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當我面對著埃爾隆德的時候，總會回想起那個哈多家族與哈烈斯家族濟濟一堂、舉杯相慶的晚上。

那場宴會的目的是為了兩樁婚姻：格洛瑞蒂爾與哈爾迪爾，加爾多與哈瑞思。這兩樁婚姻是在伊甸人的兩大家族中締結的：金發的哈多家族與布瑞希爾的哈烈斯家族。這兩大家族的血脈將相交相融，通過加爾多與哈瑞思之子胡奧與貝奧家族的莉安的結合，傳遞到渴望大海的圖奧身上。又經由圖奧與圖爾鞏之女伊綴爾的婚姻，伊甸人三支主要家族的血脈終於與諾多和梵雅兩支精靈種族的王統結合。在那隱秘的至美國度中，首生子女與次生子女的愛情與命運降落在一顆啟明星辰上。這就是埃爾隆德的父系一脈，承自半精靈埃雅仁迪爾，他的血統上溯到哈多與哈烈斯，上溯到諾多在中洲的至高王芬威·諾洛芬威。

在那場春夜之宴上，格洛瑞蒂爾的金發在伊甸人的火炬中閃耀。她高挑美麗，驕傲又勇敢。而即將成為她異姓姐妹的哈瑞思則身材嬌小，發色漆黑如烏木，那哈烈斯家族的堅韌嘴唇上噙著一朵微笑。

加爾多19歲——他是在哈多·羅林多與吉爾狄斯獲封多爾路明的第二年出生的——因此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已有比同齡人高出一截的個頭，長手長腳，可以確定還能節節拔高。而哈多，已經是三個兒女的父親，不再是會在歡宴上和妻子搶酒杯最終雙雙喝麻的那個年輕人。當然，哈多和吉爾狄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搶酒杯又一起喝麻，我是不知道的。他話變得少了，不過也可能是他對我沒什麽話要說，主要是三句：多謝陛下的記掛、回禮請您上呈陛下、請向陛下轉達，多爾路明的哈多·羅林多祝陛下身體健康、心想事成。總之，三句話不離陛下。

他們真把芬羅德殿下的心意帶到了多爾路明來，依舊放在會客室裏的顯眼位置。

大約還把身體健康、心想事成這兩句吉祥話刻進肺裏了。

我很到位地傳達了陛下的祝福和陛下的解釋：他又去多索尼安了，未承想恰好錯過伊甸人的盛會。他為哈多的子女準備了新婚賀禮，以君王也以祖父的身份。慣例賀禮以外，他送給加爾多一柄諾多在阿門洲鍛造的寶劍，輕如蟬翼，圖爾鞏與埃蘭葳成婚之日所造，是他為孫輩準備的禮物；送給格洛瑞蒂爾一頂白寶石頭冠，與伊綴爾·凱勒布琳達的那一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禮物的價值倒在其次，其中的意味更為貴重。哈多·羅林多喚新婚的兒女前來，以受封的禮節接過兩件賀禮。哈多與哈烈斯家族的兒女們站在我面前，如同多年前的哈多與吉爾狄斯，如此年輕，如此快樂，仿佛一個短暫的夜晚就是一生。

我用符合我身份、也就是諾多至高王芬國昐陛下之使者的禮儀，向他們致意。我聽見自己在說，願一如的首生子女與次生子女在大海以東生生不息，彼此忠誠。這很像陛下說的話，所以哈多·羅林多隱蔽地看了我一眼。晚些時候酒至半酣，我告訴他，是因為我在陛下的嚴格要求下改了幾十年文書。他爽朗地大笑起來。

艾瑞斯托大人，哈瑞思說，我們布瑞希爾的哈拉丁一族，居於林間，少於交游，至高王陛下的慷慨贈禮，我等實在不知以何相報。唯有布瑞希爾的山毛櫸樹，根系深種，枝葉高擎，是我們一族棲居之倚靠。請寬恕我族僅能以此樹相贈。

她說著，從那墨綠色禮裙腰際解下一個口袋，在我們面前打開。裏面是滿滿一袋樹種。

哈爾多說，多爾路明多石少木，這是一份很好很好的禮物。

這小子剛結婚，正處在“我老婆說啥都是好做啥都是對”的狀態中。

我雙手接過哈瑞思的樹種。

我撫心向她鞠躬。我說，哈烈斯家族的友誼將在希斯隆長存。

那袋山毛櫸樹種最後出現在陛下的書桌上。

陛下和芬鞏殿下對坐書桌兩端，研究那袋種子。

你把那個東西拿來。陛下說。

哪個東西，什麽東西。殿下撇嘴。

和龍盔一起送來的那個。陛下擡頭瞄了殿下一眼。拿來。

我還以為……

我可沒拆過送給你的包裹，陛下說。但龍盔既然不適合你戴，想必只是一個幌子吧？他明亮的目光輕輕掃過芬鞏殿下的臉。

那您怎麽知道……

每年最冷那幾天你的房間裏總是最暖和。而且只在你住在希斯隆的時候如此。陛下向後靠在高背椅上，微笑著說。

我感覺殿下也想罵一句什麽東西。但在陛下的註視中，他涵養很好。很快，他不情不願又心服口服地拿著一個小小的黃銅物件回來了。

陛下瞄了那個機械一眼。

可以加熱，以及加濕？他輕聲問。手指撥弄了一下開關。需要什麽能源作動力？

殿下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他說，是庫茹芬改進的矮人工藝。

唔。陛下微微點頭。他們的目光在加熱器械上相遇了。我聽見，也許是聽錯了，陛下輕不可聞地嘆氣。

走，陛下說，把黃銅機械撈進懷裏，去看看我的小花園。

陛下的小花園是有歷史沈澱的小花園，比我更年長一歲。小花園的最鮮明特征是小，除此以外，實在沒幾朵花。

希斯隆終年濕冷，土地貧瘠。當初選定此處，一是為了礦藏，二是為了地處險要；總而言之，諾多在中洲的王庭更似軍事要塞，而非他們在阿門洲的故城。

因此陛下的小花園保持著常駐三四棵樹偶爾十幾朵花的規模，已經是咬牙奮鬥、頑強堅持的成果。

我想，讓奧倫迪爾來建一個玻璃天頂，保證陽光照明，陛下說，然後用你的呈堂證供保證足夠的溫度和濕度，也許我們能在希斯隆種出山毛櫸。

什麽叫呈堂證供啊！殿下從牙關裏擠出幾個字。

陛下挑起一邊眉毛。

那算友誼的見證！殿下大聲說。

我在小本本上記下——這是陛下給我的新工作，記錄希斯隆歷史——“今日，芬鞏殿下大聲說，辛姆凜贈送的黃銅加熱加濕機械一件是友誼的見證。”

殿下用眼角餘光冷冷瞥我。陛下也轉頭向我看。

下官去找建築總管奧倫迪爾。我一鞠躬，迅速撤離現場。

小花園變成了有溫室的小花園。氣候宜人，草木清香。陛下逐漸養成了在小花園裏盯著山毛櫸幼苗偷懶，不是，勞逸結合地工作的習慣。

殿下過來給他送報告。

與辛姆凜通信了？陛下淡淡地問。

是。殿下坐到他旁邊，用羽毛筆去戳一株盛開的黃水仙。

別亂碰，陛下嚴肅地說，她已經幾十年沒開了。

殿下縮回手，小聲說，那還不是因為……

怎麽回覆你的？陛下問。

阿姆羅斯與阿姆羅德的領地在七河之地西北部，他們接觸過綠精靈。殿下說。他們是南多族的一支，居留在東貝爾蘭、歐西瑞安德的林間，隱秘度日。

芬達拉托曾說過，多瑞亞斯的居民中有些自稱是“綠精靈”萊昆迪，自七河之地而來。他就此詢問灰袍王庭葛，據說與雙樹紀元的一場戰爭有關。南多之王德內梭爾在孤山戰死，從此萊昆迪在哀悼和恐懼中放棄了公開戰鬥，其中有許多移居多瑞亞斯，被埃盧·庭葛接納。

芬鞏殿下點點頭。萊昆迪生性機警，且十分了解飛禽走獸，常常隱蔽在林間，阿姆羅斯與阿姆羅德難以與他們交流。

不過……

什麽？

卡蘭希爾與矮人常有貿易往來，他提到過藍色山脈以東的土地：不僅矮人七族自東邊而來，也有許多南多組精靈居住在其地，自然也有東方人類。

陛下看著殿下。我不知道那藍色目光裏是一種什麽東西，但他的神情與那日為加熱器械而嘆氣（或者是為了別的什麽？）如此相似。

殿下輕聲說，您看，魔茍斯已經很久無所作為，黑門前已生出青草。假以時日，我們或許就能越過藍色山脈，去往廣闊的埃利阿多，或者再向東，到達迷霧山脈和魯恩內海。

到那時我們會有多少朋友？我們會用矮人與精靈的技藝建造多少城市？我們會在那些森林與湖泊間漫游、認識多少種生靈、發掘多少地下的秘藏？我們會在那更遼闊的土地上播種、收獲、建造、守護多久呢？

芬鞏殿下的眼睛在說，父親，我請求您，我們……

但是陛下沈默著。良久沈默。

他最終說，而我們的計劃恰恰與此相反，芬德卡諾，而你明白，這不是因為我過於悲觀……我們從不刻意忽視真實……是嗎？

我知道他對殿下的請求說，不。我知道他對我們精靈生命本有的方式說，不，阿爾達早已傷毀，一切已不可追還……永生者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假象，長生是一個幻夢，一個將致我們於死地的幻夢；我們那絕望所熔鑄的金杯裏，空空如也，不存在未來。我們唯一的道路是向那空杯中斟滿戰爭、災禍、死亡、毀滅的苦酒，而希望被沈沈壓在杯底，等待著我們將苦酒一口喝幹。

殿下最後說，辛姆凜正在計劃著去東邊……有一些東方人類，向西越過了藍山……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就像用盡了所有力氣。看哪……那是英勇的芬鞏用盡了所有力氣。

那是他們的道路，陛下說。而他的神情在說，梅斯羅斯的朋友芬鞏，難道你不是更明白他的絕望嗎？

我們有我們的道路。

很遠的地方，傳來了鐘聲。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永生者用完了時間。一下、兩下、三下。大樂章隆隆向前滾動。四下、五下。我們將苦酒一口喝幹。六下。我們有我們的道路。七下。銀號角響徹巍峨的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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