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十點多的時候,現場勘察和證據采樣工作還沒有結束。

這幢發生槍擊案的房子短時間內可不能住人了。警探回到車邊,他得把這個遺憾的消息告訴小巴金斯——救護車邊多了兩個調皮鬼。

“嗨!你就是那個徒手打死四個匪徒的超級警察嗎?!”一個穿溜冰鞋的小男孩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膝蓋。

另一個大聲嚷嚷著,“梅裏你記錯了,是十個,十個!”他抱住阿拉貢另一條大腿,“你會什麽超能力?哦!嘿嘿嘿我會保密的……!”

阿拉貢環顧四周,警戒等級已經降低了。但到處是無線電劈劈啪啪的噪聲,各個部門的警察跑來跑去忙著自己的事,幾個調查局的人在抽煙——沒人註意有兩個小家夥鉆進了隔離帶。

“是的,我幹掉了匪徒,但沒那麽多。”警探一手一個拎住他們的後領。

兩個小東西在半空中蹬腿,“我說是吧!皮聘!他一定是神盾局的人!”

“您一定有帥氣的代號!”

“抱歉,我沒有。我是警察局的,普通的「警察局」,沒有超級綽號,沒有盾也沒有人工智能盔甲。”阿拉貢向負責警戒的巡警點點頭,“你們得回家睡覺了。”

皮聘問,“可以合影嗎?”

阿拉貢把兩個孩子放到隔離帶外面。

“他們還對漫畫裏的世界心存幻想。”披著消防車上的救護毯,弗羅多·巴金斯解釋說這兩個男孩是他表親,住這兒附近——其實他自己看起來不比那兩個搗蛋鬼大多少。

阿拉貢告訴他今天晚上不能回家睡覺了。他表示理解,把手機還給警探。

男人接過來,沒有塞到口袋裏去,而是拿在手裏掂了掂,“你知道調查局探員的私人電話?”

男孩擡起頭望著他。警示燈的紅藍亮光輪流在那張蒼白、稚嫩的臉上閃爍。

小胖子忽然插嘴說,“我今天要和弗羅多在一起!他沒我照顧不行!”

“山姆的父母出遠門,他這幾天都在我家。”小巴金斯說。

警探把手機插到褲子口袋裏,“看來,你們得一起去我家暫住了。”

他在發動汽車之前,再次檢查了手機通話記錄:只有一通撥給葛羅芬戴爾的電話。弗羅多·巴金斯極可能是受人指導刪掉了通話記錄。

男孩沒說慌,也沒說實話。

從結果上看,他查到了史麥戈所到之處,但沒有找到關鍵證物。可以肯定的是,那個讓弗羅多打電話給探員的人非常清楚他的一舉一動,而且還幫助了他……

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

——訊問一個孩子是有失原則的。阿拉貢調整後視鏡,掛上檔。

他們慢慢駛離了黑暗、迷霧重重的夏爾區。後座上,兩個男孩兒正低聲交談:

“你覺得他會給我們做雞蛋松餅嗎?”

“如果他有女友的話。”

“好吧……我決定忘掉雞蛋松餅了。”

阿拉貢本來還在尋思電話的事兒,現在他開始擔憂,當下的未成年人也太不像話了一點。

不像話的遠遠不止巴金斯家的幾個孩子。

吉姆利·都靈先生一點兒也不喜歡新搬來的鄰居:早出晚歸,打扮時髦,擁有異國氣質,長相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喜好……那一定是個喜歡裝模作樣的男人!

出於市儈的普遍認知以及某種非善意的揣測,他認定不少這種表面溫柔、謙和,有禮貌的家夥,通常會在背地裏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就算萊格拉斯每天晚上帶不同的女人回家,也不管吉姆利的事兒。但要是他總是把車停在車庫門前堵住他的花園通道,那可就太不像話了!

太不像話了!

他重覆說道,自言自語,越說越生氣——最後,他決定走出家門,和這位鄰居先生進行交涉。

“晚上好啊!綠葉先生!”

萊格拉斯本來靠在大門上,聽到聲音立即手插口袋轉過身——某種奇怪而殘忍的光芒掠過眼睛,但很快恢覆了柔和的神色,“晚上好……?”

“都靈!”矮小、壯實的先生不友善地提高嗓門。

“您好,都靈先生。”

因為男人的手始終放在衣袋裏,連一個禮貌的握手都沒有,這讓鄰居先生更加惱怒,他尖聲尖氣地陳述了來訪目的,“所以你必須把你那輛娘娘腔的歐陸挪開。”

“為什麽?”對於鄰居的忿忿不平,萊格拉斯的不理解表現得倒是非常真誠。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快太多,他的煩躁也顯而易見,“您為什麽非要從這個道口進出呢?”——花園不是還有一個出口嗎?

“您會放棄一條筆直的,只有幾英尺長的道路不走,而每天選擇一條必須繞過整個花園的路去工作嗎?這太愚蠢了,如果你真心這麽認為,我從心底裏同情你!”吉姆利一開話頭便說得停不下來,

“還有,您懂得什麽是正確的、禮貌的鄰裏交往嗎?”

“不。”萊格拉斯低聲而坦誠地回答。

“這就像你看上一個姑娘,對她說「我們是平等的,我們要分享。」知道嗎?法國人就是這樣不滿他們的皇帝而搞了革命!嘖嘖……我並不是說你違反了常理,你也許只是覺得把車停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什麽問題,就像反基督主義者每年搞游行,或者希臘悲劇被中學教材刪去……”

萊格拉斯用手指蹭蹭鼻尖,接著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門板上——

吉姆利·都靈發現到:

萊格拉斯並非目中無人,他只是沒有常識。

有常識的人一般不會用上了膛的手槍抵住鄰居的腦門!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控制手指。”他臉上溫和有禮,但的確不能有效控制情緒,“我們在說什麽?”

吉姆利舉起雙手,“呃……和諧的鄰裏關系。”

“應該怎麽做?”藍眼睛眨了眨,閃著亮光。

矮小男人決定自救,他咽了咽口水,“比、比如你應該送我一塊蛋糕,然後我再回贈一瓶白蘭地什麽的……”

“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要讓人喜歡,就總得付出,這叫什麽?合理消費!”

詫異和茫然出現在英俊的臉上,感覺到手指放松了,吉姆利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撥開他的槍口,“這樣才會有女人喜歡你……”他觀察著危險分子的臉色,隨口補充,“當然,可能,也會有男人。”

萊格拉斯沈默著收回了槍,背光後退幾步,找著了自己的門鎖。

關門聲傳來。

冒了一身冷汗的吉姆利才回想起來,他還沒來得及說到停車的問題吶?!

第二天,調查局來了幾個人到警局刑偵組查閱卷宗,但葛羅芬戴爾沒有出現。阿拉貢有點失望,他有不少疑問想當面問調查小組負責人。

“萊格拉斯·綠葉是誰?”

波羅米爾突然發聲——他拿著奧美拉唑和葡萄糖漿站在搭檔背後好一會兒了,阿拉貢的的屏幕始終沒動,“長得很像……最近那個在好萊塢大道上加星星的明星?”

檔案照片上的男人的確實相貌出眾,卻也疑點重重。阿拉貢迅速滾屏把那張臉遮住,“和史麥戈有點關系。”

“老天!你還在查那個案子?”波羅米爾放下胃藥,坐到他身邊。左右環顧了一圈才低聲說,“老大早上把你叫去裏頭,為的就是這事兒吧?”

男人點點頭,“他說,史麥戈的案子已經結束了——至少我們的部分已經結束了。”

他的搭檔表示讚同,“你還在懷疑什麽呢?”

MW-MST3019號卷宗如果正常結案,怎麽會吊銷經辦警官的權限?警局怎麽會特意禁止手下人繼續深入調查?

“那個U盤有問題。”警探把肘尖撐在桌面上,手指滾動鼠標,“我懷疑不止有兩夥人在找它……”

作為一個警探,阿拉貢繼承了登納丹家特有的耿直和信念——那其實是一種聖托馬式的狂熱和偏執:寧可風餐露宿,滿城亂跑,把事實查得水落石出,也不願意被人游說,更不能接受毫無責任的欺瞞。

萊格拉斯的證件照正朝他微笑——那個男人現在在做什麽?他的提琴盒,他的表現主義,他的花園……還有,他沒有辦完的事。

最後,他想起弗羅多撥給葛羅芬戴爾的電話——警探決定給手機設個鎖屏密碼了。他也沒有忘記周末之約——

如果萊格拉斯也在調查史麥戈的話,從某種意義上對他沒有壞處——只要對方願意信息共享。

但是波羅米爾有些悲觀,“不管你怎麽懷疑,權限已經被吊銷了。”

這一點提醒了阿拉貢,他不應該再循著正常途徑了,“我大概知道飛機上那個人對我說的「站錯邊」是什麽意思了。”

艾克西利昂警探摸著下巴,喃喃說,“每次你用這種口氣說話,我都感覺不太好……預感要遭殃了。”

“從來沒有感覺良好的警察。”阿拉貢站起來,換了張辦公桌找檔案,“總之,這案子我會跟到底。”

吹了聲口哨的波羅米爾挺了挺背,“我能做什麽?別忘了你還有個搭檔。”

阿拉貢重新切回公民信息頁面,“幫我去接孩子們放學。”

“那你呢?”

“你看到了,文件地獄!”——他在民宅開槍所致。

門口,來找人喝咖啡的法拉米爾·艾克西利昂忙不疊扶住了(聽到「孩子們」時)便忽然暈倒的伊歐雯·塞哲爾小姐。

他舉起了一條胳膊。

男人背對著海,站在兩個集裝箱中間,霧氣在他背後很遠的地方彌散。天色灰蒙蒙的,貨輪的船舷依稀可辨,空氣裏漂浮著浪濤拍打錨地的聲音,碼頭工人在對岸吆喝。

炫目燈劃出一道長線,轎車在鐵網之外剎住了閘,熄火後,一個男人走下車來。

他站在原地,放下胳膊,插到衣兜裏。

男人繞過錨墩,走到他身邊停下來,腋窩下夾著一個檔案袋,“你膽子夠大。”他看著被霧氣籠罩的海面說,“我第一次收到黑圈的私人電話。”

萊格拉斯面對著那輛轎車,“你的意思是說登納丹警探涉黑麽?”

“你講話真是不客氣。”調查局探員遞出檔案袋,“我上頭和阿蒙蘭斯家一定有什麽不愉快。”

男人保持沈默,想把檔案袋接過來,葛羅芬戴爾卻忽然捏緊手,“先回答問題。”

長春花藍瞇了起來,“關於合作項目,我們知道的一樣多。”

“什麽讓你不夠低調,還粗心大意?”

萊格拉斯不說話,別過視線看向別的地方。葛羅芬戴爾觀察著他藏在口袋裏的槍,忽然松了手,“如果我要逮你,就不會一個人來。”——更不會替他善後。

粗心大意的男人用力瞧他一眼,才翻開檔案袋裏的彈道測試和指紋化驗報告,“現場都找過了嗎?”

“你怕遺漏什麽?”探員問,“U盤,還是你的蹤跡?”

“兩樣。”

“翻了個底朝天。”葛羅芬戴爾和他並排站,“巴金斯的住宅很怪異,沒有任何電子存儲介質,甚至沒有裝電話線。”

萊格拉斯把取樣袋裏的子彈殼塞進口袋,“又回到原點的感覺很不好。”

“索倫不會等我們重新開始。”葛羅芬戴爾皺皺鼻子,某些不好的經歷湧上了他的記憶,他不想回憶太多,便轉身要走。但阿蒙蘭斯還有事要問,“埃爾隆德為什麽讓……”

男人停下來看著他。

萊格拉斯壓低聲音繼續說,“我以為那個警察理應也該知道內情,但看起來並非如此。”

他們都只知道事實的一部分。

葛羅芬戴爾繃緊的表情忽然放松了,眉梢微微上揚,“管好你自己。”他用溫和的語調拋出一句嚴厲的提醒,最後他表示,“我不會幫粗心大意的人第二次忙。”

萊格拉斯瞪著車尾燈消失在集裝箱後面,他的手機響了——阿拉貢打來的。

波羅米爾發現,在一所中學門口從一群推推搡搡的孩子中間找兩個男孩比在通宵蹲點民宅難得多!好在阿拉貢在臨走之前提醒他把停車證留在風擋前上:放學不到十分鐘,就有一雙小胖手趴到他的車窗上。

“很好,你一定是山姆·詹吉。”他很容易便逮住了一個,“喜歡撲警察車窗的小胖子。”

“你是誰?”對待陌生人山姆顯得有點謹慎,他伸長脖子往車裏張望,“阿拉貢呢?”

“想看他被報告書淹沒的樣子嗎?”警探開門下車,想找另一個孩子,“你的朋友呢?”

山姆指了一個方向:三個孩子正在打鬧。

那群孩子完全符合十四五歲的男孩的特質:精力充沛、對一切充滿好奇,認為世界是自己的——至少是為自己而存續,他們的生活將要開始,他們興高采烈的同時也緊張焦慮。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容易誤入歧途,G市有三成左右的青少年犯罪案例:盜竊、搶劫,強奸,甚至販毒和謀殺。

當然,笑鬧中的中學生可不比青少年犯講道理:

一個孩子被推了把,腳下一個趄趔,往後跌去,撞到他的膝蓋上。

波羅米爾扶住他的肩膀——一個小東西從男孩的脖子裏漏了出來,金色的,閃著光,在地上彈了一下,滑到車輪下面去了。

警探下意識地蹲身,往車下探進去手才摸著:

那玩意兒看起來是個隨處可見的USB儲存盤,頂端拴著金屬鏈……

波羅米爾沒來得及看清楚容量標示,小腿便被狠狠踢了一腳——

“嗷————!”

孩子從他手裏搶了回去,雙眼充血似的瞪著他。四個孩子圍著他,警探趕緊舉起雙手表示他並不是要搶他的東西,他還出示了警徽。梅裏和皮聘圍著他轉來轉去,他們對警察充滿奇怪的憧憬,“弗羅多不喜歡別人碰他爺爺的東西。”

警探按住兩個轉來轉去的腦袋,“我想也不會有人喜歡被推到馬路中間。”他轉過身,對巴金斯表達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爺爺的遺……”

“嗷————!”他的腳背又被踩了一腳。

“我爺爺活得非常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