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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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羅米爾·艾克西裏昂從警長室裏走出來。胳肢窩裏夾著一疊違規情況報告書、幾張交通罰單——剛才和警長的一番交談讓他沮喪極了,當然讓他更沮喪的是他敏感的腸胃:一整個周末都花在中心醫院掛水,那感覺可真不好。

他去休息室接了杯咖啡,回到自己的座位時發現那兒已經被人占了。

“嘿,夥計!”他把違紀報告書拍在男人背上,“你回來得真早啊!”——如果再早一小時,上司咆哮的口水就可以分散噴在兩個人臉上了!

阿拉貢正在用他的電腦,“MW-MST3019號檔案,我的權限調不出來了。”

大病初愈的警官拖了一張凳子坐到他旁邊,“你不該先慰問一下偉大的艾克西裏昂先生嗎?當登納丹在M市休假的時候,我可是幫他做了不少善後工作。”

頁面上彈出「禁止訪問」的警告信息,阿拉貢盯著屏幕自言自語,“我可不是為了這個結果才在那兒待到庭審結束的……”

他的搭檔聽出他的口氣不是在開玩笑,拉平西裝衣角坐直身體,“史圖爾的案子有問題?”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男人換了個案號,依然禁止訪問,“飛機上的五個歹徒,立案情況也調不出來。”

“什麽?!飛機上?歹徒?”波羅米爾提高聲音,差點潑了咖啡。

“你不知道嗎?”意識到什麽,阿拉貢搶過他的手裏M市發回的情況報告書,上面只提到「史麥戈·史圖爾由阿拉貢·E·登納丹警探一人羈押至本局。」對襲擊的事只字未提,“我確信當時辦妥了……”他想起在飛機上認識的男人,“我該說,可惜你錯過了精彩的部分。”

艾克西裏昂也試了幾次查詢,“庭審情況呢?”

警探雙手撐到桌上,眉頭緊皺,“史麥戈翻供了。”——他改口說自己和迪曳戈發生口角大打出手,他在喝醉的情況下失手掐死了對方。“陪審團很可能將本案定性從「謀殺」轉為「誤殺」。”

“那一定是律師的授意。”波羅米爾不想喝那杯咖啡了,“我本來以為那是樁清楚不過的「謀財害命」”

“問題就在這裏。”想到還有紙質檔案,阿拉貢開始翻箱倒櫃,“公訴方沒辦法拿出關鍵證據。讓史麥戈起意殺人的那筆「巨款」不知所蹤。”

波羅米爾加入了挖掘,他看過卷宗,“我記得史麥戈在M市當地警局做第一次筆錄時的確提到……他從一個非法途徑得到了一筆錢,但他被逮捕時,勘察組並沒有在他住所發現所謂的「巨款」,銀行賬戶信息、債券、甚至珠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一個保潔公司職員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方法,得到了一筆巨款,還殺了一個同事……”阿拉貢把自己掌握的內容連起來,“而飛機上的那夥人是沖著我們來的,現在卻沒辦法查到他們被立案……我的權限被取……”

兩位警探幾乎同時停下動作:存放未歸檔的櫃子裏,標號MW-MST3019的卷宗不見了。

他們陷入一陣可怕的沈默。登納丹的灰眼睛註視著缺失的那個空隙。

“這也有可能是我們倆違規的處分。”艾克西裏昂尚抱著樂觀態度,“我去借法拉米爾的數字證書。”

他說著便出去拍經偵組的門板,一分鐘後急匆匆地回來了,

“我發現一個比史麥戈·史圖爾案更蹊蹺的事。”他拔下來弟弟的密鑰插在自己電腦上,“華爾街一定出事了,否則經偵組不會全跑外勤。還有,我看見交警隊那幫懶家夥也都出去巡邏了……”為了印證他的說法,樓下的警笛和摩托發動機的聲音此起彼伏,“我等會兒要去告訴伊歐墨的妹妹,不要在這兒等了。”

“哦,我想她才是讓兄弟們勤快起來的主要原因。”阿拉貢快速扣起槍套和銬具別到腰帶上,也準備出門去了。

“阿拉貢,你打算做什麽?”

“有人想把事實掩埋起來,不讓我知道……”他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討厭被動。”

他的好搭檔倒是持相反意見,“我認為你想的太多。不過我會幫你調閱相關資料。”然後他們碰了碰拳頭,“好運?”

阿拉貢已經走到長廊裏,遠遠望見坐在接待室裏的伊歐雯·塞哲爾。那位靈巧又賢惠的姑娘面前放著她的烘焙教室作業。他縮回腳步,出於一種堅固的戰友之情以及人道主義關懷,他真心誠意地提醒波羅米爾,“對於漂亮姑娘,你也應該想多一點兒。再見。”

「運氣好的話,警察通常會死於真相。」

所以登納丹的祖父運氣不錯,在一次和持槍劫匪的交火中爽快地撇下了家人。阿拉貢剛入行的時候,每次出外勤都絞盡腦汁想為自己想一句銘言——但事實證明,他不是那麽走運。

「如果你發現你找不到出口,就試著回去原點。」

——伊西鐸·登納丹還說。

他孫子現在正在努力拉方向盤,把車屁股擠進狹小的車位。他滿腹疑慮,心事重重,上個周末發生的事都令人不痛快——他回去了布理街區,也就是一個禮拜前抓到通緝犯的地方。

天色灰暗,這裏接近市郊,建築風格還停留在80年代或許更早,塗鴉文化倒很發達。比起市中心,這裏像個醜巴巴的怪婆娘,受到流浪漢、失業者以及因任何理由無家可歸的人歡迎。道路狹窄、骯臟,公用設施差強人意。

不過阿拉貢認為,不用兩年地鐵就會通到這兒,無論如何,生活環境很重要。

在躍馬酒館,一個圍兜上沾滿油汙的夥計給他開了門。大廳裏光線昏黃,盡是尼古丁、狐臭和劣質香水的味道。頭頂上,一臺又老又舊的風扇慢慢地轉動,好像就是為了把這裏汙穢悶熱的空氣攪得更渾濁似的。

但是阿拉貢喜歡這種地方。所有警探都喜歡——他長驅直入人群,抽了沙發裏摟著女人的禿頭胖子一巴掌:那穿吊帶裙的姑娘一定還沒拿到身份證。蜷縮在角落裏靠著桌腿的酒糟鼻,褲兜裏至少有十粒搖頭丸。還有在那張綠毯桌邊上打彈子球的三個男人正在賭博,一個神甫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們。

阿拉貢什麽都沒說,把警徽放在吧臺上。巴裏曼老板朝周圍的夥計使使眼色——音樂更響了。他們便在噪音中交談,“長官,月底還沒到吶!”

“不,不是這事。”警探要他別緊張,“我來問件事。”他把史麥戈的照片壓在警徽下面,問他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想知道史麥戈去過哪裏,和誰見過面。

老板拿起照片,在燈光下比了又比,“抱歉,這裏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他記性不怎麽好,便叫來夥計,“諾博!過來!”

剛才那個開門的夥計走過來,往圍兜上擦擦手,瞄了瞄照片,“這不就是那個通緝犯麽?上禮拜四坐在那兒。”他指了個方向。

“就他一個人?”

“一個人,非常潦倒,一直在自言自語。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古怪的人!”夥計搖搖頭,那件事讓他印象深刻,“他竟然為了要不要去袋底街和自己吵起了架。”

阿拉貢迅速收起了警徽和照片。但是諾博接下去說的話讓他停住腳步,“長官,您是第二個來查這個人的了。

“在我之前還有誰來問過?”男人驀地轉過頭,“長什麽樣子?”

“看起來不像是條子吶……非常有禮貌,哈哈,我是說非常體面,不像是會來這兒的。”好記性的夥計回憶,“藍眼睛,鼻子高高的,留長頭發的男人,像是個藝術家或是走錯路的有錢人,而且……”

“而且很英俊。”

警探用可怕的低啞聲音替他回答,然後便匆匆離開了那兒。

手機震了,未知號碼。

但萊格拉斯知道那是阿拉貢找他——他在意大利餐廳留了這個號碼給警察,只要阿拉貢開始調查,他也能做好準備被盤問。

“您好,萊格拉斯·G。”他站在鈉燈底下,觀察自己的影子。一輛轎車從幽暗的袋底大街另一頭駛過來,車頭燈在藍眼睛裏留下一縷輕柔的煙影……

聽筒裏,警察的聲音像是來自一個遙遠的深穴,“但願你不在忙。”

“不,完全不。”萊格拉斯說,一種奇異的心情竟讓他有點期待警察會如何套話。

阿拉貢的聲音裏混雜了點兒路邊交警的哨子聲,“你回到G市了對嗎?”

這個時候不能說謊,當然也不能全部招供,萊格拉斯停了一秒才說,“是的,有事沒辦完。”

聽筒裏傳來嘈雜的聲音,阿拉貢可能換了一邊耳朵,“我在想……像你這樣的人,會對什麽感興趣。”

鈉燈底下空空如也。男人已經退到黑暗裏。他眼前是一棟翻修過的兩層樓民宅,覆折式屋頂,刷白漆的木柵欄從兩邊環繞著小花園,沒有車庫也沒有探頭。

“凡爾賽園藝……或者表現主義?”他回答,依然站在民宅對街。

戶主不難查:比爾博·巴金斯。這位有錢的老先生從中介商手裏弄到套房子,現在和領養的孫子住在一起。巴金斯應該不知道這幢房子本來屬於老史圖爾。如果史麥戈回袋底街,這裏便是他唯一可能來過的地方。

“和我猜的差不多。”警察說,“我還是希望能請你出來喝咖啡。”

萊格拉斯感覺自己好像笑了一下,“我不喜歡審訊室的咖啡。”

“不止咖啡。”電話另一頭的阿拉貢倒是笑得非常明顯,他很快也很自然地說了一個餐廳名字,“這個周末。”

萊格拉斯同意了。他發現不是所有警察都像阿拉貢這樣講話。他掛掉電話後,盯著號碼看了幾秒,直到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黑影跳進了巴金斯的小花園。

他沒想到,接下來不出十分鐘他就見到了阿拉貢。

……

萊格拉斯看手機的時候,阿拉貢也在看他的號碼。

出於警察的職業習慣,從第一眼見到對方,他就感覺到不對勁——在飛機上,萊格拉斯的行為不比五個襲擊者古怪——他事後才意識到。目前能確認的是:萊格拉斯也在查史麥戈。

萊格拉斯到底是做什麽的?如果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做過私人咨詢,那麽他背後的雇主為什麽盯上了史麥戈?和那筆巨款是否有關聯?為什麽他的權限被取消了?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捏著手機思考。這個地段公共設施老化,不少路燈形同虛設,以至於一小團黑影忽然出現在路當中的時候,他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忙不疊踩剎車,往旁邊忙猛打方向盤才把車頭拉過去,輪胎橡膠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一雙小胖手搭住他的車窗,“警察?”

“是的。”阿拉貢跨下車查看,保險杠沒有刮擦,剛才沖到他面前的是另一個背書包的孩子,現在正站在安全島上,但警察還是認為要送他去醫院檢查有沒有受傷。

“你是警察嗎?”剛才貼車門的小胖子拉住他的袖子。

“是的,我是。”他掏證件,發現自己下午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忘記把風擋前上的停車證揭下來了,所以很容易看出這部車是警用車輛,“你們這麽晚不該在街上亂跑。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了。”他把後車門打開,“不管怎樣,剛才太危險了,必須去醫院做個檢查。”

背著書包的孩子確認了他的證件,“我要報警。”

“你已經報了。”阿拉貢說,催促他們上車,“警察現在來了,他要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小胖子說,“弗羅多家裏可能遭竊了。”

“好的,這事兒你們可以之後撥打電話91……”

“這事兒非常緊急!先生!我是說可能不是遭竊那麽簡單!!”小胖子一著急就漲紅了臉,手舞足蹈。

背書包的孩子阻止了他,“山姆,我來說吧。”——阿拉貢發現這個看上去還在念初中的孩子還挺有領導氣概的,甚至比大多數銬帶進警局的人都要思路清晰:

“我叫弗羅多·巴金斯,十四周歲。家住在袋底街3號。我沒有被撞到,您及時拉開了車頭。我能對自己說的話負責。”

阿拉貢看著這個孩子,捕捉到他話裏的信息,“你住袋底街?”

“是的。因為爺爺的關系,我家的電子設備非常少,所以遇到緊急事態,只能跑去鄰居家借電話。”

他的鄰居山姆補充,“巴金斯爺爺是個反科技激進人士——他討厭一切現代化的東西。”

“很多老兵也這樣。”成年人覺得他們挺有趣,“不過你們要知道這麽做很危險。你們的父母呢?如果不想去醫院,至少讓我把你們送回監護人那兒。”

“爺爺最近都在國會大廈,我一個人在家。”說到這兒,弗羅多流露出這個年齡特有的失望表情,“所以我很害怕……上個星期以來,我家附近就變得有點奇怪……”

“能描述一下嗎?”

“花圃裏總是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我一開始以為是野貓或是黃鼠狼,但是有幾次我分明看到是人影……”

警探立即陷入思索:

史麥戈可能有一筆巨款。

他可能去過袋底街。

調查史麥戈曾經行蹤的人不止一個人。

他讓兩個孩子上車,“我想我可以順路去現場看一看。”

萊格拉斯跟著那個黑影,但是他沒往花園裏跨,而是攀住二樓垂下來的鏤花裝飾翻到陽臺裏。借助街對面的燈光,他一踏上地板就意識到:他不是第一個翻進來的人——陽臺上有幾個不屬於居家拖鞋的印記。

他兩只手插在口袋裏,把柯爾特的保險栓打開。那個黑衣人進入了客廳,摸摸索索一會兒後,便從西面的樓梯往二樓走。

樓下忽然響起引擎聲。車頭眩目燈透過大門和玻璃窗,在黑夜裏仿若照明彈似的,一瞬間把客廳照得通體透亮——黑影不見了。萊格拉斯閃到二樓起居室的窗簾後面,往樓下張望——他看到的場景差點讓他驚訝得手槍走火:

阿拉貢·E·登納丹警探正在樓下鎖車門!

“你們倆待在車裏,不要亂跑。我進去看看。”警探把手機遞給弗羅多,“有可疑情況就立即報警。”

“如果有人找你,”男孩把通訊工具抱在懷裏,“我是說如果你有私人電話……”

“好孩子知道能幫大人接什麽電話。”阿拉貢揉揉他的頭發,關上車門,按了鎖門鍵。

另一個男孩問,“你……還會出來嗎?”

“當然,為什麽這麽問?”

“你把槍栓拉開了……”山姆·詹吉有點害羞地指出,他是個心思細膩的小胖子,還喜歡胡思亂想。

阿拉貢說,“我只是去看看弗羅多家丟了什麽東西。”

不是去伊拉克打巷戰,他想。他希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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