咧咧地回來了。第二天他在整理花圃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我猜他本來打算扔掉的，但不知什麽原因又忘了這事兒。”
阿拉貢和他確認了一下具體時間，果不其然是史麥戈去袋底街的那天。
波羅米爾直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因為這個U盤，他可是被踹了兩腳，“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們呢？”
一股被戳中什麽的表情浮現在弗羅多稚氣的臉上，有點不情願回答。阿拉貢伸手揉搓他的頭發，鼓勵他說出來。
“因為，”孩子吞咽口水，既害羞又有點自豪，“因為我一開始想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但後來我發現每次我試圖打開這個U盤，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比如？”
萊格拉斯意識到自己插話時，四雙眼睛都盯著自己看，他立即繃緊下巴，做出一個自然的表示好奇的表情。但是弗羅多看向他的眼神還是流露出一些了然——因為他和「重要的綠葉先生」通過電話。
“這麽說吧，”他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公爵府沒有網絡，所以他開機後什麽都沒做，“這個U盤是加密的……”
意料之中。萊格拉斯和阿拉貢同時想。索倫不可能把用來和政府談判的一手資料輕易公布。
“「持戒人」沒有解不開的密碼！”小胖子突然插進來說。
弗羅多有點臉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但他不作否認，繼續說道，“但這個U盤的加密方式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懷著一股青少年特有的狂妄，他甚至盡可能用體貼易懂的語句描述，“解密的過程對我而言就如同推開門，走進一間房間，但是這個U盤的加密代碼非常奇怪，給我感覺……就像是一個陷阱，反向查找的陷阱無處不在。每當我破譯一段代碼，就生成更多代碼，剛開始我沒工夫在意，但後來，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垃圾代碼能自動將字母名稱轉化成數字地址，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妙——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因為爺爺不在家，所以我解碼時間有點長，大概接近五分鐘了，山姆突然跑進來說看到有人翻進了花圃……於是，你們知道……”他朝阿拉貢聳了聳肩膀。
“小天才……”波羅米爾愁苦地撓頭發，“我需要維基一下。”
兩個孩子露出鄙夷的表情，“簡單來說，只要有人想解開儲存盤的密碼，就勢必會暴露自己的IP地址。”
阿拉貢原野灰的眼睛亮起來，如此一來線索就銜接上了：
出於某些原因，史麥戈在巴金斯的住宅那兒遺失了U盤，作為反科技的激進人士，老巴金斯沒把它沒當回事，但是家裏有個精通計算機的小搗蛋——弗羅多試圖打開U盤的時候，IP地址被追蹤了，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巴金斯家發生了槍擊案。
那幾個西裝男循著U盤信號找到巴金斯住宅，兩個孩子跑到街上求救——登納丹確定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果然不是巧合。
不管追蹤信號的是誰，他們的技術要比警察高明。這也印證了甘道夫說的，不要讓弗羅多打開U盤——
“也就是說你解不開咯？”萊格拉斯謹慎地問。
小天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前。”
這個「目前」不會持續太久——萊格拉斯在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來。這非但沒讓他感到輕松，反而更加焦慮。直覺告訴他，儲存盤遲早會被打開，而且解開密碼的一定會是巴金斯，這些都會發生——從來沒有解不開的密碼，也沒有一直掩藏的秘密。
但是他沒準備好讓警察像在早餐時看《剛鐸時報》那樣閱讀阿蒙蘭斯家族史，他不願意想象阿拉貢的反應。
即使他心裏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發生……
“你不會抓我們的，對吧？！”心思細膩的小胖子想起什麽，戰戰兢兢地扯住阿拉貢。
男孩兒還沒到變聲期，聲線尖銳高昂，像一把銼子在他心臟上碾磨。
阿拉貢還沒來得及回答，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公爵家管事悠然遙遠的聲音飄進來，“打擾。晚餐準備好了。”
波羅米爾急匆匆地拉開了門，阿拉貢按著兩個小腦袋讓他們先去吃飯，“之後我們再討論，”他對弗羅多說，“……關於「持戒人」的問題。”
萊格拉斯專註地盯著男孩把鑰匙串塞回領子的手。不出意外地，警探轉向他，“咱們等會兒也得談談，關於這事……整件事。”
男人用三只手指握低球杯，透過落地窗俯望繁華閃爍的夜景。
他的身材高挑，頭發淺金色，狹長的長春花藍眼睛微瞇著，在霓虹燈光的反射下呈現柔和的光暈，這會讓他那張輪廓細膩的臉看起來溫柔、親善……甚至某種意義上的美麗。
瑟蘭迪爾·G·II·阿蒙蘭斯從歐瑞費爾·G·I·阿蒙蘭斯身上繼承俊美相貌的同時，也繼承了「阿蒙蘭斯家族」在各處的地盤、交易市場和走私集團——他相信這一切也會一並交到萊格拉斯·G·III·阿蒙蘭斯手裏。
然而，上世紀下半葉某個重大事件的發生讓他意識到奢華者 式的家族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大街上掏槍的行為可謂愚蠢、荒謬而且沒有商機。他現在致力於把手上的產業鏈洗白，就如同道上說的那樣：
「阿蒙蘭斯以前走私霰彈槍，現在改做手工鞋。」
但也正是因為安格班咨詢公司導致的機密信息大規模外洩，那場「重大事件」讓黑白兩道在生存的道路上結成了聯盟——魔茍斯倒臺了，索倫也蹲了監獄。他本以為案底會像塵埃一樣沈入無人知曉的角落裏……
但事實上，他坐不住了：
他原本計劃讓這事在三天內了結，現在已經到了第三周。
索倫的上訴請求被最高法院接受了，一旦他的團隊在開庭前拿到「那份文件」，他便能擁有足夠在「庭外」解決的資本——他能用財政部長的受賄記錄要求他給予經濟資助、他能公布國外駐軍導致平民傷亡報告威脅國防部……同樣的，他手上有阿蒙蘭斯名下所有非法資產來源，伊魯博財團的洗錢渠道，也有埃爾達、羅斯洛瑞安公爵的訪客記錄……
他不知道是什麽讓萊格拉斯如此拖拖拉拉。
在這次任務以前，他從沒為兒子的工作能力操過心，當然也有可能是萊格拉斯第一次單幹，而且不在阿蒙蘭斯自家地盤上操作。
不妨假定，萊格拉斯會謹小慎微、效率低下是出於對任務本身的重視，但是他自認為是了解兒子的：
萊格拉斯聰明冷靜，辦事和他一樣果斷，絕對不會被壓力束縛手腳。從萊格拉斯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時的口吻看來，他認為萊格拉斯正在養成一個新習慣，他希望兒子能一直保持下去：
——保持每天打電話回來報告的好習慣，並且以「我愛你爸爸」作為結束。
他想，就算萊格拉斯真的失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他們之後沒有再通過電話。
有嚴肅的理由讓瑟蘭迪爾相信，一定有什麽別的東西分散了兒子的註意力，也許是塔希提歌舞團在G市加場演出；當然也可能是那裏的中國菜比較地道。或者夜店姑娘……不，那絕對不可能。
他假設了幾種情況，都不能解決他現在的心煩焦慮。他來回踱步的時候，陶瑞爾敲門進來給他確認第二天的行程：
「上午十時，以阿蒙蘭斯名義捐助的圖書館奠基儀式。中午十二時，河谷私立大學校長發來的午餐邀請。下午……」
“取消。”
女人在電子屏上劃叉，“哪個？”
“全部，全部取消。”他轉過身，把酒杯放在書桌上。
陶瑞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還要加威士忌嗎？”
老板不耐煩地揮揮手，在她準備離開時，他忽然又說，“等一下。”
女顧問折回來，面無表情地等著他。接下來有幾秒鐘的沈默——瑟蘭迪爾坐進扶手皮椅裏，“萊格拉斯有沒有聯系過你？”
女人搖搖頭，“他如果要訂機票，我會知道的。”
“那是當然的。什麽時候？”
女顧問的眼睛裏泛出一絲探究的光芒，這話題引起了她的興趣，“我也想知道。”
老板覺得非常不舒服，他一邊說，一邊又很排斥把憂慮透露給外人，“給萊格拉斯打個電話，確認那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難以預料的情況。”他揮舞手指，做出一個表現力十足的手勢，“真是如此，我得派增援過去。”
女人看著他思考了一會兒，“哦，您這麽想。”
瑟蘭迪爾黑色的眉弓譏誚地翹了起來，“不然呢？你以為萊格拉斯會出什麽問題？”
陶瑞爾·S小姐，這位從小在阿蒙蘭斯家長大，憑借矯健的身手以及對生意和行動的精明組織能力，從一個「士兵」飛速成長為一個優秀的顧問——她甚至教導過萊格拉斯，現任老板的兒子學習散打……她的優勢非常明顯：
她不僅是家族顧問，她還是一名女性。這意味著她心思縝密，審視世界的角度與男人截然不同。
“依我看這事再明顯不過。”她用一種社交場合特有的、表示虛假同情的口吻，告訴老板說——
“萊格拉斯是談戀愛了。”
瑟蘭迪爾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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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魯曼·庫茹尼爾放下了手裏的劇本。
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頗具主教派頭：身材高瘦、銀發飄逸，圓潤的額頭中間橫著幾道高貴的皺紋。他用一種發自內心的高傲和沈郁看著來人：幾個西裝男跑過長廊，在他面前站定——筆挺地站著，雙手一致交握背在身後，這些人的胸口都別著手形百合花徽章。
薩魯曼用那雙滄桑世故的眼睛睨著他們，“又失手了對吧？再一次。”
“是的，我不能否認。”最後一個進來的西裝男順手關掉了門，“跟丟了。”
這個人膚色不同尋常地蒼白，表情兇狠又固執，看起來像是西裝男的頭兒。他遞給薩魯曼一個裝著顯示屏的追蹤器：
紅點最後出現在寧若戴爾大橋的閘口附近。
“它就憑空消失了嗎？”十分鐘前還在背臺詞，薩魯曼說話的口調充滿文藝覆興式的輕快、譏諷，在空空蕩蕩的酒吧裏回響。
“上橋之前就沒信號了……”
薩魯曼根本沒耐心聽，“你們不會到閘口邊堵嗎？真不頂用！”他氣得躬著背走來走去，重覆著「不頂用！」一只手不停揮舞莎士比亞舞臺劇本，“阿佐格，你還真能突破無能的極限。飛機上損失了五個人，連史麥戈的頭發都沒碰著。接著，「東西」的信號在民宅裏出現，你非但沒找到，還讓調查局抓到了活口……”
“條子搜查在所難免……”
老人家擡起手讓他別插嘴，自己繼續咄咄逼人，“我花大價錢，是因為當初覺得你們具有幹這一行的優秀品質。但是現在我不這麽認為了，真痛心。”
他一面說，一面覺得自己情緒很到位——已經能全身心帶入忠誠友善卻慘遭背棄的「米尼涅斯·阿格立巴」了，傷心、絕望，寬容，偉大。自從開始尋找索倫的儲存盤開始，接連不斷的挫敗讓這老掮客不痛快極了，付給這群跑腿的鈔票都像拋進了河裏，這筆投資劃不來，劃不來！欠考慮！
他把追蹤器扔到抽屜裏，尖聲尖氣地說，
“你們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索倫的寶貝一旦出現，那就意味著戰爭！”
哦！戰爭！就像馬歇斯帶領羅馬人兵臨伏爾斯城下！這是一場關乎名譽和實力的角逐，用以搶奪信息、搶奪時間、搶奪財富！管他是黑是白，誰能拿到儲存盤，就能要挾監獄裏的叛國犯——同時也是安格班咨詢的繼任法人，這家公司簡直是座情報的寶藏，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主意。
他越想越焦躁，“你在這兒跟我匯報丟了多少人的時候，安格馬指不定已經搶到東西了！戒靈追蹤系統比你們牢靠多了！”
阿佐格有點屈辱和憤怒地凝思著，“我們屢屢失敗，已經被卯上了。”
“這不會成為阻礙的。”薩魯曼陰郁地挑起一邊的眉毛，“就算那個受傷的遲早會招供。”
蒼白皮膚的頭兒嚴肅地表示，“伯洛格是條硬漢，我信得過他。”
老掮客反而變得漫不經心了，“金花會讓他開口的，他的法子比你見過的條子還多。”然而馬上，他又轉用社交場合的口氣嘲弄說，“但是警察的調查僅限於此，他們知道什麽不該碰。”
“凡事總有例外。”阿佐格說，“我確認了，飛機上的那個條子和在巴金斯家裏幹掉我們兩個弟兄的是同一個人。”
“英勇、可敬，無腦的個人行為。”薩魯曼無聊地重新翻開劇本。
這時，沙發後面慢慢的站起來一個身影——當他完全站直，才發現他的實際身高超接近7英尺。
“坐下，博爾格！你擋住光線了。”老板說。
又高又壯的男人只好轉過身體——但沒坐下來。
“打掉我槍的，不是條子。”他說，用比他的父親阿佐格更重的口音，“也不是戒靈的人。”條子沒那麽好槍法，安格馬則會直接幹掉他，“對方是個狠角色。”他陰沈地補充。
“找借口彌補不了你失手的後果。”薩魯曼揮舞手指畫圈，忍不住數落，“除了被警察追著跑，你們現在能做什麽？就算「持戒者」能再登錄，戒靈也能先定位……”
“安格馬不知道目標長什麽樣。”
老掮客猛地停下踱來踱去的腳，“難道你們知道？”
“也許。”
雇傭兵父子互相交換了眼神，像兩頭伺機而動的狼。
移動電話被遞到薩魯曼手中，屏幕上正顯示一張照片：
中學校門前，四個孩子圍著一個成年人嬉鬧。其中一個正在踹他的腿。因為距離遠，無法看清幾個人的相貌。
“儲存盤在他們手上嗎？”老人家瞇起眼橫看豎看。
“至少其中之一。”手下回答，“只要信號出現，這幾個小孩一定都在附近。而且他們都住袋底街。”
“噢……這……”看到轉機的薩魯曼激動不已，舉起手機大喊，“毛蟲和蝴蝶大不相同，可是蝴蝶就是毛蟲變化而成！”
西裝男整齊地、不明所以地瞪著他。他咳嗽一下，把手機扔還給他們，“就是因為你們的無能，我總是通不過科裏奧蘭納斯話劇的角色海選！”
阿佐格眼睛盯著地板，“只有這點，我不想認同。”
但不管怎樣，他們明確了目標不是嗎？
“你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對吧？”薩魯曼最後恢覆了溫厚的語調，“這是十拿九穩的事。十拿九穩……”他喃喃著，像是要給自己增加信心似地重覆，又開始背臺詞了。
“我安排人去看住幾個孩子。”領頭兒說，“你嘛……”
他的兒子抿緊嘴巴，把嘴唇上的刀疤擠成一條古怪的白線。
艾森加德的人各打各的算盤，羅斯洛瑞安公爵府裏的人也各懷各的心思。
波羅米爾·艾克西裏昂警探先生筆挺地坐在公爵客廳的沙發上，汗流浹背，緊張地揉搓自己的褲子——
波羅米爾·艾克西裏昂警探先生筆挺地坐在公爵客廳的沙發上，汗流浹背，緊張地揉搓自己的褲子——
眼睜睜地看著皮聘一頭撞到盛滿紙杯蛋糕的點心架上。
「哦，完了……」他想。
一只手扶住了那堆搖搖欲墜的蛋糕盤，公爵家的管事朝孩子們微笑，“要來點茶嗎，小紳士？”
「哦，他拯救了那塊名貴的地毯和我的職業生涯……」波羅米爾感慨萬千，轉念又想——他能做的事僅此而已——「那個男人不就是把我們帶來公爵府的嗎？」
梅裏用塞滿食物的嘴巴說，“要是有奶油蘑菇湯就好了！”
“我會關照廚房加進晚餐菜單。”男人說。
“真的嗎？！”皮聘抱住他的一條腿，“我們能在這兒待到晚上嗎？！”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弗羅多抱著書包，遲疑又有點羞怯，“請問……”
山姆揪了揪他的衣服，弗羅多沒在意，“請問，這裏好像沒有網絡？”
哈爾迪爾交握雙手，用一種沈穩、帶著點兒疏離的口調回答，“沒有，抱歉。但是有電話線。”
「英雄。」警探先生在心裏評價，「能輕易搞定四個小惡魔，公爵府的人就是不同凡響！」
感受到視線，哈爾迪爾轉過身來，“警探先生，我能幫您什麽嗎？”
“呃，不……謝謝！”他不由自主地撓頭發，“你們幫了我足夠多了。”
一個小時前，他的車在閘口附近拋錨，幸虧公爵夫人路過，幫他聯系交警拖走了車。由於地處偏僻，他又帶著幾個孩子，凱蘭崔爾甚至願意載他們一程——只是萬萬沒料到會變成到公爵府上作客的尷尬場面（四個孩子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他依稀記得阿拉貢在電話裏提到了什麽，但當時沒有說清楚——可能對方覺得不能在電話裏說。憑著多年的辦案經驗和出於安全起見，艾克西裏昂警官斷定，待在這兒等待匯合應該是正確——他一到這兒就問哈爾迪爾借了電話。
“我想，我搭檔快到了……”
他話沒說完，凱勒鵬·羅斯洛瑞安公爵和凱蘭崔爾公爵夫人就一起出現在樓道口。波羅米爾幾乎從沙發上彈起來，“噢，公爵先生，夫人……”他不知道該先向兩位大人物行禮，還是先揪住正在樓梯扶手上滑行的皮聘——也幸好他們適時出現，才阻止那幾個小混蛋拆房子。
兩位高貴的主人看起來那麽友好、平易近人，全身都發著光似的。
“您好，警官先生，”公爵先生溫和地說。他的妻子湊近他的耳朵說了些什麽，凱勒鵬露出覆雜的笑意，讓他們都坐下來。哈爾迪爾讓女仆擺上茶具，自己站到公爵夫婦的沙發背後。
“你們原本打算去哪兒？”公爵問。
波羅米爾想了想：巴金斯的住宅發生槍擊、比爾博·巴金斯本人因為阻止游行被國會議員「保護」並帶離媒體視線、這幾個孩子似乎拿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這些解釋起來太冗長繁瑣了，他只好說，“因為一些內部原因，我要送孩子去他的監護人那兒。”
“瑞文戴爾。”凱蘭崔爾夫人說，優雅地靠到沙發背上。
“呃嗯……”
一陣沈默。
在公爵夫人無所不知的視線之下，波羅米爾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不敢問「您怎麽知道？！」只好慚愧不已地盯著自己的手。一時間，大廳裏只有幾個孩子在座椅上動來動去的聲音。
“你遇上麻煩了。”夫人接著說。
“呃，如果您指我的車的話……”警官擡頭，驚訝地發現女主人並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面朝弗羅多·巴金斯。
男孩忽然臉紅了，往後縮了一縮。
又是一陣沈默。
公爵夫婦顯然有話想說，但出於某種考慮一直在觀察他們。艾克西裏昂隱約察覺這事兒非同小可，而且就在自己身邊，但他不能因為這一點猜測就冒然開口——即使出身公職世家，他也從來沒和爵爺在這麽微妙的情況下聊天的經驗！
阿拉貢在門口出現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他不用獨自面對公爵夫婦了！——波羅米爾表面沒有異常，內心已經雀躍得像剛剛畢業的警校生——讓阿拉貢也來親身體會一下他的緊張和尷尬吧，誰讓他總差使他的好搭檔做事來著……
阿拉貢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後跟著個長相英俊，氣質不凡的男人。哈爾迪爾迎上去，像是老朋友般互相拍了拍肩膀。凱勒鵬也站起來和阿拉貢親切握手。
而凱蘭崔爾一見到他們便笑了。那是一種包含意外、熱忱，並且富含洞察力的笑容，和之前的寒暄完全不同，她甚至把手抵到萊格拉斯面前，“你好呀，孩子。”
金發男人恭敬地捧住，垂下眼睫親吻她的手指，“幸會。萊格拉斯·G。”
他裝出第一次見面的態度，夫人立即把目光落到阿拉貢身上，幽深的藍眼睛了然地轉了轉，“令尊近來如何？”
萊格拉斯快速擡眼看她，又瞥了瞥旁邊盯著自己的警官，“挺好的……”他回答說，口調微微發顫。
凱蘭崔爾沒再追問，挽住丈夫的手臂，帶著一絲悠長的笑容離開座位。
目睹一切的波羅米爾目瞪口呆。
“兄弟，跟我來一下……我們得好好談談。”
和公爵夫婦打完招呼，阿拉貢就被好搭檔扯住胳膊從沙發邊拖到隔廊裏。
“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訴你。”阿拉貢說。他們站的位置正好是拐角，能看見大廳裏的情況：大人們一旦沒聚在一起，孩子們便像日本忍者一樣跑得無影無蹤！公爵站在餐桌邊，可能在和廚師長商量些什麽，夫人不停地搖頭。客廳裏，哈爾迪爾正和萊格拉斯聊天，兩人湊的極近。那位管事總是一副懶洋洋的、與己無關的樣子，但是萊格拉斯倒是笑得很自然——至少比面對阿拉貢·登納丹時要自然……
“兄弟？”波羅米爾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幾下，“你聽到我剛才說啥了嗎？！”
阿拉貢轉過頭，“什麽？”
他的好搭檔仰天長嘆，“我承認那個男人挺好看的——前些日子還打了賈斯丁·比伯對吧！真是大快人心！”
阿拉貢指出，“如果你不是一直刷推特，我們的工作效率會高很多。”
“那麽，你查出萊格拉斯·G是什麽來頭了嗎？”
“大概知道得差不多了。”他抱著手臂靠墻，視線追著那兩條金色相纏的、精致的辮子移動，“我有預感，他身上會發生不好的事……”
艾克西裏昂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你有沒有發現，比起那個U盤，你更在意一個嫌疑人？”
阿拉貢猛地扭過脖子，“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可能性極大。”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得保護那個儲存盤不被別人搶走。”
“被別人？搶走？”波羅米爾重覆道，表情嚴肅了起來，“包括他麽？”
“在我不確定他的身份之前。”阿拉貢微微呼出一口氣，他有點想抽煙，“但目前看來，我們可以合作。他願意幫助我……”希望能一直「願意」下去。
“那個U盤裏到底裝了什麽？還有，凱蘭崔爾夫人說的，有「麻煩」了是指……”
阿拉貢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他們的背後，拐角的另一邊，萊格拉斯探出臉，“抱歉，打擾……”他的膝蓋旁邊，弗羅多和他一樣探出小腦袋，“這孩子在找你。”
……
說是弗羅多找他，但阿拉貢就知道山姆肯定跟著一起來。他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讓他們先去會客室裏坐著，然後向波羅米爾偏偏頭。
萊格拉斯跟上他們之前，不由自主抿住嘴唇，目光瞟向公爵夫人，但迅速收回了。
“不需要緊張。”警探捕捉到他剛才一瞬間的遲疑，“我和我搭檔都在這裏。”
就是因為你們都在這裏——兩個警察……真帶勁兒！
感受到他有意無意的幽默，萊格拉斯在心裏陰郁地反詰。
“我確認過了，這間屋子沒有監聽。”他們一落坐，弗羅多就說——當這孩子認真說話的時候，眼睛綠得透明，微紅的臉頰微微鼓起，用詞卻是成年人的。
阿拉貢倒是一點也不意外，這也是他為什麽趕過來公爵府的原因。
“你有事要告訴我，對不對？”
弗羅多思考片刻才點點頭。他原本只想找登納丹警官一個人，現在他又有點不確定了。但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巴金斯家的事讓他別無選擇，他還是個孩子，無法靠一己之力解決……山姆挨著他的胳膊，警惕的看著三個大人。
警官了解他們的憂慮，“沒關系，說吧，這裏的人都可以信任。”
萊格拉斯猛地扭頭註視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遇上他的目光，阿拉貢本想回以一個溫和的表情，但小巴金斯的視線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最終下定了決心——
慢慢從領子裏勾出來一條鏈子，那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金屬閃存盤被串在鑰匙中間，隨著孩子的動作晃來晃去……
一時間，阿拉貢挺直了腰背。
萊格拉斯聽到自己極力壓抑抽氣的聲音，下意識想往口袋裏伸手，但另一部分理智叫囂著「不不不，不是現在！」他立即捂住手腕，把加快的心率掐在手心裏——所有糟糕的情況裏，他想不出更壞的了：
他、他們、所有人都費盡心力尋找的「那個東西」就這麽突然出現了。
雖然甘道夫在廣場上就已經透露出這份機密資料的去向，但在弗羅多手上看到真家夥時，他反而手足無措:
此時此刻，無論是索倫的雇傭兵、中情局特工、調查局探員、國會議員……誰能料到，這個人人趨之若鶩的東西竟然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孩子手裏？而他比誰都要接近目標……整間會客室房門緊閉，兩個未成年孩子，兩個渾身破綻的警察，波羅米爾甚至沒帶配槍。
眼下的情況完全符合瑟蘭迪爾一開始作的「很簡單，幹掉幾個人，搶到東西，在晚餐前回家」的預計。
但萊格拉斯做不到。
就算換作以前他也不可能對一個未成年孩子下手，更何況當著阿拉貢的面……
他做不到。
他只好咬緊下唇，一聲不吭。
“你在哪裏得到這個U盤的？”訊問孩子違反阿拉貢的原則，但是要幫助小巴金斯，必須了解來龍去脈，所以他選擇最為溫和的口調，並且忽略了弗羅多之前隱瞞他的事實。
“我家的花圃裏。”孩子的眼睛眨也沒眨，他沒有說謊，“其實是爺爺發現的。有天晚上我們聽到花圃裏有聲音，起初以為是野貓或者黃鼠狼，但是那聲音越來越響——我的意思是，有人站在那兒對話，可聽著又像只有一個人的聲音。這太可怕了……”
阿拉貢回想MW-MST3019號案的細節比對，示意弗羅多說下去。
“爺爺帶著獵槍出去查看，接著聽見他大聲警告，然後放了一槍——但什麽也沒打著，因為他很快罵罵咧咧地回來了。第二天他在整理花圃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我猜他本來打算扔掉的，但不知什麽原因又忘了這事兒。”
阿拉貢和他確認了一下具體時間，果不其然是史麥戈去袋底街的那天。
波羅米爾直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因為這個U盤，他可是被踹了兩腳，“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們呢？”
一股被戳中什麽的表情浮現在弗羅多稚氣的臉上，有點不情願回答。阿拉貢伸手揉搓他的頭發，鼓勵他說出來。
“因為，”孩子吞咽口水，既害羞又有點自豪，“因為我一開始想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但後來我發現每次我試圖打開這個U盤，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比如？”
萊格拉斯意識到自己插話時，四雙眼睛都盯著自己看，他立即繃緊下巴，做出一個自然的表示好奇的表情。但是弗羅多看向他的眼神還是流露出一些了然——因為他和「重要的綠葉先生」通過電話。
“這麽說吧，”他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公爵府沒有網絡，所以他開機後什麽都沒做，“這個U盤是加密的……”
意料之中。萊格拉斯和阿拉貢同時想。索倫不可能把用來和政府談判的一手資料輕易公布。
“「持戒人」沒有解不開的密碼！”小胖子突然插進來說。
弗羅多有點臉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但他不作否認，繼續說道，“但這個U盤的加密方式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懷著一股青少年特有的狂妄，他甚至盡可能用體貼易懂的語句描述，“解密的過程對我而言就如同推開門，走進一間房間，但是這個U盤的加密代碼非常奇怪，給我感覺……就像是一個陷阱，反向查找的陷阱無處不在。每當我破譯一段代碼，就生成更多代碼，剛開始我沒工夫在意，但後來，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垃圾代碼能自動將字母名稱轉化成數字地址，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妙——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因為爺爺不在家，所以我解碼時間有點長，大概接近五分鐘了，山姆突然跑進來說看到有人翻進了花圃……於是，你們知道……”他朝阿拉貢聳了聳肩膀。
“小天才……”波羅米爾愁苦地撓頭發，“我需要維基一下。”
兩個孩子露出鄙夷的表情，“簡單來說，只要有人想解開儲存盤的密碼，就勢必會暴露自己的IP地址。”
阿拉貢原野灰的眼睛亮起來，如此一來線索就銜接上了：
出於某些原因，史麥戈在巴金斯的住宅那兒遺失了U盤，作為反科技的激進人士，老巴金斯沒把它沒當回事，但是家裏有個精通計算機的小搗蛋——弗羅多試圖打開U盤的時候，IP地址被追蹤了，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巴金斯家發生了槍擊案。
那幾個西裝男循著U盤信號找到巴金斯住宅，兩個孩子跑到街上求救——登納丹確定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果然不是巧合。
不管追蹤信號的是誰，他們的技術要比警察高明。這也印證了甘道夫說的，不要讓弗羅多打開U盤——
“也就是說你解不開咯？”萊格拉斯謹慎地問。
小天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前。”
這個「目前」不會持續太久——萊格拉斯在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來。這非但沒讓他感到輕松，反而更加焦慮。直覺告訴他，儲存盤遲早會被打開，而且解開密碼的一定會是巴金斯，這些都會發生——從來沒有解不開的密碼，也沒有一直掩藏的秘密。
但是他沒準備好讓警察像在早餐時看《剛鐸時報》那樣閱讀阿蒙蘭斯家族史，他不願意想象阿拉貢的反應。
即使他心裏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發生……
“你不會抓我們的，對吧？！”心思細膩的小胖子想起什麽，戰戰兢兢地扯住阿拉貢。
男孩兒還沒到變聲期，聲線尖銳高昂，像一把銼子在他心臟上碾磨。
阿拉貢還沒來得及回答，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公爵家管事悠然遙遠的聲音飄進來，“打擾。晚餐準備好了。”
波羅米爾急匆匆地拉開了門，阿拉貢按著兩個小腦袋讓他們先去吃飯，“之後我們再討論，”他對弗羅多說，“……關於「持戒人」的問題。”
萊格拉斯專註地盯著男孩把鑰匙串塞回領子的手。不出意外地，警探轉向他，“咱們等會兒也得談談，關於這事……整件事。”
男人用三只手指握低球杯，透過落地窗俯望繁華閃爍的夜景。
他的身材高挑，頭發淺金色，狹長的長春花藍眼睛微瞇著，在霓虹燈光的反射下呈現柔和的光暈，這會讓他那張輪廓細膩的臉看起來溫柔、親善……甚至某種意義上的美麗。
瑟蘭迪爾·G·II·阿蒙蘭斯從歐瑞費爾·G·I·阿蒙蘭斯身上繼承俊美相貌的同時，也繼承了「阿蒙蘭斯家族」在各處的地盤、交易市場和走私集團——他相信這一切也會一並交到萊格拉斯·G·III·阿蒙蘭斯手裏。
然而，上世紀下半葉某個重大事件的發生讓他意識到奢華者 式的家族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大街上掏槍的行為可謂愚蠢、荒謬而且沒有商機。他現在致力於把手上的產業鏈洗白，就如同道上說的那樣：
「阿蒙蘭斯以前走私霰彈槍，現在改做手工鞋。」
但也正是因為安格班咨詢公司導致的機密信息大規模外洩，那場「重大事件」讓黑白兩道在生存的道路上結成了聯盟——魔茍斯倒臺了，索倫也蹲了監獄。他本以為案底會像塵埃一樣沈入無人知曉的角落裏……
但事實上，他坐不住了：
他原本計劃讓這事在三天內了結，現在已經到了第三周。
索倫的上訴請求被最高法院接受了，一旦他的團隊在開庭前拿到「那份文件」，他便能擁有足夠在「庭外」解決的資本——他能用財政部長的受賄記錄要求他給予經濟資助、他能公布國外駐軍導致平民傷亡報告威脅國防部……同樣的，他手上有阿蒙蘭斯名下所有非法資產來源，伊魯博財團的洗錢渠道，也有埃爾達、羅斯洛瑞安公爵的訪客記錄……
他不知道是什麽讓萊格拉斯如此拖拖拉拉。
在這次任務以前，他從沒為兒子的工作能力操過心，當然也有可能是萊格拉斯第一次單幹，而且不在阿蒙蘭斯自家地盤上操作。
不妨假定，萊格拉斯會謹小慎微、效率低下是出於對任務本身的重視，但是他自認為是了解兒子的：
萊格拉斯聰明冷靜，辦事和他一樣果斷，絕對不會被壓力束縛手腳。從萊格拉斯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時的口吻看來，他認為萊格拉斯正在養成一個新習慣，他希望兒子能一直保持下去：
——保持每天打電話回來報告的好習慣，並且以「我愛你爸爸」作為結束。
他想，就算萊格拉斯真的失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他們之後沒有再通過電話。
有嚴肅的理由讓瑟蘭迪爾相信，一定有什麽別的東西分散了兒子的註意力，也許是塔希提歌舞團在G市加場演出；當然也可能是那裏的中國菜比較地道。或者夜店姑娘……不，那絕對不可能。
他假設了幾種情況，都不能解決他現在的心煩焦慮。他來回踱步的時候，陶瑞爾敲門進來給他確認第二天的行程：
「上午十時，以阿蒙蘭斯名義捐助的圖書館奠基儀式。中午十二時，河谷私立大學校長發來的午餐邀請。下午……」
“取消。”
女人在電子屏上劃叉，“哪個？”
“全部，全部取消。”他轉過身，把酒杯放在書桌上。
陶瑞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還要加威士忌嗎？”
老板不耐煩地揮揮手，在她準備離開時，他忽然又說，“等一下。”
女顧問折回來，面無表情地等著他。接下來有幾秒鐘的沈默——瑟蘭迪爾坐進扶手皮椅裏，“萊格拉斯有沒有聯系過你？”
女人搖搖頭，“他如果要訂機票，我會知道的。”
“那是當然的。什麽時候？”
女顧問的眼睛裏泛出一絲探究的光芒，這話題引起了她的興趣，“我也想知道。”
老板覺得非常不舒服，他一邊說，一邊又很排斥把憂慮透露給外人，“給萊格拉斯打個電話，確認那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難以預料的情況。”他揮舞手指，做出一個表現力十足的手勢，“真是如此，我得派增援過去。”
女人看著他思考了一會兒，“哦，您這麽想。”
瑟蘭迪爾黑色的眉弓譏誚地翹了起來，“不然呢？你以為萊格拉斯會出什麽問題？”
陶瑞爾·S小姐，這位從小在阿蒙蘭斯家長大，憑借矯健的身手以及對生意和行動的精明組織能力，從一個「士兵」飛速成長為一個優秀的顧問——她甚至教導過萊格拉斯，現任老板的兒子學習散打……她的優勢非常明顯：
她不僅是家族顧問，她還是一名女性。這意味著她心思縝密，審視世界的角度與男人截然不同。
“依我看這事再明顯不過。”她用一種社交場合特有的、表示虛假同情的口吻，告訴老板說——
“萊格拉斯是談戀愛了。”
瑟蘭迪爾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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