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只是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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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臨海並沒有到冬天的意思,天氣依舊溫暖。秦悅開始了新戀情,舞蹈班一個腿長手長的跳芭蕾男生。他們的戀愛十分高調,好像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據說那男生追求秦悅許久,所以一旦得手理所當然瘋狂秀恩愛。

李契已經不再關註秦悅,可不知道是不是秦悅故意的,總是帶著他的新歡出現在李契的視線裏。在學校的林蔭道,那男生牽著秦悅的手,撒嬌要與他接吻。只是秦悅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目光還總是瞟向偶然經過的李契。李契只能假裝沒有看見,目不斜視加快腳步地走了。

難過麽?好像也不是,只是空空洞洞,好像心裏什麽都沒有了。秦悅想用這種事情刺激他,還真是徒勞。

接近年底,一個月沒有回家的李契想回常家看看爸爸。正好周五出去寫生的地方就在常家的附近。李契沒有打招呼,自個就回了家。

在常家氣派的大門口下了車後,他就覺得今天常家的氣氛與平時不太一樣。腳下踩著的是鮮艷的紅地毯,而且這地毯一直延伸,延伸到了大宅門口。而兩邊每五米的距離就站著一個負手而立的安保西裝男。李契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通過,就一直被數十雙眼睛盯著,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當他接近房子,就聽到從裏面飄出來的小提琴聲。客廳裏好像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或者酒會。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麽?

李契帶著一些疑惑走上了臺階,而兩個著裝正式帶著白手套的侍者立刻為他拉開了原本緊閉著的高大橡木門。方才隱隱約約的琴聲這下飛撲了出來,隨之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金色的世界。金色的水晶吊燈,金色的地面,金色的酒液和女人們帶著金光的禮服。

他的爸爸常靳站在二樓,與周圍幾個氣派不凡的中年人談笑風生,這場面顯然和常棣上次的生日party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為首一個舉起了杯,全場所有人也隨之舉起了酒杯。

“cheers”眾人一齊道,然後喝下了杯中的酒。

小提琴聲變成了《生日快樂歌》,燃燒著蠟燭高大如塔的蛋糕在餐車上被緩緩推了出來。推車的是常棣,高大俊美,笑容滿面。兩側分開一條道路,全場目光聚焦到他的身上,二樓的常靳和那幾個貴客一並往下走。慈父的目光裏含著笑和得意,只看著常棣。

“爸爸生日快樂。”他在眾人矚目下吻了一下常靳面頰。掌聲一下就響了起來,微笑與祝福包圍了他們。

李契完全明白了,一身的血也像是在同時涼透了。好像一瞬間什麽抽走了他的七魂六魄,讓他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不說話,不轉移目光,只是怔怔的盯著人群簇擁著的父子倆。

那邊太歡樂,這邊的李契就更加地森寒入骨。怔忡之間,人群裏的父親和哥哥幾乎同時發現了呆立在門邊的李契。

常靳很快反應過來,側頭給了孫易一個眼色。孫易立刻了然,快步卻不引人註意地走到了李契身邊,道:“李契少爺,我們先回房間?”

李契怔著眼睛,並不回答他。孫易不再等待,帶李契從側門快速離開。

李契也不拒絕,腿跟著一步一步地邁動,完全成了一個機械人。人潮洶湧,歡聲笑語如浪,他目光放了個空,茫茫然接觸到了一個視線。

是常棣,安靜的,面無表情的,始終註視著他。

一整夜,樓下的酒會進行了整整一夜。而那些歡樂的樂曲似乎能穿透樓層,再從門縫裏鉆入,一直傳進李契的耳朵。他就這麽呆呆地坐在黑暗裏,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沒有做。

他以為時間就此凝固,但門鎖哢嗒一聲沖破寧靜。李契這才驚覺整個屋子已經安靜得可怕。常靳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到他身前,慢慢蹲了下來,握住了他一只手。

啪一聲,李契另一只手去打開了燈。光芒一瞬刺目,他瞇起眼,恍然回神。

周圍的一切還有眼前的這個人都太陌生了,自己本就不應該出現在如此豪華的地方,而這個一身高檔西裝的男人也不可能是自己的爸爸。他看著常靳的臉,也同時在心裏問,自己到底是誰?

常靳感受到了兒子目光裏的疏遠,但是他沒說話,只是握著兒子冰冷的手。

“我還能叫你爸爸麽?”李契忽然問。

常靳吸了一口氣,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對不起兒子,當然可以。”

“可我不想叫了。”李契低下頭,目光不知道落在何處。

常靳額角頓時抽跳了一下,暴起了青筋。他盯住了李契酷似自己的臉,上竄的怒火最終被壓抑了下去,牙槽咬磨了一下道:“人不大,脾氣倒不小。有你們這哥倆,老子非被活活氣死!”說完他站起身,大邁步地就出了房間。

那以後李契完全住在學校不再回家。常靳也由他去,精神上的給予不了至少在物質上還可以補償。高中生活過得很快,一年後秦悅畢業,李契不知道他是朝著生物學家還天文學家的夢想去努力了呢?而李契自己他從來不去設想未來,沒有夢想,甚至沒有活著的自覺。手中的畫筆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代替欠缺的語言交流的另外一種表達方式罷了。

高中的最後一年,當其他同學都在規劃未來生活藍圖的時候,他卻依舊過著和從前無異的生活。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全班同學在山頂的酒店裏開派對慶祝。這酒店是班級裏一個同學家的產業。當夜全體同學正裝出席,西裝筆挺再手攜女友,把散夥飯開成了名流舞會。不過在事實上他們毋容置疑都將是未來的名流大亨。

也只有李契除外,他沒有女伴也沒有朋友,獨自拿著高腳杯遠遠地站著,置身於熱鬧之外。

兩年的時間讓他長高了許多,外貌上母親東歐人的遺傳也逐漸凸顯,目光更加深邃,輪廓更加英挺。時常憂郁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像雜志封面上的冷峻模特。

這時候幾個同學圍攏了過來,一個勾搭到他肩膀上說:“李契,要畢業了,你都沒跟我們講過你的事,今天我們可不會饒過你。”

“就是,坦白從寬啊。”

“什麽事?”李契納悶問。

“別裝蒜,當然說你和秦悅。當初到底怎麽回事?秦悅怎麽就被跳舞的那個長得和長頸鹿一樣的小子勾搭跑了?我們那時候還為你抱不平呢。”那同學八卦地說。

李契瞬間就無語了,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想想自己能拿來作為談資的也只有關於秦悅的那些了。

“沒什麽事,我和他本來就只是朋友,他和誰在一起都正常。”他說。

“你們滿意這個回答麽?”摟著李契的那個男生眉毛一挑問。

“不滿意,不滿意!。”其他人立刻起哄。

“那你們說怎麽辦?”男生繼續道。

“罰酒三杯!”眾人說。

“好,我認罰行了吧?”李契無奈要舉杯,手中的香檳杯卻被抽走了。

“喝這個才行!”有人叫來了侍應生,端來了三杯白酒。

李契沒有辦法只有連續悶幹了三杯白酒。酒味醇香也不辣喉嚨,不過一喝完他立馬就熱了起來,臉上也有了紅潤。

等那些同學散開,他終於借機溜到了露臺。那露臺在二樓,又面對著海的方向。遠處來的海風吹動頭發,微涼地吹擊著他發燙的臉頰,說不出的舒服。周圍黑色樹林環抱,而放眼便可以看滿城的燈火,擡頭就是閃爍的群星。

“我們只是塵埃。”好像秦悅以前是這麽對自己說的,現在李契就是這樣的感覺。自己很輕,很有可能就被下一陣風卷進去。

“李契。”黑暗中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一驚。再隨著聲音往樓下看,竟然是秦悅正站在一盞路燈下。昏黃的燈光照應著那張依舊英俊的臉,朦朧得越發看起來不真實。

李契以為是自己剛才想到秦悅又喝了酒才出現幻覺。

“李契,你還好麽?”而聲音是清晰的,它傳入李契的耳朵告訴他這都是真的。

“你怎麽來了?”李契手放在石欄上問。

“我想為你慶祝畢業。”秦悅微笑說。時隔兩年,才終於再次相見、對話。很多改變,也很多不曾改變。

“就因為這個?”李契難以置信。

“對。就是因為這個。”秦悅走到露臺前,擡頭看向李契並且伸出一只手:“我們換個地方,就我們兩個,行不行?”

李契有些猶豫,而身後隱約有腳步和說話聲靠近。他回了一下頭,然後在短時間內做了決定。他從露臺邊的半弧樓梯快步跑了下去。秦悅站在樓梯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兩個人開始沿著公路往停車場飛奔,最大步,最快速度,就像以前在學校後山一起看流星雨的那夜一樣。秦悅摁開了車鎖,然後他們一頭鉆進了跑車。

車子立刻啟動,繞著黑暗的盤山公路,一圈一圈。李契感覺剛才跑出來的汗水已經被風吹了幹,而心跳卻沒有平覆。他側頭看了看秦悅,那人顯得成熟了許多,有可以獨當一面的幹練。

“畢業以後有什麽打算?”秦悅註意到李契的目光,回看了一眼問。

“不知道。你呢?去非洲研究動物了麽?”李契問。

秦悅搖搖頭:“沒,聽我父親的在學法律。”

“哦。”這答案並沒有出乎李契的意料。

“不過,假期我去了一趟非洲。早上一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正在吃樹葉的長頸鹿。”秦悅說。

“嗯。”李契很平靜的答了句。

“下次帶你一起去看好不好。”秦悅又看了李契一眼,卻只看到那張臉完全沒了當初曾經出現過的期待和雀躍。李契沒搭腔,他手握著方向盤一緊,撥出一個大轉。跑車開下山,就這麽向城區駛去。

畢業狂歡,兩人在酒吧都喝得有點多。噪雜的快節奏音樂中,五顏六色絢爛晃動的燈光下,秦悅不斷靠近李契,摟他,抱他,額頭相抵。

“我愛你。”他說。

半醉的李契晃了晃頭笑了一下:“你喝得太多了。”

“沒有。我愛你,我愛你。我就是要告訴你。”秦悅放開李契,穿過舞動的人群一下躍上了高臺奪過了歌手手中的話筒。

“我希望在場所有人見證,我秦悅這輩子只愛李契一個,李契,我愛你。”秦悅大聲地說。音響將他的聲音傳到酒吧的每個角落。所有人都看向他,而他卻只看向李契。

其他的人激動地尖叫起來,人潮騷動,並且有人順著秦悅的視線開始尋找到李契。可剛才李契還站著的位置現在卻找不到他蹤影了。秦悅趕緊跳了下來,撥開人群沖出了酒吧大門。可大街上車來車往,霓虹閃爍,依舊沒有李契的影子。秦悅灰心又有些憤怒,大腳踹開了地上的一顆石子。

石子滾到馬路中間,被一輛白色面包車碾了過去。秦悅不知道,李契就在那輛車裏,眼睛看不見,喉嚨也叫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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